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业站在一旁,见儿子心结解开,脸上的愁云也散了大半。他连忙吩咐方才开门的老婆子:“快,去沏壶好茶来,要好生招待恒少爷。”
老婆子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往后院去了。
贾恒笑着摆手:“秦伯父不必客气,晚辈不过是顺路过来探望,怎好劳烦您这般费心。”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着环佩叮当的脆响,像是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清越动听。
紧接着,一个丫鬟的声音轻轻响起:“敢问老爷可在?我们家奶奶来看望秦钟少爷了。”
秦业一怔,随即面露喜色,连忙转身朝外迎去:“原是可卿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贾恒坐在榻边,闻声也抬眸望去。
只见院门被轻轻推开,先走进来一个穿着青缎子比甲的丫鬟,手里提着个小巧的食盒,眉眼温顺,举止得体。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身姿绰约的妇人。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撒花软缎长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随着步履轻移,裙角翩跹,宛若一朵盛放的石榴花。
乌黑的发髻松松挽起,斜插一支赤金嵌宝的海棠簪,簪头垂着细碎的珍珠流苏,走动时流苏轻晃,映得她肌肤莹白如玉,光润细腻。
最难得的是她的气韵,眉宇间带着三分温婉,三分娴雅,还有三分说不尽的柔情,偏偏唇角微抿时,又透着一丝淡淡的愁绪,宛如雨后初晴的海棠,清丽之中带着几分惹人怜爱的娇弱。
贾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久居荣国府,见过的闺阁千金、世家夫人不在少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容貌气质的女子。
她的美,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明艳,而是如春雨般润物无声,一眼望去,只觉心头宁静,再看一眼,便忍不住心生赞叹,只觉这般人物,就该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娥,不该沾染半点人间烟火气。
秦可卿快步走到秦钟的榻前,俯身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声音里满是关切:“弟弟,身子可好些了?昨日听闻你在义学受了委屈,我这心便揪着,一夜都没睡安稳。若不是府里琐事缠身,昨日便该来看你了。”
秦钟见了她,眼眶又红了几分,却强忍着没掉泪,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姐姐放心,我没事的。不过是些许皮外伤,养几日便好了。”
秦可卿细细打量着他的脸色,见他虽依旧苍白,眼神却亮了不少,这才松了口气。
她转头看向秦业,柔声问道:“父亲,昨日之事,可有后续?金荣那厮,可曾上门赔罪?”
秦业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哪有什么赔罪。他父亲金寡妇带着他去学里给先生赔了个不是,这事便算是揭过去了。只是委屈了钟儿,也连累了荣国府的宝玉少爷。”
秦可卿秀眉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她知道秦家势单力薄,这事闹大了,吃亏的终究是秦钟,便只能轻声劝慰:“罢了,此事既已了结,便不必再提。往后弟弟在学里,凡事多忍让些,莫要再与人起争执。”
秦钟点了点头,应了声“晓得了”。
这时,秦业才想起一旁的贾恒,连忙笑着引荐:“可卿,这位是荣国府的贾恒少爷。今日特地来看望钟儿,还送了上好的金疮药和银子,实在是个热心肠的好孩子。”
秦可卿闻言,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贾恒身上。
她见贾恒身着素色长衫,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温润如玉的气质,不卑不亢,进退有度,不由得暗自点头。
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福礼,声音轻柔婉转,如黄莺出谷:“可卿见过恒少爷。昨日之事,多亏了府上宝兄弟仗义出手,今日又劳烦恒少爷亲自登门探望舍弟,这份情谊,可卿与秦家感激不尽。”
贾恒连忙起身回礼,目光落在她含着浅笑的眉眼间,只觉心头微动,却很快敛去了那份惊艳,语气谦和有礼:“秦夫人客气了。宝玉哥哥与秦兄是同窗好友,出手相助本是分内之事。晚辈今日前来,也是奉家父之命,略尽绵薄之力,不值一提。”
