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熹,薄雾还未散尽,轻纱似的笼罩着荣国府的飞檐翘角,庭院里的青砖黛瓦上凝着点点露珠,被晨光一照,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府里的丫鬟婆子们已悄然起身,洒扫庭除的脚步声细碎而轻柔,惊不醒枝头沉睡的雀鸟。
贾恒的卧房窗棂半开,穿堂风携着几分秋露的清寒透进来,拂过案头摊开的书卷,书页微微翻动。
窗外的几竿翠竹随风摇曳,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紫檀木的八仙桌上。
桌上摆着四碟精致的小菜——翡翠色的拌菠菜上撒了些许白芝麻,油汪汪的酱肘子切得薄厚均匀,晶莹剔透的水晶饺里裹着鲜嫩的肉馅,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粳米粥,粥面上浮着几粒圆润的枸杞。
晴雯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比甲,衬得她肌肤胜雪,手里端着个细瓷小碗,里头盛着些开胃的酱菜,酱菜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秋香则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干净的银筷,小心翼翼地替贾恒布着菜,两人皆是敛声屏气,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晨间的宁静。
“爷,今日的粳米粥熬了足有一个时辰,糯得很,您多喝两碗。”
晴雯将酱菜往贾恒手边推了推,声音软和得像棉花。
秋香也跟着附和,眉眼间满是关切:“是啊,爷,您要多吃点,才能身子康健。”
贾恒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两人带着笑意的脸上,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费心了。”
他拿起勺子,刚舀了一口温热的粥送入口中,门外便传来了小厮的通传声,声音恭敬又带着几分谨慎:“恒少爷,老爷让您用过早膳后,去书房一趟。”
贾恒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粥咽下,颔首应道:“知道了。”
晴雯和秋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几分担忧——老爷这时候特意唤恒少爷过去,定然是为了昨日宝二爷在义学闹事的事。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老爷最看重规矩,宝二爷那般大闹,怕是惹得老爷雷霆震怒了。
贾恒却像是浑然不觉一般,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早饭,又净了手,取过一旁的青布帕子擦了擦唇角,这才整了整身上的素色长衫,理了理衣襟,缓步朝着贾政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檀香袅袅,氤氲着淡淡的书卷气,贾政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槐树出神。
老槐树的叶子已染上几分秋意,簌簌地落着,衬得他的背影越发沉郁,眉头紧锁,满脸都是化不开的郁色。
听见脚步声,贾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贾恒身上,那原本锐利的眼神,总算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郁:“你来了。”
贾恒躬身行礼,动作规规矩矩,语气恭敬:“孩儿见过父亲。”
“坐吧。”
贾政指了指一旁的梨花木椅子,自己也踱回了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坐下。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却觉茶水早已凉透,便重重地搁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惊得屋角的雀鸟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昨日宝玉在义学闹事的事,你都知晓了?”贾政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胸膛微微起伏着,“整日里不学无术,就知道跟那些狐朋狗友厮混,如今更是闹到了义学里,动手打人,还弄伤了自己,简直是丢尽了我们贾家的脸面!我贾政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顽劣不堪的逆子!”
贾恒垂眸静听,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待贾政的火气稍稍平复了些,胸腔的起伏不再那般剧烈,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沉稳:“父亲息怒。昨日孩儿回府后,已去怡红院瞧过宝玉哥哥,他额头的伤不算严重,只是皮肉之苦,太医也说了,好生休养几日便无碍。只是他受了些惊吓,又满心委屈,故而才闭门不出,谁也不肯见。”
贾政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委屈?他有什么好委屈的?分明是他自己行事莽撞,不分轻重!我今日唤你来,便是想问问你,你素来沉稳通透,心思缜密,可有什么法子,能教教这逆子,让他改改那些顽劣的坏毛病,肯安安分分地读些圣贤书,走一走科举正途?”
贾恒抬眸,目光诚恳,语气中肯,一字一句都透着深思熟虑:“父亲,依孩儿之见,宝玉哥哥并非冥顽不灵之辈,只是心性太过跳脱,又生来不喜那些枯燥的经义文章,反倒偏爱诗词歌赋、闺阁笔墨。那些圣贤书里的道理,并非他不懂,只是他不喜那般刻板的讲授方式。强行逼迫,怕是只会适得其反,惹得他越发叛逆,于读书一事,更是毫无益处。”
贾政眉头皱得更紧,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难不成由着他这般胡闹下去,将来一事无成,沦为旁人的笑柄吗?”
