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往南。
窗外的风景慢慢变了。
山矮了,地平了,天宽了。
树从针叶变成阔叶,从松柏变成杨槐。
田里的麦苗青青的,一片连一片,风一吹,绿浪滚滚。
村庄多了,一个接一个,红砖灰瓦,炊烟袅袅。
车过山海关,城墙立在路旁,灰扑扑的砖,斑驳的墙,风吹雨打几百年。
程墨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起来,往京城方向去。
车子进了京城地界,程灰灰忽然开口:“小墨,我想去广场看看。”
程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行啊。”
程灰灰靠在椅背上,看着车外高楼,思绪飘远——
当年那位他一直没机会见着,现在倒想看看,能让程守那家伙都佩服的人,到底什么样,毕竟,连张之维,程守可都一直不服气呢。
程墨把车往广场开,没一会儿,夏禾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夏柳青。
接通。
“喂,夏爷爷?”
电话那头传来夏柳青的声音,又急又委屈:“小禾苗啊——你可要给我做主啊——混球坑爹啊——公司不要脸啊——”
夏禾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头的音量降下来,才重新贴到耳边。
她听了好一会儿,也没听明白老头儿到底在说啥,叽里咕噜颠三倒四。
“夏爷爷,”夏禾打断老爷子,“您不是回六盘水了?没能回到金凤婆婆身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接着,夏柳青的声音清晰了不少,条理也通顺了:“我是被混球给卖了!”
电话那头传来王震球的声音,又清又脆:“嘿,老头儿你别瞎说啊!我这是想着给你捞点外快,哪知道你在东北干了那么大一件事。”
夏禾好像有点明白了,脸色有些古怪:“夏爷爷,你该不会是被公司抓起来了吧?”
电话那头扭扭捏捏:“昂。”
夏禾哭笑不得:“您又不是不知道金毛现在干嘛的,怎么被他给诓骗了?再说了,您不会跑吗?”
夏柳青的声音又委屈起来:“这混蛋小子只说有好事情,又没给我讲那好处得公司来发。”
夏禾叹了口气:“所以……夏爷爷您到底想说什么?总不能只是为了抱怨吧?”
夏柳青清了清嗓子,声音正经了不少:“那个……我现在不信任混球,你们能不能过来帮我一把。公司的人说了,这事儿只要搞定,就撤销对我的通缉,一切如常。”
夏禾看向程墨,程墨点点头。
夏禾对着话筒说:“行啊,您在哪儿呢?”
电话那头传来王震球的声音,飘忽忽的:“燕赵大地桓安县,你们直接过来吧。”
夏禾应了一声:“行,晚点来。”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广场行~~”
程灰灰在后排咧嘴笑,尾巴在道袍里晃了晃,小禾这丫头不错,知道向着师伯。
不过他也不能让晚辈难做:“其实广场什么时候看都成,你朋友不是要找你帮忙嘛,我们去忙完了再说。”
夏禾摆摆手:“没事儿,他们那边也不急,咱们先逛了京城再说。”
她回头看向二壮:“二壮来过没?”
高二壮摇头:“没呢,老姐说她以前来过,不过那会儿我还没出生。”
夏禾伸手揉揉小丫头脑袋:“姐姐今天带你逛京城。”
高二壮拍着小手:“嗯嗯,姐姐比老姐好~~”
夏禾嘿嘿笑:“你姐知道了又得打你屁股。”
高二壮得意地仰起头:“她现在可打不到我!”
程墨把车停在广场最近的停车场。
程灰灰换了兜帽衫,又掏出一个面具戴上,往那儿一站,看着就是个打扮奇怪的外国人。
高二壮看着他的装扮,小声问夏禾:“师伯这样行吗?”
