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86章 “神仙老爷”
    在庐山盘桓了数日,四人倒也过得惬意。访了访山间清幽的书院,听了两堂先生讲学,又看了些当地的风物人情,尝了几样特色吃食。日子慢悠悠的,与来时赶路的匆忙截然不同。

    

    启程返回隆中的那天,天刚蒙蒙亮。来时满是新鲜好奇,归时心却似乎沉了些。许是那夜星空下的观测与争论,留下的余韵还未散尽。诸葛亮时不时会抬眼望一眼天空,眉头微蹙,像是还在琢磨日心说与浑天说的相悖之处;霍去病则还惦记着望远镜,总念叨着回去再看看星星;黄月英偶尔会和任弋闲聊几句,问些关于星空的简单问题。

    

    离了庐山地界,走上来时的官道。路面平整,车轮碾过尘土,发出沙沙的声响。任弋骑着自行车走在最前面,望着前方熟悉的景致,忽然勒住了车把,脚下轻轻一点,车子便稳稳停了下来。

    

    “老走原路多没劲。”他回头冲另外三人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提议的轻松,“咱们换条道回吧?听说从东边绕一下,虽然远些,但沿途景色不同,说不定还能碰见些新鲜事。”

    

    霍去病第一个举手赞成,眼睛都亮了:“行啊!正好这车我还没骑够,多绕绕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他说着,还故意蹬了蹬车踏板,车子往前滑了一小段又停下。

    

    诸葛亮和黄月英对视一眼,都含着笑意点了点头。出来这一趟,本就有游历之意,多看看不同的景致也好。黄月英轻声说道:“东边据说多山林,景致应当更清幽些。”

    

    于是四人调转方向,折向东行。刚拐过一个山坳,道路就渐渐不那么平整了。起初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后来干脆钻进了林间小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满是草木的清香,景致果然与来时不同,多了些野趣。只是越往前走,周遭越显荒僻,连过往的行人都少见了。

    

    骑行了大半日,日头渐渐偏西,金色的余晖将山林染上了一层暖色调。就在这时,前方道路旁,出现了一群蹒跚而行的人。

    

    远远看去,约莫二三十口人,拖家带口,步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任弋率先放慢了车速,示意身后三人也慢些。随着距离渐渐拉近,众人看清了,那是一队流民。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有的衣服甚至破得露出了干枯的皮肤。每个人都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像是一层薄皮裹着骨头。孩子们的大眼睛在瘦小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眼神里没有孩童该有的灵动,只有与年龄不符的茫然与疲惫。有几个年幼的孩子被大人背着,脑袋无力地耷拉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饿坏了。

    

    任弋眉头微微皱起。这样的景象,在这乱世并不罕见。苛政、战乱、天灾,每一样都能把普通人逼成流民。可每次直面这样的惨状,心头仍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他轻轻叹了口气,脚下微微用力,准备蹬车从旁绕过去。世道如此,他一人之力,又能如何?救得了这一队,救不了天下所有的流民。

    

    就在自行车即将与流民队伍擦身而过时,队伍中段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猛地拽住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对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夫妻,和其他流民一样瘦得脱了形,颧骨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只是那女子的腹部,却明显隆起,与她干瘪的身材极不相称,一看便知是怀了身孕。两人正互相拉扯着,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极致的激动。

    

    “不生!我说了不生!”男人脸上布满了狰狞的痛苦,干瘦的手臂用力挥舞着,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绝望地抗拒,“生下来拿什么养?啊?你看看咱们还有啥?身上的力气都快没了,草根都快挖不到了!生下来让他跟着咱们一起饿死吗?!”

    

    女人死死护着自己的肚子,手指抠着破旧的衣襟,指节都泛了白。她的脸上同样是深入骨髓的绝望,却固执地摇着头,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土,划出两道蜿蜒的泥痕:“我要生!这是我的孩子!是我的骨肉!就算……就算割我身上的肉,我也要让他活!他是盼头,是我和你的指望啊!”