“孩儿不敢。”贾恒微微欠身,姿态愈发恭敬,语气却依旧不卑不亢,“宝玉哥哥心地纯良,最是嫉恶如仇,昨日之事,也是因金荣口出秽言,当众欺辱秦钟,言语不堪入耳,他才忍不住拍案而起,出手相助。这并非全然的顽劣,反倒是他重情义、有血性的性子使然。”
“只是他行事太过冲动,不懂得权衡利弊,只图一时之气,却不想会给旁人带来麻烦,也给自己惹来祸端。”贾恒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父亲不妨换个法子,不必一味斥责禁足。可以试着先顺着他的性子,许他读些喜欢的诗词,与那些清客相公们吟诗作对,待他心情舒畅了,再慢慢引导他看些经世致用的书籍,让他知晓,读书并非只是为了科举功名,更是为了明事理,辨是非,修身齐家。”
“再者,宝玉哥哥素来敬重父亲,只是不善言辞,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父亲若是能少些疾言厉色,多些温和教导,与他好好说上几句话,听听他的心声,他未必不会听进心里去。”
贾政沉默了半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把上精致的雕花,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若有所思。
他看着贾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赞许一闪而过,却被贾恒精准地捕捉到了:“你说的这些话,倒也有几分道理。罢了,此事便暂且按你说的试试。那逆子的禁足,便减去半月,至于抄书,也减到五十遍吧。若是他再敢胡闹,定不轻饶。”
贾恒起身行礼,语气恭敬:“父亲英明。”
贾政摆了摆手,神色略显疲惫,连日的操劳加上昨日的怒火,让他看起来憔悴了几分:“你去吧。对了,那秦钟既是因宝玉受了牵连,想来昨日也受了不少委屈,你且去秦家探望一番,带些上好的金疮药和银两过去,也算是我们贾家的一点心意,免得落人口实。”
“孩儿正有此意。”贾恒应道,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辞别了贾政,贾恒回到自己的院中,唤来小厮茗墨,细细嘱咐道:“去取些上好的金疮药,再取一锭五十两的银子,另外,将我案头那本新刊的《论语集注》也带上。”
茗墨应了一声,连忙转身去取。
不多时,便将东西都取了来,贾恒又亲自研墨,提笔写了一封慰问的短笺,字迹工整清秀,满是关切之意。收拾妥当后,他才带着茗墨,缓步朝着秦家的方向走去。
秦家本是小门小户,住在荣国府附近的一条窄巷里,巷子两旁皆是白墙黛瓦的民居,看着朴素却干净。
巷子不深,却很是整洁,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巷口栽着几棵桂花树,此刻正开得繁盛,金黄的小花缀满枝头,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沁人心脾。
茗墨上前叩响了秦家的院门,木门“吱呀”作响,不多时,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婆子便开了门。
她瞧见贾恒一身体面的衣着,气质温文尔雅,身后还跟着小厮,连忙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拘谨:“贵人是?”
贾恒温声道,语气谦和,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架子:“在下贾恒,乃是荣国府的子弟,特来探望秦钟公子。”
那老婆子一听,脸上的拘谨瞬间化作了热情,连忙满脸堆笑地将两人请了进去:“原来是贾少爷,快请进!快请进!我们家相公正念叨着您呢!昨日之事,多亏了荣国府的宝二爷仗义出手,不然我们家公子,怕是要受更多的委屈。”
秦家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墙角的水缸里养着几尾金鱼,正自在地游弋着。
秦钟的父亲秦业听闻贾恒来了,连忙从屋里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还打着一个整齐的补丁,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文人的儒雅,只是神色间有些憔悴,想来是昨日为了秦钟的事,忧心忡忡,一夜未眠。
“贾少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秦业对着贾恒拱手作揖,语气里满是感激,眼角微微泛红,“昨日之事,多亏了令兄宝玉出手相助,只是没想到竟闹得那般大,还连累了宝玉少爷受伤。老朽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本想着今日便去荣国府登门致歉,却不想贾少爷竟亲自来了。”
贾恒连忙回礼,姿态谦和:“秦伯父客气了。昨日之事,本就是金荣无理取闹,言语污秽,欺人太甚。宝玉哥哥也是一时冲动,出手相助,算不上什么。今日晚辈前来,一是探望秦钟公子,二是奉家父之命,送些药膏和薄礼,聊表心意,还望秦伯父莫要嫌弃。”
说着,便让茗墨将药膏、银子和那本《论语集注》递了上去。
秦业连连推辞,双手摆个不停:“使不得,使不得!贾少爷心意,老朽领了,只是这银子和书籍,万万不能收!”
却架不住贾恒的坚持,他将东西塞到秦业手中,语气诚恳:“秦伯父不必推辞,这些不过是晚辈的一点心意。秦钟公子既是宝玉哥哥的同窗,便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自当相助。”
秦业见他态度坚决,只得收下,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贾老爷和贾少爷如此体恤,真是让老朽感激不尽。日后若有差遣,老朽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钟公子如今如何了?”
贾恒关切地问道,目光落在紧闭的屋门上。
秦业叹了口气,领着贾恒往屋里走,脚步有些沉重:“还在屋里躺着呢。昨日回来后,便一直闷闷不乐,饭也吃不下,说是怕给荣国府惹麻烦,还说要退学,免得再生事端。贾少爷快请进,劝劝这孩子吧,老朽说的话,他未必肯听。”
贾恒跟着秦业走进屋里,只见秦钟正歪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一场。他瞧见贾恒进来,连忙撑着身子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贾恒快步上前按住了。
“秦兄不必多礼,躺着便是。”贾恒坐在榻边的椅子上,目光温和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劝慰,“昨日之事,你不必介怀。金荣口出秽言,本就是他的不是,你何错之有?何须如此自责?”
秦钟咬着唇,下唇被咬得泛起了白,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眼眶又红了几分:“可是……可是因为我,宝玉哥哥才会受伤,还被他父亲训斥,落得个禁足抄书的下场……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若是我昨日能忍一忍,便不会有这些事了。”
“你既知宝玉哥哥是为你出头,便更该好好养着身子,日后好好读书,不辜负他的一番心意才是。”贾恒将带来的药膏递给他,语气带着几分鼓励,“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你若是身上有什么磕碰,便拿来用。还有,家父让我转告你,往后在义学里,若是再有人敢欺负你,只管来荣国府说一声,我们断不会坐视不理。”
秦钟抬起头,看着贾恒眼中真挚的神色,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轻视,只有满满的关切和鼓励。
他心里的委屈和不安瞬间消散了大半,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坚定:“多谢贾兄提点,我明白了。我定当好好读书,不辜负宝玉哥哥和贾兄的一番心意。”
贾恒看着他释然的模样,唇边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