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江城街道,空旷寂寥。
王凯旋站在自家阳台上抽着第三支烟,指尖那点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焦躁的心绪。
三小时前,他“偶然”开车经过赵晓棠公寓楼下——其实那根本不是他回家的路。
然后,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SUV。
张大川的车。
车停在楼门口,赵晓棠从副驾驶下来,转身对驾驶座说了句什么。
夜色太浓,王凯旋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能看见她微微颔首的姿态,温和、熟悉。
张大川没有下车,只是等她走进楼里,亮了灯,才缓缓驶离。
整个过程不过两分钟,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王凯旋胸腔里那把火,就这么烧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没立场——赵晓棠明确拒绝过他,两人说好了还是兄弟。
他也知道张大川很可能只是顺路——生产部和设计部最近有联合项目,加班到深夜是常事。
但知道归知道,那股闷堵的酸意还是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勒越紧。
……
次日上午九点,供应链季度质检会议。
王凯旋走进会议室时,张大川已经坐在长桌左侧,正低头核对一份物料检测报告。
听见脚步声,张大川抬头,对上王凯旋视线,习惯性地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王凯旋没回应,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砰”一声闷响。
会议开始还算正常,各部门汇报进度,数据比对,问题梳理。
直到张大川提到一批新采购的屏幕玻璃盖板——
“这批盖板的耐刮测试数据比上一批下降了5个百分点,虽然还在合格线内,但趋势不好。建议对供应商提出预警,要求下一批次必须恢复标准。”
王凯旋低头翻着报告,眼皮都没抬。
“下降5个点还在合格线内,有什么好预警的?供应链成本压力已经很大了,你这要求会增加至少3%的采购价。”
张大川眉头微皱。
“这是质量底线。盖板耐磨度直接影响用户体验,尤其是‘初光’这种定位高端的机型,一点瑕疵都会被放大。”
“用户体验?”王凯旋终于抬起头,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张总,你管生产质检,我管供应链成本,咱们各司其职。数据合格就是合格,别拿那些虚头巴脑的体验来压人。”
会议室空气陡然一僵。
几个参会的中层偷偷交换眼神——
王凯旋虽然脾气直,但从来对事不对人,尤其对张大川这种实干派一向尊重。
今天这语气,明显带着火药味。
张大川脸色沉了下来:
“王总,质量不是虚的。去年‘初光’首发时那个屏幕划痕投诉事件,你忘了?就是因为我们当时对供应商让步,降低了标准。”
“那件事早就解决了!”王凯旋声音拔高,“而且当时是供应链紧张,特殊情况!现在市场什么行情?你知不知道腾信那边正在压价抢我们的供应商?这时候你去提警告,不是把供应商往对手怀里推?”
“所以为了抢供应商,就能牺牲品质?”张大川也火了,手中的报告“啪”地拍在桌上,“王凯旋,你这是本末倒置!”
“你说谁本末倒置?!”王凯旋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
两人隔着长桌对视,目光撞在一起,几乎溅出火星。
“够了。”
会议室门被推开,陆远走了进来。
他应该是刚从另一个会议过来,手里还拿着平板,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神扫过王凯旋和张大川时,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让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吵什么?”陆远走到主位,王凯旋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没人吭声。
陆远看向会议助理:“刚才的争论,记录了吗?”
助理紧张地点头。
“念。”
助理硬着头皮,磕磕绊绊把两人关于屏幕盖板质量标准的争执复述了一遍。
陆远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看向王凯旋:“供应商被腾信压价抢单,为什么我现在才知道?”
王凯旋一噎:“我……正准备汇报。”
“准备到什么时候?等丢单了再汇报?”陆远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供应链预警机制是摆设吗?”
他又转向张大川:“质量数据趋势下滑,为什么没在周报里标注?非要等到季度会议才提?”
张大川低下头:“是我的疏忽。”
陆远把平板放在桌上,双手撑住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王凯旋脸上移到张大川脸上,再移回来。
“一个忙着压成本,一个忙着抓质量,听起来都挺尽职。”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但你们刚才吵的是什么?是成本还是质量?是数据还是——”
他停住,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未尽之意。
还是私人恩怨。
王凯旋脸涨得通红,张大川则绷紧了嘴角。
“我不管你们私下有什么情绪。”陆远直起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把个人情绪带进工作会议,在会议室拍桌子吵架,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看向两人:“‘初心’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某一个人,是所有人把公司利益放在第一位。如果连核心高管都做不到这一点,底下的人怎么看?团队怎么带?”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王凯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张大川盯着桌面,喉结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屏幕盖板的事,按张大川的意见办。”陆远拍板,“质量底线不能破,但王凯旋说的成本问题也是现实——所以不是简单警告供应商,是重新谈判。
给出数据,要求他们改进工艺但维持原价,否则我们会考虑引入第二供应商。”
他看向两人:“这件事,你们合作处理。三天内给我方案。”
说完,他拿起平板,转身离开会议室。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还是一片死寂。
良久,王凯旋猛地踹了一脚桌腿,低骂一声,抓起文件夹大步离开。
张大川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份被拍皱的检测报告,慢慢伸手把它抚平。
报告边缘有个折痕,很深,一时半会儿消不掉。
就像某些东西,一旦裂了,再修补,痕迹也还在。
他收起报告,对还呆坐着的几个中层点了点头:“散会吧。”
声音很平静,仿佛刚才那场争吵从未发生。
只是走出会议室时,他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僵硬。
而此刻,总裁办公室里,陆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王凯旋怒气冲冲走向停车场的背影,眉头微蹙。
手机震动,赵晓棠发来消息:“陆总,下午的媒体专访提纲我发您邮箱了。”
陆远回复:“好。另外,最近生产部和供应链的协同项目,你多盯一下。”
赵晓棠很快回复:“明白。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陆远看着那条消息,沉默几秒:
“没事。就是提醒一下,任何合作,专业第一。”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团队越大,人心越杂。
有些裂缝,得在它扩大之前,狠狠摁住。
至于能不能摁得住……
陆远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就看那两个人,能不能把公司利益,真的放在个人情绪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