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花崖的风还带着未散的花香。
赵玄机站在崖上,指尖捻着半片枣瓣,凑到鼻尖闻了闻。
花瓣上的露水沾在指腹上,凉丝丝的,带着清晨那股子清冽,还有崖下温泉蒸腾起来的水汽,混在一起,沁人心脾。
他眯着眼,目光落在崖下那几眼温泉上——热气袅袅地往上飘,白蒙蒙的一片,把整个谷底都笼得朦朦胧胧,像罩了一层薄纱。
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齐金蝉的咋呼声,一会儿“哎哟”,一会儿“我操”,水花溅得老高,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跟撒了一把碎银子似的。
他嘴角抽了抽。
这些天就没消停过。笑和尚那小子,看着老实巴交的,闹起来比谁都疯;严人英跟着起哄,三人在温泉里跟三只扑腾的鸭子似的,从这头扑腾到那头,又从那边扑腾回这边。他想好好泡个灵泉解解乏?想得美。刚下水没一会儿,那边就闹起来了,水花溅过来,浇他一脑袋。那三个小崽子还假装不是故意的,一个个憋着笑,脸都憋红了。
等送这几个小崽子回凝碧崖,自己得偷个懒,来崖底好好清净清净。听说崖底还有一眼更深的灵泉,藏着山腹里,泉水更暖,灵气更足,泡一泡能解百乏。他早就想去了,一直没腾出空。
刚想到这儿——
身后突然窜出一道金光。
那金光来得急,裹着剧烈的灵力波动,跟箭似的直扑他面门。速度太快,空气都被撕出“嘶”的一声尖啸,刺得人耳膜发疼。金光过处,枣花纷纷扬扬落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师兄小心!”
齐金蝉那嗓子,隔着老远都能把人耳朵震聋。他脸上的笑瞬间没了,手抬到一半,五指张开,掌心凝出淡淡的灵光——这是要硬接。可他那点灵光,在那道金光的威势面前,跟萤火虫似的,弱得可怜。
可赵玄机比他快多了。
手腕一翻,两根手指头一夹。
那道金光就跟自己送上来似的,稳稳当当被他夹住了。动作随意得跟拈花似的,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齐金蝉愣在那儿,手还举着,掌心那点灵光慢慢散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金光散去,一张笺纸落在他掌心。泛着莹白的灵光,边角绣着峨眉莲花印记,白得扎眼。莲花瓣纹路清晰,隐隐透着灵力波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加急传讯符。
赵玄机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摩挲着笺纸边角,那点漫不经心的慵懒慢慢褪下去。眉头蹙起来,睫毛垂着,看不清眼底什么神色。只有捻着笺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李英琼握着剑柄的手也跟着收紧。紫郢剑贴着腰侧,安安静静的,可她指节都泛了白,骨节凸起来,像是要把剑柄捏碎。她认得那印记——峨眉的传讯符。这时候来加急的,能有什么好事?
她心里惦记着余英男。英男还昏着,躺在凝碧崖的静室里,万年温玉放在胸口,也不知道醒了没有。她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就盼着英男能睁开眼。可现在……
她心里那股不安“蹭”地冒上来,连呼吸都放轻了。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齐金蝉也识趣地闭了嘴。他挠了挠头,挠下几根头发,用眼角余光偷偷瞄赵玄机,心里直犯嘀咕:看师兄这模样,指定没好事。该不会凝碧崖出啥岔子了吧?他想问,又不敢问,只能乖乖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蹭得青石上都是印子,一道一道的白痕。
风还在刮。崖边的枣花被吹落,飘飘悠悠地往下落,落在温泉里,落在青石上,落在他们肩头。可没人顾得上去看。那花瓣落在赵玄机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一动不动。
剑光平稳前行,可周身的气氛冷得发僵。
赵玄机盯着笺纸上的字,看了很久。
那笺纸上没几行字。可他目光一行行扫过去,每扫一行,眉头就紧一分。指节慢慢泛白,捏得笺纸边缘起了细密的褶皱,褶皱里都是他指尖的力道。笺纸边缘被他捏得发皱,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眼底那点慵懒的笑意彻底没了——只剩下一片沉冷。
深不见底的那种冷。
凝碧崖。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那儿的一草一木,每一块青石板,每一道回廊,他闭着眼都能走个遍。后山那棵老松树,他小时候常去爬,树皮都被他蹭得光滑了;演武场上的青砖,他踩了十几年,哪块砖有个缺口他都记得;师父闭关的洞府门口那两株兰草,还是他亲手栽的,每天清晨都要去浇水。还有藏书阁里那些古籍,他翻过无数次,哪本书放在哪个位置,闭着眼都能摸到。
现在有人在哪儿耀武扬威。叫嚣着要火烧凝碧崖。
这话,分明是没把峨眉放在眼里,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齐金蝉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蹭了半步,声音放得极轻,嗓子眼儿里像卡着什么东西:“玄机师兄……是不是……凝碧崖出事了?”
