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湖蓝色锦缎常服,见窗内有了动静,便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屈膝福了一福:“三爷,醒了?水已经温好了,正好梳洗。”
贾恒掀开薄衾起身,乌发松松地垂在肩头,眉眼间尚带着几分初醒的倦意,却丝毫不减那份温润如玉的气度。
他由着晴雯伺候着梳洗,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待换上常服,腰间松松系了根玄色玉带,更显得身姿挺拔,清隽不凡。
早饭就摆在外间的八仙桌上,很简单,一碗熬得稠糯的粳米粥,两个皮薄馅足的肉包,一碟切得细细的酱瓜小菜。
贾恒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不多时便吃得干净利落,碗底儿都不见一粒剩饭。
刚放下碗筷,王夫人院里的大丫鬟金钏就领着小丫头来了,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笑着道:“三爷,太太说您今儿要去应试,特意让小厨房做了几样精致点心,让您带在路上垫垫肚子。”
金钏说着,便将漆盒打开,里面是桂花糕、玫瑰酥、豌豆黄,样样做得小巧玲珑,香气扑鼻。
贾恒起身,对着金钏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劳烦金钏姐姐跑一趟,替我谢过母亲。”
话虽客气,却没有动那漆盒里的点心,只让茗墨将盒子好生收了。
他不需要那些累赘,赴考之路,心无旁骛方为上策。
寅时末,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巷陌里还浸着黎明前的微凉。
一辆半旧不新的青绸马车,从荣国府的角门悄无声息地驶出,车帘低垂,将内里的人影遮得严严实实。
茗墨坐在车辕上,亲自驾车,手里的缰绳握得稳稳的。他跟了贾恒多年,知道自家主子今日的要紧事,半点不敢懈怠。
另一辆稍小的骡车跟在后面,车厢里装着笔墨纸砚、砚台镇纸,还有几套备用的衣物,皆是寻常之物。
贾恒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隔绝了大半的颠簸。马车没有走京城宽阔的朱雀大街,而是拐进了一条条蜿蜒曲折的深巷。
石板路凹凸不平,车轮碾过,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咯噔”声,伴随着马蹄敲击地面的脆响。
从荣国府到东城的顺天府衙,路途不近。
马车行得不快,却很稳,像是生怕惊扰了这位静心养神的考生。
“三爷,到了。”茗墨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压低了嗓门,带着几分恭敬。
贾恒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眸子里,此刻一片清明冷静,不见半分波澜。
他抬手整了整衣袍的领口,又理了理腰间的玉带,确认衣襟袖口皆妥帖无误,这才伸手,轻轻推开了车门。
一股混杂着汗水、油墨和紧张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眼前的顺天府衙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灯火通明。
数十盏灯笼高悬在旗杆上,将偌大的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数百名和他一样前来应试的童生,穿着各色儒衫,或站或立,连同他们各自的仆役、随从,将这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
有人凑在一处,低声背着《论语》《孟子》的经义,嘴唇飞快地翕动着,生怕漏过一个字;有人攥紧了手里的考篮,紧张地搓着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更多的人,则是伸长了脖子,满怀期盼又忐忑地望着那紧闭的府衙大门,眼神里满是对功名的渴望。
众生百态,皆为利来。
贾恒看得微微蹙眉,却没说什么。
茗墨机灵地护在他身前,一边朝周围拱手致歉,一边奋力挤开人群,不多时便找到了写着“大兴县”的木牌子,牌子底下,已经站了不少身着儒衫的考生。
衙役们早已将广场划分成不同的区域,各县的考生在此列队等候,井然有序。
嘈杂的人声里,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染成了橘红色,一轮红日缓缓升起,驱散了最后一丝夜的寒凉。
卯时正,府衙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终于发出“吱呀”一声巨响,缓缓向内打开。
广场上的喧闹声,瞬间消弭了大半,气氛陡然变得肃杀。
数十名衙役手持水火棍,腰佩长刀,迈着整齐的步子分列两旁,将拥挤的人群隔开一条笔直的通道。
通道尽头的高台上,几名身穿青色官服的官吏,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一个个神色肃穆,不怒自威。
“肃静!”
