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望一号被缓缓吊起,在海风中微微旋转,像一条银白色的鲸鱼从深海中跃起。
老李站在平台上,仰头看着那枚火箭一寸一寸升高,脖子仰到发酸,也不肯低头。
老周在旁边扶着栏杆,老花镜上又蒙了雾,这次不是海风,是别的什么。
钱老站在最后面,背着手,没说话,只是看着。
火箭稳稳落在发射架上,固定螺栓一根一根拧紧,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每响一声,老李的眉头就松一点。
最后一根螺栓拧紧,他长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憋得胸口发疼。
加注管线开始对接,燃料车在平台边缘待命。
一切顺利的话,三天后就可以点火。
然而,气象部门的电话在当天深夜打进来。
值班工程师接到通知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台风?这个季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
“对!热带低压突然加强,形成超强台风,编号‘海神’,预计72小时后经过发射海域。中心风力最大可能达到14级,影响半径三百公里。”
消息传到指挥部,所有人都沉默了。
老李盯着那张气象图,那条红色的路径线像一把弯刀,直直插向发射海域。
老周站在旁边,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又擦,戴上再看,再摘,再擦。
老赵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听人念了一遍气象通报,没说话,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走回来,手里多了一件厚外套。
指挥部里争论了两个小时。
有人主张撤回陆地,等台风过了再说,但立即遭到了众人的反对。
“撤回陆地,一退一进,至少要耽误一个月,窗口期就过了。再想发射,只能等到明年了。明年咱们还有钱吗?还有这个运气吗?”
“但是留在平台上太冒险了,万一正面袭击,火箭可能被吹翻,几个月的心血全白费。”
“撤回就安全了?三千公里路,台风追着跑,半路上出了事怎么办?”
争论声越来越大,谁也不让谁。
钱老拍了桌子:“都闭嘴!”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看向钱老。
钱老盯着那张气象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陆远。
陆远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远处,那枚银白色的火箭还立在发射架上,月光照在上面,冷得像一把刀。
他转过身:“我的意见,是将火箭留在平台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老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周低下头,老赵把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没出声。
“但要做好一切准备。”陆远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钢板上,“所有能想到的,都要做到。没想到的,也要做到。”
钱老站起来,走到那张气象图前,拿起红笔,在发射海域画了一个圈:
“距离台风到达还有72小时,我们所有人上平台对火箭进行加固。”
……
上百根钢索从仓库里运出来,码在平台边缘,像一堆沉睡的蛇。
老李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检查,每一根都要用手摸过,确认没有锈蚀,没有断丝。
老周在旁边登记编号,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第一根钢索被拉上发射架,十几个人喊着号子,像老码头上的纤夫。
老李站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钢索在他手里一寸一寸收紧。
每拉一根,老李都要绕着发射架走一圈,检查角度、张力、固定点。
他蹲下去,脸几乎贴着甲板,眯着眼看钢索与发射架的连接处,伸出手指轻轻摸,像摸一件瓷器。
距离台风到来还有24小时。
风开始大了。
海面不再是丝绸,变成揉皱的锡纸,灰蒙蒙的,一层叠一层涌过来,撞在平台支柱上,碎成白沫。
老赵拄着拐杖站在上风口,被风吹得站不稳,老周扶了他一把。
他摆摆手,指着远处海面上那条正在变黑的天际线:“来了。”
陆远走上平台的时候,所有人都在。
老李蹲在发射架
老周在旁边打着手电,光柱在风里晃。
老赵站在上风口,拐杖杵在甲板上,另一只手抓着栏杆,像一棵老树。
钱老站在控制室门口,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陆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钱老,您下去吧。”
钱老没动:“没事,我再再看看。”
……
几个小时后。
海面开始翻涌,浪头一浪高过一浪,撞在平台支柱上,轰隆隆响。
钢索在风里嗡嗡震动,像琴弦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
平台开始剧烈摇晃,钢索发出尖锐的啸叫声。
控制室里的仪器指针疯狂摆动,海浪越过平台边缘,灌进甲板,又从排水孔冲出去。
陆远站在控制室窗前,盯着窗外那枚在风雨中摇晃的火箭。
钢索绷得像要断,箭体在风里微微摆动,但每一次摆回来,都被那些钢索拽住。
钱老站在他旁边,一言不发。
老周冲进控制室,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目前最大风力12级!”
“火箭呢?”
“稳的!钢索全绷着,一根没松!”
窗外,那枚银白色的火箭还在风雨里摇晃。
但很稳。
台风过去。
陆远从控制室走出来,海风已经软了,不再是那种要把人撕碎的蛮劲。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平台和火箭都镀上一层金色。
他踩上甲板的时候,积水还没干透,鞋底踩出水花,声音很脆。
他身后跟着老李、老周和老赵。
这几位老人在台风最猛的时候,一直陪着钱老站在控制室窗前,谁劝都不走。
他们登上平台,发现银白色的箭体被雨水洗过后,比任何时候都干净。
钢索一根根绷着,和台风前一样紧。
发射架纹丝不动,固定螺栓一颗没松。
老李绕着他盯了三天的发射架走了一圈,蹲下去看那些他亲手拧紧的螺栓,看了很久。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但脸上有笑了。
“一颗没松。”他笑着说道。
老周跟在他后面,老花镜在台风来之前就收进了盒子里,现在重新戴上,镜片擦得锃亮。
他仰头看着箭体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管线,一根一根数过去。
数到第三十七根的时候停了一下,又从头数了一遍。
“都在。”他说道,“一根没掉。”
老赵拄着拐杖站在最后面,拐杖是在控制室门口杵断的,临时换了一根。
他仰头看着那枚火箭,看了很久。
然后把拐杖往甲板上一杵,梆的一声,高兴地大笑起来。
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忽然哭了。
蹲在甲板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自己也哭了。
控制室里,钱老还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被镀上一层金色。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慢慢走回办公桌前。
坐下来,拿起那支用了二十年的钢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远望一号,扛过了十二级台风。人没散,箭没倒。”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那枚银白色的火箭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