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衣服都贴在了背上。他感觉自己后背湿了一片,黏糊糊的,难受得很,可他顾不上。
赵玄机缓缓抬眼。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开口时语气听着平静,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像冬天的风从骨头缝里钻进去,能把人冻透了:
“没什么。就是有个跳梁小丑,在凝碧崖聒噪,叫嚣着要火烧凝碧崖。”
他刻意说得轻松。可那“火烧凝碧崖”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出来的时候,腮帮子都绷紧了。
齐金蝉愣了愣。
“啥?!”
他瞬间炸了。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凸出来,脚下一蹬,差点从剑光上蹦起来——脚下的剑光都跟着晃了晃,差点失衡。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胳膊甩来甩去,好容易才站稳。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都绷出来了,突突地跳。
“火烧凝碧崖?那厮活腻歪了?!那可是咱们峨眉的根基,他也敢动?”
他一股火气直往头顶窜,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赶紧回去!姐姐还在凝碧崖呢!那个从小就护着他、给他缝补衣裳、替他挨师父骂的姐姐,此刻正在面对一个敢火烧凝碧崖的疯子!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淘气把师父的丹炉打翻了,吓得直哭。姐姐一把把他拽到身后,自己跪下来认错,挨了师父好一顿骂。回去的路上,姐姐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把他的手攥得紧紧的。那天晚上,他看见姐姐一个人在院子里偷偷抹眼泪。
从那以后他就发誓,谁欺负姐姐,他就跟谁拼命。
李英琼脸色瞬间绷得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抿得没了血色,唇上起了细密的褶皱,皱得像干涸的河床。她心里惦记着余英男,惦记着她苍白的脸,惦记着她紧闭的眼,惦记着她临走时那若有若无的眉头微蹙。可师门危难,弟子责无旁贷。这是峨眉的规矩,也是她的本分。
她握着紫郢剑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泛白,骨节凸起,指甲盖都失了血色。剑身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微微泛起一层紫芒,隐隐有低沉的剑鸣在鞘中回荡,嗡嗡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压抑着咆哮。那剑鸣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是要挣脱剑鞘冲出来。
“正巧诸位长辈都不在峨眉。”赵玄机又开口,眉头皱得更紧,眉心拧成一个疙瘩。指尖把传讯符捏得发皱,笺纸在他手里变了形,边角都被捏碎了,碎屑落在剑光上,被风吹散,“你姐姐怕歹人钻空子,让我带你们回去。”
他心里愈发急切。灵云性子沉稳,可毕竟修为有限。面对敢叫嚣火烧凝碧崖的歹人,定然已经撑得很辛苦。这道传讯符,恐怕是她拼尽全力才发出来的——她能发出这道符,说明大阵还在,她还能撑;可她能发出这道符,也说明她已经撑到了极限。
多耽搁一秒,凝碧崖就多一分危险。
齐金蝉一把抓住赵玄机的袖子。力道大得把袖子攥出了深深的褶皱,指节都泛了白,指甲盖都失了血色。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师兄,快回去!快快快!可不能让那家伙烧了凝碧崖!我姐姐她们还在里面呢!”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就想立刻回去,确认姐姐的安全。就算帮不上忙,也不想在这儿干等。等一秒都是煎熬。
赵玄机低头看了眼被攥紧的袖子。袖口被扯得歪歪扭扭,齐金蝉的指节都泛白了,指甲盖都失了血色。他又看了看齐金蝉急得通红的脸,额角青筋都绷出来了,眼眶都红了,眼角泛着水光;再看看李英琼紧绷的神色,嘴唇抿得发白,紫郢剑在她手里嗡嗡作响,震得她手臂都在轻轻颤抖——
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慵懒。只有胸有成竹的笃定,还有一丝冷冽。冷得像刀子。
“走。”
赵玄机抬手,将传讯符收进袖中。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袖口一翻,笺纸就没了影。
“我带你们回去。会会这个敢叫嚣火烧凝碧崖的不自量力之辈。”
话音刚落——
一道刺眼的剑光突然从他身上炸开!
