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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6章 宝玉:谢谢
    周夫子朗声道:“说得好!‘德治扎根民生’,此言可谓是点透了‘为政以德’的精髓!诸位都当以此为鉴,治学不可只钻故纸堆,更要睁眼看世间疾苦!”

    这番话一出,满堂学子皆是心悦诚服,先前那些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衷的赞叹。

    便是素来眼高于顶的柳庭筠,也难得地低下了头,嘴角那抹挥之不去的嘲讽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他望着贾恒的背影,指尖微微蜷缩,心里竟生出几分自愧不如的滋味来。

    贾恒躬身行礼,从容退回座位,刚将摊开的书卷轻轻抚平,便听得周夫子又道:“今日的经义探讨,就到这里。余下时光,你们各自温书,老夫还要去一趟府学,核查下月科考的名册。”

    言罢,周夫子便挟着书卷,缓步离去。

    他一走,甲班的学子们便像是被解开了束缚一般,三三两两围了过来。

    方才那些附和柳庭筠、对着贾恒阴阳怪气的人,此刻都换上了热络的笑脸,争先恐后地对着贾恒拱手道:“贾兄方才一番高论,实在是令人茅塞顿开,佩服佩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贾兄对经义的见解,当真独到!”

    众人七嘴八舌的夸赞声里,柳庭筠站在人群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的边缘,犹豫了片刻。

    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拨开人群走上前,对着贾恒郑重地抱了抱拳,语气诚恳了几分:“先前是我孟浪了,言语间多有冒犯,还望贾兄海涵。贾兄的才学,确实配得上周夫子的青眼。”

    贾恒淡淡一笑,颔首回礼,语气平和:“柳兄言重了,切磋学问,本就该各抒己见。有争论,方能见真章。”

    这般不卑不亢的态度,既没有故作清高,也没有借机炫耀,更是让众人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一时间,甲班的讲堂里,竟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待到日头渐渐西斜,书院散学的钟声悠悠响起。贾恒提着沉甸甸的书箧,缓步走出应天书院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路边的梧桐叶簌簌作响,带着几分秋日的闲适。

    刚走到街口,便见荣国府的小厮茗墨正焦急地站在老槐树下张望,他穿着一身青布短褂,额角满是细密的汗珠,眉头紧锁,踮着脚尖不停地往书院门口的方向瞧。

    瞧见贾恒出来,茗墨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连忙快步迎上前,脸上满是焦灼之色,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恒少爷!您可算出来了!”

    贾恒心中一沉,脚步顿住,眉头微蹙:“慌什么?慢慢说,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茗墨定了定神,大口喘着粗气,连忙道:“是宝二爷!今日在贾家义学,跟人打起来了,还受了伤!老爷得知后,气得大发雷霆,此刻正把宝二爷拘在书房里训斥呢!老太太和太太都急得团团转,让小的赶紧来寻您回去!”

    贾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忙问道:“伤得重不重?因何而起的争执?你细细说来。”

    茗墨叹了口气,语速飞快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还不是为了秦钟小爷!那秦钟小爷模样生得好,性子又腼腆,在义学里跟香怜走得近些,本是同窗间的寻常情谊。偏生那金荣是个混不吝的,瞧着不顺眼,便当众嚼舌根,说些不干不净的浑话,把那点事说得不堪入耳。秦钟小爷脸皮薄,哪里经得住这般羞辱?当场就红了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宝二爷是什么性子?最是护短不过的。他哪里容得旁人这般欺负自己的人?当即就拍案而起,让茗烟几个小厮上前教训金荣。那金荣也是个硬骨头,不肯吃亏,便跟茗烟他们扭打在一处。义学里的那些学子,有跟金荣交好的,有向着宝二爷的,顿时就乱作一团。”

    茗墨咽了口唾沫,语气越发急切:“桌椅板凳撞得东倒西歪,书本散了一地,笔墨纸砚摔得狼藉一片,连贾瑞先生都拦不住。混乱之中,不知是谁从背后推了宝二爷一把,宝二爷一个趔趄,额头狠狠磕在了桌角上,当时就破了个口子,流了好些血呢!那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看着都吓人!”

    贾恒的脸色愈发沉了。

    “父亲怎么说?”贾恒沉声问道,指尖微微收紧,书箧的棱角硌得掌心有些发疼。

    “老爷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茗墨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像是生怕被旁人听了去,“说宝二爷不务正业,整日里就知道跟些狐朋狗友厮混,不好好读圣贤书,反倒在义学里惹是生非,丢尽了贾家的脸面。还说要罚宝二爷在书房里抄一百遍《论语》,禁足一个月,不许再踏足义学半步!”

