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龙的胸腔被破开之后,一道刺目的金光从伤口处迸射而出。那光芒温润而炽烈,照亮了半片夜空。
在那血肉模糊的创口之中,赫然躺着一枚足有磨盘大小的淡金色圆球。圆球表面流转着丝丝缕缕的纹路,隐隐有龙形虚影在其中游走,散发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威压。
“这内丹虽未彻底成形,但用来泡酒,倒是上好的材料。”
吕洞宾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将葫芦口对准那枚内丹。一股无形的吸力自葫芦中涌出,那枚硕大的内丹震颤了几下,便从那血洞中飞掠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金色弧线,被那看似不过拳头大小的葫芦一口吞下。
吕洞宾晃了晃手中的葫芦,听着里面传来的沉闷撞击声,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蛟龙的眉心被飞剑贯穿,胸口被剖开,内丹也被夺走。那庞大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将山巅的岩石砸得粉碎。它身上的气息如潮水般褪去,那双幽绿的竖瞳渐渐失去了神采,最终彻底黯淡。
一条即将走水化龙的千年蛟龙,就这样被斩杀在青丘山巅。
“这孽畜死前积攒了满腔怨念,若将尸首弃之荒野,日后必生祸端。”吕洞宾望着那具如山岳般的蛟龙尸身,眉头微皱,“但它毕竟是天地灵物,若将其彻底毁去,恐有违天和。”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青丘山的山势走向,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此山风水格局甚佳,正适合以阵法构筑封印。不如就在这后山开凿一口锁龙井,将其尸身封入其中,以剑气慢慢消磨它的怨念。”
吕洞宾伸手一招,飞剑与酒葫芦同时飞回他身后。他御剑在青丘山后山寻了一处僻静之地,以飞剑开凿出一口深井。那井口不大,井底却极为宽敞,足以容纳蛟龙那庞大的身躯。
他将蛟龙的尸身推入井中,又在井壁和井底刻下密密麻麻的阵纹。那些阵纹繁复晦涩,每一道都蕴含着凌厉的剑气,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将整口井封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吕洞宾站在井口,俯视着井底那盘成一团的蛟龙尸身,轻叹一声:
“待漫长岁月过后,这井中的剑阵自会将它的怨念消磨干净。届时尘归尘,土归土,也算给了它一个归宿。”
他挥了挥手,一块巨石飞掠而来,将井口严严实实地盖住。
剑光一闪,吕洞宾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
光阴似箭,转眼又是百余年。
这百余年间,吕洞宾依旧追随在玉帝身边,与那些不断从黑暗中涌现的妖物展开一场又一场的厮杀。天庭的阵营也在不断壮大,一位又一位超凡入圣的正神被玉帝点化,加入这支斩妖除魔的队伍。
在众多正神的联手围剿下,人间的妖物节节败退。又过了近百年,这片古老大地上的厉鬼与妖邪终于被扫荡一空,人间重归太平。
还是那座简陋的茅屋前,吕洞宾与一众天庭正神垂手而立。
茅屋中传来一道缥缈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仿佛历经了数百上千年的岁月,将祸害人间的妖邪尽数扫灭,于他而言不过是漫长生命中的一段插曲:
“妖邪已平,人间已定。尔等可暂且退下,封印自身,以待来日。”
“朕有预感,未来的某一天,黑暗会再度降临。届时,天庭将再次显圣,尔等也会一一苏醒。”
“谨遵陛下法旨。”
众神躬身行礼,陆续离去。
不多时,茅屋前只剩下吕洞宾一人。
他跪倒在地,如同三百年前那个跪在蜀山脚下、望着宗门废墟痛哭的孩童。
“小吕岩,他们都走了。你还留在这里,可是有话要说?”
茅屋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吕洞宾听到那声“小吕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三百年的岁月在他身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他的面容依旧如同中年,可他实际的年龄早已超过了四百岁。但此刻跪在这茅屋前,他又变回了那个懵懂无助的孩子。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陛下,四百年前,弟子宗门覆灭,走投无路。是您给了弟子希望,教弟子剑道,让弟子有机会亲手斩尽那些祸害人间的妖邪。”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陛下?”
茅屋内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那道沧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小吕岩,为师看着你从一个六七岁的孩童,一步步成长为名震天下的酒剑仙。如今人间已定,你也该与他们一样,封印自身,等待下一次苏醒。”
“至于你我师徒何时再见,冥冥中自有定数。或许是百年,或许是千年,或许……再无相见之日。”
话音落下,那座茅屋化作一缕灰雾,凭空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冥冥中自有定数……”吕洞宾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
“不管多少年,弟子都等。”
他终于站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天地,御剑离去。
……
现实中。
蜀山绝顶,剑冢之中。
吕洞宾猛地睁开双眼。
嗡——!
一道若有若无的剑鸣声在他身周回荡,他的瞳孔深处,隐约有万千剑影闪烁。
他身上那九条锁链剧烈震颤,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上面那些斑驳的血迹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鲜红。
“我是吕洞宾,是这末法时代蜀山剑派的最后一代传人。”
他喃喃低语,声音沙哑而低沉。
“但在更久远的岁月之前,我是天庭正神,八仙之首,纯阳剑仙。”
“四百年前,我追随玉帝陛下修行剑道,习得无上剑法、体术与身法。那四百年间,我仗剑行走天下,斩妖除魔无数,被世人称为‘酒剑仙’。”
“我是侍奉在茅屋前的持剑童子,也是大禹皇朝的国师……”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忽然,他猛地抬头,望向虚空某处。
那里,一团灰雾正在缓缓凝聚,化作一张巨大的高背椅。椅子上,一道伟岸的身影端坐,那双金色的眼瞳如同两盏不灭的神灯,静静俯瞰着他。
吕洞宾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断剑丢在一旁,声音嘶哑而狂热:
“陛下……弟子……弟子终于想起您了!”
高背椅上那道身影沉默良久,终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岁月如刀,连你都快将朕忘了。”
那声音沧桑而威严,在这片天地间回荡:
“不知其他正神,是否还记得天庭,还记得他们肩负的使命。”
吕洞宾将头深深埋在地上,羞愧得浑身发抖。他曾追随玉帝四百余年,受其教导,得其点化,是玉帝将他从绝境中救出,给了他第二条命。可当陛下再次降临时,他竟没有第一时间认出。
他觉得自己无颜面对这位恩师。
“小吕岩,你应当知道朕为何再次降临。”
玉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带丝毫责备,只有看透世事的平静:
“黑暗再次降临,妖邪重现人间。天庭需要重新显圣,正神需要一一归位。”
“在你之前,已有多位正神苏醒。大战即将再次开启,尔等需谨记天庭的宗旨——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朕仍需镇守天庭洞天,轻易不得离开。若有要事,你知道如何联络朕。”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那团灰雾连同高背椅上的身影,一同消散在虚空之中。
只留下一道声音在这片天地间久久回荡:
“斩妖除魔,护佑苍生……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吕洞宾跪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直到那声音彻底消散。
他缓缓站起身,捡起地上的断剑,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那双眼中,有泪光,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往无前的坚定。
四百年前,他随玉帝斩妖除魔。
四百年后,他愿再随陛下,仗剑横行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