秦可卿抬眸望他,见他言语得体,神色坦荡,丝毫没有世家子弟的倨傲之气,心里对他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她浅浅一笑,梨涡隐现,更添娇俏:“恒少爷这般谦和,倒叫可卿刮目相看。府中兄弟,皆是不凡。”
两人寒暄几句,秦可卿便从丫鬟手中接过食盒,打开来,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碗熬得浓稠的燕窝粥。
她亲自盛了一碗粥,递给秦钟:“这是我一早让小厨房熬的燕窝粥,你尝尝,补补身子。”
秦钟接过粥碗,鼻尖萦绕着燕窝的甜香,只觉心头暖暖的,低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贾恒坐在一旁,看着秦可卿细心照料秦钟的模样,眉宇间的温柔藏都藏不住,不由得暗自思忖:都说宁国府的秦可卿行事妥当,性情温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秦业在一旁陪着贾恒说话,从义学的先生聊到府里的琐事,贾恒都听得十分认真,偶尔应上几句,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让秦业越发觉得,这贾恒虽是少年,却比那顽劣的宝玉稳重得多,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
不多时,秦钟喝完了粥,精神也好了不少。
秦可卿见他无碍,便起身告辞:“伯父,弟弟,我府中还有事,便不多留了。这食盒里的点心,你且留着慢慢吃。若是身子有什么不适,只管差人去宁国府告诉我。”
秦业连忙起身相送:“可卿路上慢些,莫要太过操劳。”
秦可卿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贾恒,温婉一笑:“恒少爷若是无事,不如与我一道回府?也好让可卿略尽地主之谊,聊表谢意。”
贾恒正想着告辞,闻言便欣然应允:“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一同走出秦家的院门,。
茗墨跟在贾恒身后,手里提着空了的食盒,亦步亦趋地跟着。秦可卿的丫鬟则走在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一路行来,两人皆是缓步慢行,巷子里静悄悄的。
秦可卿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轻柔:“恒哥儿平日里潜心向学,不常在外走动吧?”
贾恒颔首笑道:“闲来无事,便喜欢待在院里看看书,或是练练字,倒也不喜那些热闹场合。”
“原来如此。”秦可卿浅浅一笑,“这般性子,倒是难得。府中兄弟,大多喜欢呼朋引伴,鲜少有恒少爷这般沉稳的。”
贾恒听出她话里的赞许,却只是淡淡一笑:“不过是性情使然罢了。您方才对令弟那般关切,想来姐弟二人的感情,定是极好的。”
提到秦钟,秦可卿的眉眼柔和了几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无奈:“他自小体弱,又是秦家独苗,我身为姐姐,自然要多照拂些。只是他性子太过腼腆,在外面容易吃亏,昨日之事,便是明证。”
贾恒闻言,便劝慰道:“秦兄心地纯良,只是欠缺些历练。往后在义学,有宝玉哥哥照拂,想来也不会再受委屈了。”
秦可卿点了点头,轻叹道:“但愿如此吧。”
两人一路闲谈,从诗书聊到花草,竟意外地投缘。贾恒没想到,秦可卿看似柔弱,胸中却颇有丘壑,对诗书字画都有独到的见解,绝非那种只知描眉画眼的闺阁女子。
秦可卿也暗自惊讶,贾恒虽是少年,却见识不凡,言语间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又丝毫不显卖弄,只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不多时,便走到了荣国府与宁国府相邻的街口。
秦可卿停下脚步,对着贾恒福了一福:“恒少爷,前面便是荣国府了,可卿便送君至此。今日多谢恒少爷一路相伴,改日若有机会,还望恒少爷能赏光,来宁国府小坐。”
贾恒连忙回礼,语气诚恳:“夫人客气了。能与夫人同行,乃是晚辈的荣幸。改日有暇,晚辈定当登门拜访。”
秦可卿温婉一笑,转身带着丫鬟,缓步朝着宁国府的方向走去。
夕阳斜斜地洒下来,将她的身影拉得纤长,裙摆上的缠枝莲纹在光影里熠熠生辉,宛若一幅流动的仕女图。
贾恒站在街口,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宁国府的朱红大门后,才收回目光。
茗墨凑上前来,低声道:“少爷,这位秦夫人,可真是个仙人般的人物啊。”
贾恒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只是淡淡道:“确实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