    贾恒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贾政素来望子成龙,盼着宝玉能走科举正途,光耀门楣,可宝玉偏偏不爱读那些枯燥的圣贤书,只喜欢跟姐妹、清客们厮混,吟诗作对,如今又在义学里闹出这般大的动静,贾政自然是怒不可遏。

    他不再多问,只道:“走,回府。”

    两人快步往荣国府的方向走去,一路无话。

    晴雯穿着一身水绿色的绫罗袄裙,腰间系着鹅黄汗巾,瞧见贾恒回来,她立即迎了上来:“爷,您回来的早啊!”

    贾恒温声道:“你可知宝玉哥哥的事?他伤得严重不严重?太医可曾来看过?”

    晴雯道:“宝二爷被老爷训斥完,就被送回怡红院了。太医早就来过了,说伤口不算太深,只是划得有些长,流了些血,好生休养几日便无碍了。只是宝二爷心里委屈,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里屋,谁也不肯见,连袭人姐姐进去送药,都被他撵了出来。老太太派了人来问,他也不肯回话,只闷在屋里摔东西呢!”

    贾恒脚步不停,沉声道:“带我去怡红院。”

    晴雯应了一声,连忙在前头引路。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一路往怡红院的方向走去。

    沿途遇见的许多丫鬟婆子,皆是敛声屏气,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惶恐,显然都知晓了府里的风波。

    怡红院内那些守在院中的丫鬟们,都垂手侍立在廊下,大气不敢出一口,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触怒了屋里的主子。

    贾恒刚走到院门口,便听得里屋传来一阵闷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了地上,伴随着一声压抑的怒哼。

    袭人正站在门口,愁眉不展地绞着帕子,眼圈红红的。

    瞧见贾恒过来,她连忙擦了擦眼角,上前行礼:“恒少爷来了。”

    贾恒点了点头,声音放轻了些:“宝玉哥哥在里头?”

    袭人苦着脸道:“可不是?回来就把自己关在里屋,说谁都不见。恒少爷您素来有法子,您劝劝他吧,不然真闷出病来可怎么好?老太太和太太还等着消息呢!”

    贾恒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言,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窗棂被掩了大半,只漏进几缕细碎的阳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宝玉正歪在榻上,额头上缠着一圈雪白的纱布,纱布上还隐隐透着一丝刺目的血迹。

    他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正烦躁地把玩着枕边的通灵宝玉,玉佩被他攥得发烫。

    瞧见贾恒进来,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转过脸去,闷闷地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委屈和别扭:“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不成?”

    贾恒缓步走到榻边,在一旁的梨花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他额角的纱布上,沉声道:“伤口疼不疼?太医可有留下药膏?可按时敷了?”

    宝玉不说话,只是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贾恒也不逼他,只是缓缓道:“方才我回来,听茗墨说了义学里的事。金荣口出秽言,欺负秦钟,你出手相助,本就没错。只是行事太过莽撞,若是伤得重了,岂不是让老太太、太太担心?你素来孝顺,怎的就不想想这些?”

    宝玉猛地转过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一般炸开:“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那金荣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薛蟠的势,便在义学里横行霸道!他也敢编排秦钟的不是!还有贾瑞那个老东西,分明是金荣的错,他却偏帮着金荣说话,不就是看薛蟠的面子吗?!”

    “我就不信了,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可言!”他越说越激动,猛地坐起身,额角的伤口被牵扯到,疼得他“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贾恒连忙按住他的肩膀,让他重新躺好,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量:“公道自然是有的,只是不是靠拳头打出来的。你今日这般大闹一场,倒是出了气,可你想过没有,秦钟往后在义学里,怕是更难立足了?薛蟠本就看他不顺眼,如今有了由头,指不定会怎么刁难他。”

    宝玉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方才只想着替秦钟出气,只想着咽不下那口恶气,却从未想过,这般不顾一切的大闹一场,会给秦钟带来怎样的后患。

    贾恒看着他颓丧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柔了些:“行了,此事已然发生,再多说无益。你且好生养伤,老爷那边,我去替你说说情。至于秦钟那边,我也会派人去照看,送些药膏和银两过去,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宝玉抬起头,看向贾恒,神情复杂,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谢谢……”

    贾恒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道:“好好歇着吧。你若是觉得闷,便让袭人陪你说说话,别再摔东西伤了自己。”

    言罢,他便起身,缓步走出了怡红院。

    贾恒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流云,眉头微微蹙起。

    荣国府看似繁花似锦,内里却早已是千疮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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