那剑光绝不是平日里温吞的青色。亮得晃眼,亮得吓人,像一轮烈日骤然迸发,光芒万丈。周围的云雾被照得透亮,像烧着了一样,云层边缘都镶上了一层金边;远处山峦的轮廓清晰可见,连山上的树木都看得清清楚楚,一棵一棵的,像画上去的。山间的飞鸟被惊得四散惊飞,扑棱棱的,遮天蔽日,黑压压一片,叽叽喳喳叫成一片。
赵玄机心里的怒火彻底不再压制,尽数化作剑光的凌厉——敢动凝碧崖,敢让他的师兄弟陷入险境。今日,定要让那歹人付出代价。
滚滚剑光冲天而起。
裹挟着凌厉的气势,呼啸着划破云霄。周围的风被搅得剧烈翻腾,卷起阵阵气流,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头发都被吹得往后直飞。不过眨眼之间,剑光化作一道长虹,将三人紧紧裹住,猛地一拽——
直插云霄!
就在此时,枣花崖深处骤然亮起数道光芒。
一道青中带金的剑光率先破空而来,凌厉锋锐,所过之处云层都被撕开一道笔直的裂痕,裂痕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金芒,像伤口上结的痂。紧随其后的是两团金芒,一左一右,隐隐有梵唱之音回荡,那梵唱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千百僧人在同时诵经。最后那道剑光清亮如水,气息虽弱,却透着几分倔强,摇摇晃晃的,却始终没有落下。
剑光一顿,几道人影落在赵玄机身侧。
当先那道青金剑光敛去,露出周轻云的身形。她握着青索剑,周身灵光流转,神色清冷如霜。青索剑在她手里轻轻颤动着,发出低低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在催促什么。她的衣袂还在飘,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玄机师兄,传讯符我们也收到了。”
笑和尚和严人英紧随其后。笑和尚挠着光头,那脑门上都冒汗了,亮晶晶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严人英搓着手掌,掌心都搓红了,红得像涂了胭脂,嘴里念叨着“快快快”,念经似的,反反复复就是这几个字。
而最后那道清亮剑光里,竟是余英男。
她脸色仍有些苍白,站在剑光上身子微微摇晃,像风中的芦苇。可她咬紧牙关挺得笔直,后背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弓。万年温玉还贴在她胸口,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一下一下的,替她稳住气息。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赵玄机眉头一皱:“英男?你怎么——”
“师兄,我听见了。”余英男打断他,声音轻却坚定,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凝碧崖有难,我是峨眉弟子,不能躺着等别人护着。”
她说着,转头看向李英琼。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虚弱却真实的弧度。那弧度很浅,却让人看了心里发酸。
李英琼愣住了。
她看着余英男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虽然疲惫却坚定的眼睛,看着那被汗水打湿的鬓发,看着那微微发颤的嘴唇。眼眶忽然就红了,红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忍着,没让掉下来。她忍得眼眶发酸,鼻头发酸,喉咙发酸。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余英男的手,攥得紧紧的。
掌心传来温热。余英男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回握了一下。很轻,很慢,却用了全力。她的手指有些凉,凉丝丝的,却握得很紧。
周轻云走上前,看了余英男一眼,眼底有几分赞许。她没有多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赵玄机:
“师兄,人齐了。走吧。”
赵玄机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周轻云的清冷坚毅,握着青索剑的手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笑和尚的肃然,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全没了,眉心拧成一个疙瘩;严人英的急切,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蹭得青石上都是白印子,一道一道的;李英琼的红着眼眶,死死攥着余英男的手,攥得指节泛白;还有余英男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明明站都站不稳,却挺得比谁都直,像是用骨头在撑。
他忽然又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几分心疼。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下一刻,数道剑光同时亮起。
青的、紫的、金的、青金的,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道璀璨的长虹,划破长空,朝着凝碧崖的方向疾驰而去。
剑光过处,云层翻涌,风声呼啸。
余英男站在剑光上,身子微微发颤,却始终挺得笔直。李英琼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传来温热,一点一点驱散她体内的寒意。那温热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再到手臂,再到心口,暖洋洋的。
前方,凝碧崖的山影越来越近。
一团黑雾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