    

    “指望?哈哈哈……”男人突然惨笑起来,笑声尖锐又凄厉,比哭还难听。他笑了几声,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好半天才缓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望啥?指望像他爹一样,一辈子当流民,今天不知明天死活?你看看前头五叔家!为了活命,卖了几个儿子?就换了那么一把麸皮,还没捂热就被抢了!还有更前头那两家,都……都换了孩子吃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无尽的恐惧与悲凉。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至极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声。

    

    女人也僵住了,护着肚子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男人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里。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灰一片,眼神也变得空洞无神,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道路另一边,自行车上的任弋彻底停下了。他单脚支地,车身微微倾斜,目光沉沉地看着那对争吵后陷入死寂的夫妻。看着男人蜷缩颤抖的背影,看着女人呆滞绝望的脸,还有她那明显隆起的、代表着新生命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重的腹部。

    

    他沉默了许久,握着车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眼底深处,有不忍,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沉的悲哀。这乱世,普通人连活着都已是奢望,连生育的选择,都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终于,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他转头对身后的霍去病、诸葛亮和黄月英示意了一下,让他们稍等,自己则推着自行车,拐到路旁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确认周围没有流民注意这边,他伸手在虚空中一探,取出一包银灰色包装的压缩饼干。

    

    又摸了摸,拿出一个硕大水盆。这水盆是霍去病前两日闲着无聊,在庐山脚下找了块整块木头,费了半天劲挖凿出来的,本来打算晚上当洗脚盆用,被任弋随手收进了空间,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任弋端着水盆,快步走到不远处一眼清澈的山泉边。泉水汩汩涌出,冰凉甘甜。他将压缩饼干撕开包装,掰碎了放进盆中,兑入适量泉水,又从旁边找了一根干净的树枝,快速搅拌起来。压缩饼干遇水即溶,很快,盆里便成了一盆浓稠的、散发着淡淡麦香和甜味的糊状物。

    

    他端着这盆“糊糊”,转身走到那对依旧沉浸在绝望中的夫妻面前,将盆轻轻放在两人面前的地上。

    

    “喝了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能让人莫名地安心,“能顶饿。”

    

    夫妻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缓缓抬起浑浊的眼睛。他们警惕又麻木地看着任弋,又低头看看那盆灰白色的糊状物,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男人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讥讽和防备:“你……你谁啊?拿这泥浆水来糊弄我们?我们就算饿死,也不喝你的脏东西!”

    

    任弋没解释,只是俯下身,直接伸手从盆里掬起一点糊状物,送进自己嘴里,慢慢咽下。然后抬眼看着他们,语气依旧平静:“不是泥浆。是……算是‘仙粮’化开的吧,喝了能不饿,有点甜。”

    

    男人死死盯着任弋的脸,又低头看看那盆东西,似乎在判断真假。或许是任弋平静坦荡的目光,或许是那盆东西隐约散发出的、对他们而言如同幻梦般的粮食气息,又或许只是绝望到极致后,本能地抓住一丝微弱的希冀。他沉默了几秒,猛地伸出干瘦的手,颤抖着捧起木盆,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黏稠、微甜、带着扎实谷物感的糊糊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落入空瘪得发慌的胃袋。那一瞬间,男人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怔怔地愣了几秒,随即,黯淡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亮光!

    

    “甜的!是真的!是能吃的!”他几乎是粗暴地一把拉过身边还在发愣的妻子,声音激动得变了调,甚至带着点哭腔,“快!快喝!甜的!真的是甜的!是吃的!”

    

    女人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回过神来。看着丈夫眼中久违的、哪怕只有一丝的生机,她不再犹豫,接过木盆,也顾不得温度(其实已温得刚好),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那贪婪而急切的吞咽声,在寂静的路边格外清晰,每一声都透着极致的饥饿。

    

    他们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周围的流民。

    

    “仙水!他说是仙水!”“那两口子在吃!真的是吃的!”“甜的!我听见了,是甜的!”……流民们窃窃私语起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一个个原本麻木的人,都挣扎着围拢过来,一双双深陷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对夫妻手里的木盆,盯着他们吞咽时鼓动的喉咙。

    

    孩子们被大人拽着,吮着干裂的手指,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却不敢哭闹,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那盆能让人露出生机的糊糊。几个年纪大的老人,扶着身边的树干,艰难地站直身体,望着任弋的方向,浑浊的眼里满是卑微的乞求。

    

    不知是谁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任弋的方向“咚咚”磕头,额头很快沾上了泥土:“神仙……神仙老爷发发善心吧!我们也饿啊……好几天没见一粒粮了……快熬不住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求求您了,给口吃的吧,孩子快不行了……”“神仙老爷救命啊……”“求您发发慈悲……”

    

