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墨斋内，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府试的日子近在眼前，这可是贾府三爷贾恒仕途的第二道关口，容不得半分马虎。

    晴雯和秋香两个得力的大丫鬟，此刻正支棱着眉眼，指挥着四五个小丫头，将一应备考物事分门别类，仔细打包。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来，落在屋中那只特制的双层细藤考篮上。

    考篮是用上好的青藤编织而成，被丫鬟们擦拭得油光水滑，藤纹细密，透着一股精致的雅韵。

    上层的格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文房四宝，件件都是精心挑选的上品。

    数支湖州产的顶烟翰林笔，笔杆温润，笔尖饱满，光泽内敛，一看便知是书写的利器，

    两锭新安出品的“万年青”徽墨，墨身莹润，凑近了便能闻到一股沉静的墨香，磨出的墨汁乌黑亮泽，写在纸上不易晕染，

    一方随形的老坑端砚，石质细腻如婴儿肌肤，砚池里还残留着些许墨痕，砚边雕着浅淡的云纹，古朴雅致。

    旁边还躺着一枚青田石的冻石印章，通透如凝脂，上面用小篆工工整整刻着“贾恒之印”四个字，是请了京城有名的篆刻师傅亲手雕琢的。

    下层则是填肚子的吃食和应急的杂物。几张油纸包得方方正正，里面是厨房特意新做的枣泥山药糕，软糯香甜，最是耐放顶饿，又不至于伤了脾胃。

    旁边立着一罐炒得喷香的油茶面，金黄油亮，只消用开水一冲，搅和搅和就能果腹，方便快捷。

    最显眼的，是角落里一个小巧的锡壶，壶身擦得锃亮，壶嘴用蜂蜡封得严严实实，半点气息都透不出来。

    里面装的是王夫人特意吩咐厨房，用长白山的老山参，配上红枣、桂圆，足足炖了两个时辰的参汤，只为给贾恒提神补气，应付考场里的舟车劳顿。

    除此之外，能揣在怀里的白铜小手炉、用来挡风遮雨的油布、困乏时用来提神的冰片、夜里照明用的无烟蜡烛，甚至连擦手的干净帕子、备用的笔墨纸砚，都一应俱全，摆放得井井有条。

    晴雯又拿起一件素净的细布袍子，细细抚平上面的褶皱，轻轻叠好。

    她深知考场规矩森严，不许穿金戴银，更不能有丝绣纹样，免得被考官挑出毛病，误了三爷的前程。

    袍子底下，还压着一件拿上好羊皮缝的坎肩，柔软厚实，贴身穿着，最是保暖，能抵御考场里的寒气。

    连府试本用不上的铺盖，秋香都考虑到了。

    她特意备了一张轻便的锦缎坐褥，铺着厚厚的棉絮，只为自家三爷若是需要在外等候，也能寻个干净地方坐下，不至于累着身子。

    小丫头们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东西一一放进考篮，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三遍，生怕遗漏了什么。整个守墨斋里，只听得见丫鬟们低低的说话声和物件碰撞的轻响，透着一股紧张又郑重的气息。

    贾恒就坐在窗边的楠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论语》，目光却落在书页之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看着丫鬟们忙碌的身影，看着那只被填得满满当当的考篮，心里却毫无波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丫鬟银铃般清脆的通报声，打破了斋内的宁静。

    “三爷，三姑娘、四姑娘、宝姑娘、林姑娘来了！”

    话音刚落，门帘便被一双素手轻轻挑起，几道倩影鱼贯而入，瞬间让这素净的书房，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姑娘贾探春。

    她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的夹袄，配着同色的马面裙，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一股干练的英气。

    她一进来，目光便落在那只满满当当的考篮上，脸上立刻浮现出欣慰又赞赏的神色，脚步轻快地走上前，笑着开口，声音清亮：“恒哥哥！瞧瞧这架势，真是准备万全！有你这股认真劲儿，何愁大事不成！此番府试，你定能拔得头筹！”

    薛宝钗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月白的旗袍，外罩一件藕荷色的披风，步履端方，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温婉，无可挑剔。

    她含笑看着贾恒，目光柔和，柔声细语道：“恒兄弟这般用功，实在是我们姐妹的表率。只盼你放宽心，切莫太过紧张，以你的才学，定能马到功成，不负众人所望。”

    她的声音温润悦耳，像春风拂过湖面，说出的话也总是那么得体周到，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一旁的迎春和惜春也跟着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给贾恒行了礼。

    迎春性子怯懦，说话细声细气的，像蚊子哼哼：“恒……恒兄弟，你……你要加油，考个好名次。”

    惜春年纪最小，性子也冷淡些，只是微微颔首，轻声道：“愿恒哥哥得偿所愿。”

    说完，两人便安静地站在一旁，垂着眉眼，不再多言。

    满室的恭维和期盼里，唯有一人，格格不入。

    林黛玉站在最后面，离众人有几步远，仿佛不愿掺和这热闹的场面。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袄子，衬得本就纤细的身形愈发单薄，脸色也带着几分苍白，想来是昨夜又没睡好。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围上去，说些恭维的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似蹙非蹙的含情目，先落在忙碌的丫鬟身上，又扫过那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考篮，最后，才缓缓地把视线落到贾恒身上。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像一汪深潭，看得贾恒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下。

    周遭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褪去，贾恒的眼里，只剩下那个站在光影里，纤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身影。

    他定了定神，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脸上挂着温和谦逊的笑，朝着她的方向微微颔首，主动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林妹妹也来了。”

    他的声音，比之对旁人，似乎柔和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多谢妹妹挂念。”

    林黛玉看着他，嘴唇轻轻抿了抿，那双总是带着愁绪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浅浅的暖意。

    她没有说那些华丽的辞藻，只是轻轻启唇，声音清细，却字字真切：“三爷，希望你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