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凯旋的调职申请,是次日上午直接塞进陆远办公室门缝的。
没有当面谈,没有提前沟通,一张A4纸,打印得工工整整,只有三行字:
“因个人发展需要,申请调至新成立之游戏事业部。本人熟悉硬件供应链,可协助搭建游戏设备合作体系。望批准。”
落款签名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陆远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内线:“让王凯旋来我办公室。”
十分钟后,王凯旋推门进来,眼睛底下有浓重的青黑,但腰板挺得笔直。
“想好了?”陆远把申请推过去。
“想好了。”王凯旋声音沙哑,“游戏事业部刚成立,缺人。我去那边,对谁都好。”
“对谁都好?”陆远抬眼,“包括你自己?”
王凯旋喉结动了动:“远哥,我知道昨天的事我做得不对。但有些疙瘩……一时半会儿解不开。硬凑在一起干活,耽误事。”
他说的是实话。
太直白,反而让人无法反驳。
陆远沉默片刻,拿起笔,在申请上签了字。
“调令下周生效。游戏事业部那边正缺一个管硬件合作的副总,你去合适。”他顿了顿,“但王凯旋,你给我记住——调职不是逃避。去哪儿,都得把公司利益放第一位。”
“明白。”王凯旋接过调令,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他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远哥,对不起。”
门轻轻关上。
陆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王凯旋这声“对不起”不只是为昨天的争吵,更是为把个人情绪带进工作的不专业。
但有些事,道歉解决不了。
……
张大川是中午吃饭时,从同事闲聊里听说王凯旋调职的。
他正端着餐盘找座位,听见隔壁桌几个供应链的人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王总要调去游戏部了。”
“啊?为什么啊?他在供应链干得好好的……”
“还能为什么,昨天跟张总吵成那样,以后怎么共事?”
“也是……哎,可惜了,他俩以前配合多默契。”
张大川站在原地,手里的餐盘忽然变得沉重。
他默默转身,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饭菜很香,但他食不知味。
下午上班,他直接去了生产车间,一待就是四个小时。
流水线的轰鸣声淹没了一切杂念,只有设备参数、质检标准、产能数据。
傍晚回办公室时,走廊里迎面碰上抱着纸箱的王凯旋。
两人同时停步,空气凝固了几秒。
王凯旋先动了,他侧身让开通道,目光落在远处,没看张大川。
张大川也没说话,点了点头,擦肩而过。
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回响,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再没交集。
……
赵晓棠是第三天晚上来找陆远的。
她没预约,抱着一叠文件站在办公室门口,神色疲惫。
“陆总,耽误您几分钟。”
陆远示意她进来。
赵晓棠关上门,却没坐下,而是把文件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人事调动建议书,她申请调离核心管理层,去负责新成立的用户研究中心。
“理由。”陆远没看文件。
赵晓棠抿了抿嘴唇:
“最近……团队出现了一些不必要的矛盾。我作为当事人之一,留在核心层可能会影响决策公正性,也容易引发更多误解。”
她说得很委婉,但陆远听懂了。
“你觉得王凯旋和张大川闹成这样,是你的责任?”
“至少是导火索之一。”赵晓棠低下头,“如果我能更妥善地处理私人关系,也许不会——”
“赵晓棠。”陆远打断她,声音严肃,“你是公司副总,不是幼儿园老师。王凯旋和张大川都是成年人,他们该为自己的情绪和职业素养负责。”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想调离,是因为觉得愧疚,还是因为怕面对?”
赵晓棠手指蜷缩。
“如果是因为愧疚,那大可不必。如果是因为怕面对——”陆远直视她的眼睛,“那我更不能批准。‘初心’的高管,不能遇到问题就躲。”
他把那份调动建议书推回去。
“用户研究中心很重要,需要专人负责,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以这种方式。”陆远语气放缓,“晓棠,你的能力在协调和规划,这正是现在团队最需要的。
留下,用专业证明你能处理好一切——包括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私人关系。”
赵晓棠眼眶微红,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陆总。”
“回去吧。”陆远转身看向窗外,“明天还要开‘繁星’二代的产品会,准备好你的报告。”
“是。”
门轻轻关上。
陆远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江城灯火璀璨,而他的商业帝国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王凯旋调走了,张大川沉默了,赵晓棠动摇了。
但战争还在继续。
他没有时间安抚每个人的情绪,只能把裂痕暂时压在繁重的工作之下。
就像此刻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厚重,但终究要往下走。
暴雨,或晴空。
都得面对。
陆远拉上窗帘,打开电脑。
邮箱里堆满了待处理的邮件,下一个会议十分钟后开始。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但提神。
……
远晴集团第三季度财报发布当天,股价开盘即暴跌17%。
会议室大屏幕上,猩红色的数字触目惊心:
营收同比下滑42%,净亏损八亿三千万。
最刺眼的是那行加粗标注——
“‘盘古’电脑端游戏引擎项目研发投入累计二十三亿,商业化落地进度:0%。”
长桌两侧,十一位董事脸色铁青。
林薇坐在主位,背挺得笔直,但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林总。”坐在右侧首位的老董事缓缓开口,声音像钝刀磨砂,“二十三亿,三年时间,就换来一个‘进度为零’?”
会议室死寂。
“技术难度超出预期。”林薇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但我们已经在调整方向,下一步重点转向——”
“转向哪里不重要了。”另一位中年董事直接打断,“重要的是,市场已经失去耐心,股东已经失去信心。今天开盘这跌幅,说明什么?说明远晴这块牌子,快砸了!”
“再给我半年——”林薇试图争取。
“半年?股价再跌百分之三十?”有人冷笑,“林总,你不是马总的表妹吗?怎么不去求求腾信输血啊?”
这话太毒,林薇脸色瞬间煞白。
会议不欢而散。
董事们摔门而去,最后离开的老董事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小林,董事会下周要开特别会议,你……做好心理准备。”
门关上。
林薇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盯着屏幕上那些刺眼的数字,忽然抬手狠狠将面前的文件全部扫落在地。
纸张纷飞,像祭奠失败的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