    一个接一个,流民们如同被风吹倒的麦秆,纷纷跪倒在尘土里。他们朝着任弋磕头作揖,哀声乞求。有几人虚弱得连跪都跪不稳,直接瘫倒在地,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看着眼前跪倒一片、形同骷髅的人们,看着他们眼中那混合着绝望与最后一丝渴求的光,任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再次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叹息沉重得仿佛压着千钧重担。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一次抬起了手。

    

    在周围流民骤然放大、充满惊恐与敬畏的瞳孔中,他身旁的空地上,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了一个半人高、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大陶缸!陶缸表面粗糙,带着烧制时的痕迹,稳稳地立在地上,散发着古朴的气息。

    

    “神仙!真是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惊呼声、更加响亮的磕头声瞬间响起,流民们的眼神从乞求变成了近乎狂热的敬畏与希望。有人甚至直接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看这“神迹”。

    

    任弋对周围的骚动恍若未闻。他走到陶缸边,双手抓住缸沿。这缸是他以前在一处废弃的村落里收进空间的杂货之一,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大用场。他微微用力,将沉重的陶缸拖到泉眼边。清澈的泉水汩汩流入缸中,很快就装了大半缸。

    

    接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如同变戏法一般,接连从“袖中”取出十几包同样的压缩饼干。每取出一包,流民们的惊呼就更响一分。他撕开包装,将里面压得坚实的块状物掰碎,一一投入水缸中。

    

    然后,他找来一根更粗长的木棍,伸进缸中,用力地搅拌起来。水花飞溅,压缩饼干迅速溶解在水中。一缸清澈的泉水,渐渐变成了浓稠均匀的浅褐色糊粥。粮食特有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甜味,随着山风飘散开来,钻进每一个流民的鼻子里,勾动着他们最原始的生存欲望。

    

    任弋搅拌的动作很用力,额角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一直搅拌到缸里的糊粥完全均匀,没有任何结块,才停下动作,将木棍搁在缸沿,直起身。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围拢的流民大声道:“都过来吧!用碗盛,一人先喝一碗!不许抢,都有!”

    

    流民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带着哭腔的欢呼。“谢神仙!”“谢谢神仙老爷!”他们挣扎着爬起来,或者互相搀扶着,取出随身携带的、各式各样破损残缺的碗、瓢、甚至半边葫芦。

    

    虽然饿得极致,虽然渴望得发疯,但他们却异常安静地排起了队伍。队伍不算整齐,却没有一个人争抢。每个人都颤巍巍地走到大缸边,在盛那浓稠的糊粥前,都会朝着任弋,极其郑重地、用尽力气地磕一个头,低声道一句“谢神仙老爷救命”。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用颤抖的手,舀起一碗糊粥。那碗粥在他们手里,像是捧着绝世珍宝。他们慢慢退到一旁,也顾不得烫,贪婪而珍惜地小口吸吮起来。

    

    滋滋的啜饮声、孩子满足的哼哼声、老人哽咽的叹息声,渐渐取代了之前的死寂与哀嚎。那一张张麻木绝望的脸上,暂时被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感和微弱的生机所取代。有的孩子喝着喝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灰土,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不远处,霍去病、诸葛亮、黄月英三人,不知何时也已下了车,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霍去病脸上惯常的嬉笑不见了,紧抿着嘴唇,眉头紧锁。

    

    他看着那些如同骷髅般的流民,看着他们喝粥时的模样,握着车把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眼神里满是不忍与愤怒。他从未见过如此凄惨的景象,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难受。

    

    诸葛亮羽扇垂在身侧,没有晃动。他望着任弋忙碌的背影,望着流民们佝偻的身影,眼神深邃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许是在感叹乱世的残酷,或许是在思索任弋的来历,又或许是在琢磨,如何才能让天下百姓不再受此苦难?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扇柄,节奏缓慢而沉重。

    

    黄月英眼中早已噙满了泪水。她不忍再看那些流民凄惨的模样,悄悄别过了头,用衣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珠。她的声音带着点哽咽,轻声对身边的诸葛亮说:“夫君,这乱世……太苦了。”

    

    诸葛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更加深沉了。

    

    任弋依旧站在那口巨大的粥缸旁,看着流民们一个个盛粥、退开、进食。山风吹动他的衣角,将他额角的汗珠吹干。他脸上的神情在暮色中有些模糊,看不真切是悲是喜。只有那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融入了渐起的晚风里,飘向远方漆黑的山林。

    

    暮色渐渐浓了,夕阳彻底沉入了山后。林间的风变得更凉,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粥香,也吹不散流民们脸上那一点点来之不易的生机。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