“陆先生,审批的事不归我们财政部管。”米勒的声音慢下来。
“我知道。”陆远说道,“但您可以帮我们说话。土地局、环保局、建设局,您都有熟人。您帮我们打个招呼,审批通道就能快起来。这是双赢。”
米勒看着陆远,看了很久。
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翻到审批流程图那一页。
那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十几个环节,每一个环节都对应着一个部门、一套流程、一堆文件。
他看了很久,抬起头,把文件合上。
“我可以试试。”
王凯旋坐在旁边,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没喘过来。
陆远站起来,伸出手:“谢谢。”
米勒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很紧。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些,照在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上。
河面上的天鹅还在慢悠悠地游,水波碎成金。
走出财政部大楼的时候,王凯旋终于憋不住了:
“远哥,四个点的优惠,好几千万欧元,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陆远没停步,走在前头,声音被风吹过来:
“四个点的优惠,一年省几千万。审批通道快一年,早一年投产,多卖多少车?多占多少市场?这笔账,你算过吗?”
王凯旋张了张嘴,算不出来。
陆远已经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税收优惠是死钱,时间是活钱。死钱省再多,不如活钱赚得快。”
王凯旋愣在那儿,看着陆远坐进车里,车门关上。
车窗玻璃映着施普雷河上的光,碎成一片金。
他站在台阶上,忽然笑了,摇了摇头,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柏林的天很蓝,蓝得像他们明天就要开工的厂房顶。
……
第三天,柏林,德国工会联合会总部。
大楼在克罗伊茨贝格区,老旧的砖墙,窄窄的楼梯,墙上有几幅褪色的工人运动海报。
会议室不大,长桌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位叫瓦格纳,德国五金工会的首席谈判代表。
他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过的沙地。
眉毛很浓,压得很低,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一份合同。
他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是智联的用工计划。
厚厚一摞,每一页都被他翻过,页角微微卷起。
陆远坐在他对面,身后是王凯旋和两个HR。
瓦格纳先开口,声音低,像砂纸磨过铁皮:
“陆先生,德国的劳资关系,和华夏不一样。我们有共同决策制度,有工会代表进监事会,有集体谈判协议。这些,您了解吗?”
陆远点头:“了解。”
“那我们就直说了。”瓦格纳翻开文件,手指点在一行数据上,“您计划在勃兰登堡州招聘五千名员工。按照德国标准,制造业工人的起薪是每小时18欧元。我们的要求是22欧元。”
他抬起头,看着陆远。
“这个价格,在格伦海德地区,不算高。特斯拉的工人,拿的就是这个数。”
王凯旋在旁边动了一下,没出声。
陆远看着他,没看文件:“22欧元,可以。”
瓦格纳的表情没变,翻到下一页:
“工时。德国法定每周工作35小时,加班有严格限制。我们的要求是每周不超过40小时,加班费按1.5倍算,节假日2倍。夜班补贴另计。”
陆远点头:“可以。”
瓦格纳的手指停在下一页,没急着翻。
他看着陆远,目光比刚才深了一些:
“陆先生,您答应得太快了,我还没说完。”
“您继续说。”
瓦格纳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
“德国的工会,不是来讨价还价的。是来签合同的。您答应这些条件,就要写进集体协议,受法律保护。不能改,不能撤,不能因为市场不好就裁员。德国的劳工保护法,比您想象的要严。”
他的声音慢下来,每个字都像在敲钉子。
陆远没接话。
他从面前的文件里抽出一页纸,推到瓦格纳面前。
不是用工计划,是另一份文件。
瓦格纳低头看。
职业培训中心。
智联出资,在勃兰登堡州建一所职业培训学校,每年培养500名技术工人。
德国双元制教育体系,企业出钱,学校出力,学员毕业后优先录用。
培训中心的运营成本,智联全包,十年不变。
瓦格纳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每一页都盯很久。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下来,看着那行字——培训中心对所有人开放,不限于智联员工。
他抬起头,看着陆远,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审视,是别的什么。
“这个培训中心,是为德国建的?”
陆远点头:“为德国。也为智联。我们需要好的工人,德国需要好的培训。这是双赢。”
瓦格纳盯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声,柏林的天很蓝,阳光从云层缝里漏下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份培训中心的计划书上。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一下镜片,戴上,又看了一遍。
然后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声音很轻。
他伸出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是一双工人手。
“陆先生,欢迎来到德国。”
陆远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瓦格纳的手很热,握得很紧,他笑了。
“我干了三十年工会,见过东瀛企业、H国企业、美利坚企业。你是第一个,主动提出来建培训中心的。”他顿了顿,“这个条件,比工资更重要。”
陆远握着他的手,没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
走出大楼的时候,王凯旋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倒出来:
“远哥,培训中心要花多少钱?”
陆远走在前面,声音被风吹过来:
“不知道。但值得。”
王凯旋张了张嘴,没再问。
他回头看那栋老旧的砖楼,瓦格纳还站在窗口,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像一座灯塔。
……
签约仪式在柏林总理府举行。
长桌铺着深绿色的绒布,签字本摊开,陆远坐在左边,经济部长坐在右边。
闪光灯闪成一片,快门声像下雨。
签完字,握手,微笑。
经济部长凑近他耳边,用德语说了一句话,翻译没跟上,但陆远听懂了。
“GuteWahl.”
好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