一声断喝,从高台上传来,声音洪亮,带着慑人的威严。广场上的喧嚣顿时为之一静,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一名看上去年纪不小的照磨官,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走到高台中央,清了清嗓子,便开始唱名。
“宛平县,张三!”
“有!”一个略显青涩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颤抖。
“宛平县,李四!”
“有!”
点到名字的童生,便在衙役的指引下,快步走到搜检处,接受最严格的检查。
贾恒排在队伍中间,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眼前的紧张与他无关。他看到,一名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的考生,被两个膀大腰圆的衙役粗鲁地推搡着,踉跄几步才站稳脚跟。
那人身上的每一个口袋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连袖口、衣襟的夹缝都没放过,最后,衙役竟伸手解开了他的发髻,一把扯下束发的布带,将头发打散,细细检查是否藏了夹带。
更难堪的还在后面,衙役指着他的脚,厉声喝道:“脱鞋!”
那考生的脸涨得通红,像是滴血一般,却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默默弯腰脱下鞋袜,赤着脚站在冰冷的石板上。
石板上的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窜,他却连动都不敢动,任由衙役将他的鞋子拿在手里,用力地磕打,鞋里的鞋垫被抽出来抖了又抖。
那是赤裸裸的羞辱。
可在森严的规矩面前,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就是规矩,是朝廷为了防止科场舞弊,设下的铁律。在这道铁律面前,读书人的体面,一文不值。
贾恒的视线从那名考生身上移开,没有半分同情。这世道本就如此,弱肉强食,强者制定规则,弱者遵守规则。
与其同情别人,不如想办法让自己成为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终于,高台上的照磨官念到了他的名字。
“大兴县,贾恒!”
那照磨官念到“贾恒”二字时,声音似乎都顿了一下,还特意抬起头,朝大兴县的队列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
“有!”
贾恒应声出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沉稳有力。
周围的考生纷纷投来各异的视线,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屑。
“他就是贾恒?”
“荣国府的公子啊,身份高贵。”
他走到搜检处,两名衙役立刻迎了上来。
然而,他们的动作,却和对待之前的考生,截然不同。
其中一名衙役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对着贾恒拱手道:“贾公子,得罪了。”
说罢,只是伸出手,在贾恒的衣袍上象征性地拍了拍,从肩头到下摆,一掠而过,连衣角都没掀起。
另一人接过茗墨递上的考篮,也仅仅是打开盖子,往里扫了一眼,便匆匆合上,半点没有翻查的意思。
没有解开发髻,没有脱去鞋袜,甚至连多余的盘问都没有一句。
特权,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渗透在这方小小的搜检处,渗透在每个人的眼底。
贾恒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谦逊的笑,对着那两名衙役微微颔首:“有劳二位。”
他转身,从另一名官吏手中,接过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空白试卷,还有一块沉甸甸的木制号牌。
号牌上用墨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三个字——宇字拾叁号。
一名差役快步走上前来,对着贾恒恭敬地躬了躬身,态度比起对待其他考生,何止好了百倍。
“贾公子,请随我来。”
贾恒微微颔首,跟在那差役身后,穿过森严的仪门,踏入了真正的考场。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一条长长的甬道,延伸向远方,两侧是密密麻麻、排列得如同蜂巢一般的号舍。每一间号舍都极其狭小,不过三尺见方,仅能容纳一人转身。
里面只有两块粗糙的木板,一块支起来用作白天写字的桌案,一块放平了便是晚上睡觉的床铺,连翻身都得小心翼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汁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压抑,沉闷,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未来三天,所有考生的战场,也是他们的囚笼。金榜题名的荣耀,名落孙山的落魄,皆将在这一方小小的号舍里,尘埃落定。
差役领着他,在迷宫般的号舍间穿行,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寂寥。
最终,差役停在一间不起眼的号舍前,指着那扇挂着“宇字拾叁号”木牌的木门,恭敬地道:“公子,就是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