夏禾点头:“放心吧,没人认得出来。”
三人一鼠下了车,往广场走。
广场很大,人也不少,三三两两,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散步,还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风筝在天上飘着。
程灰灰站在广场中央,仰头看着城楼上那幅画像,久久不语。
他站了很久。
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吹得他的兜帽往后滑了滑,他也没伸手去拉。
程墨站在旁边,没说话。
程灰灰的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尾巴收在袍子里,一动不动,整只鼠像是定在那儿了。
过了好一会儿,程灰灰抽了抽鼻子。
“呼~~”
他长出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难怪当初能改天换地。”
他扭头看向程墨,眼睛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小墨啊,你说这等人物,竟为最底层的屁民而发声,那一辈子都在为屁民而操劳,是不是很傻?”
程墨没接话。
有些话他不能说,甚至不能想。
但无论如何,他是崇敬那位的。
无比崇敬。
程墨问:“进去看看当年的紫禁城?”
程灰灰“呵”了一声:“有啥好看的,我和你师父当初还去里面偷酒喝。”
说着却迈开步子,往那城门走去。
现在来广场的游人不少,但相比于后世那种人挤人的场面,还差得远。
紫禁城门口,买票的人排着队,也就二三十个,等不了多久就能买到。
高廉给程灰灰弄了套外国友人的身份证,不过这会儿压根没用到——连身份证都不用核对,有票就能进。
也就是入城检票的时候,工作人员多看了几眼程灰灰,但也没说什么。
进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三大殿一字排开,汉白玉的台阶,金黄色的琉璃瓦,红墙高耸,气势恢宏。
游人稀稀拉拉地散在各处,有的在拍照,有的在看说明牌,有的就站着发呆。
程灰灰站在太和殿前面,抬头看着那块匾额,感慨了一句:“当初别说普通人了,就算是能耐的异人想进来都得费些功夫。这几十年当真是翻天覆地啊。”
程墨接了句:“限制的地方不同了而已,你现在去中海不也一样会被拦下来。”
程灰灰想了想,点头道:“也是,再过几百年,又得换个地方,说到底,也还是个轮回。”
几个人往里走。
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一座一座看过去。
那些没开放的区域,几个人也悄悄进去瞅了瞅……
转了一圈,看了些不对外开放的角落,又悄悄出来,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逛到珍宝馆的时候,程灰灰来了精神。
他站在一个展柜前面,指着里面的一件玉器:“这个啊,乾隆年间的,用的是和田玉。当初我和你师父在京城的时候,见过一个差不多的,那会儿还在宫里摆着呢。”
他又走到下一个展柜,指着里面的金器:“这个做工不错,但比明朝那些差远了。明朝的匠人手艺才好,做出来的东西又细又巧……”
旁边有个导游正带着一队游客走过来,听见程灰灰在那儿讲,脚步就慢下来了。
程灰灰没注意,继续往下走,到一个瓷器展柜前停下,指着里面的东西给程墨他们讲着玩意儿的故事。
导游带着人往前凑,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盯着程灰灰指的方向,那表情跟听课似的。
程灰灰又走到下一个展柜。
导游跟过去了,手里的旗子垂下来,尖儿杵在地上,他也没察觉。
又过了片刻,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一个个伸着脖子,盯着程灰灰指的方向,安静得很,只有程灰灰一个人的声音在展柜前面响着。
有个游客在后面小声问旁边的人:“这请的是哪儿的专家?讲得真好。”
旁边那人摇头,也小声回:“不知道,刚才没注意。”
程墨看着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赶紧拉了拉程灰灰的袖子,压低声音:“师叔,走了走了。”
程灰灰正讲到兴头上,被他一拉,抬头看见围了一圈人,意犹未尽地收了声,跟着程墨往外走。
几个人挤出人群,快步穿过几个院子,到了人少的地方。
高二壮好奇地问程灰灰:“师伯,你咋知道得这么多呢?该不会这些当初都被你和师父偷过吧?”
程灰灰笑着轻轻敲了下她脑袋:“瞎说什么呢。我和你师父当初就偷了些酒和金银珠宝,这些古董玩意儿都给送回来了。”
他捋了捋胡子:“不过这里面的好些东西,我都专门去了解过。按照现在的话来讲,就是为了装X。”
高二壮两手叉腰:“师伯,不能说脏话。”
程灰灰笑:“好,不说,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