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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1章 拷问
    第一百六十九章 灵魂拷问惊玄德,课堂之邀启新思

    

    任弋的目光里裹着笑意,温温和和的,没半分架子。

    

    他先扫了眼院角还在收拾毛巾的霍去病,又转回头,落在三人中那明显是领头的男子身上。左手虚虚一引,语气熟稔得像招待老友。

    

    “走,咱们回大堂说。院子里风大,刚切磋完,着凉就不好了。”

    

    领头男子连忙应下,带着身后两人,跟在任弋身后重新往大堂走。路过霍去病身边时,云长还特意顿了顿,冲霍去病点了点头。后者也扬了扬下巴,算是回应。都是练家子,一场比试下来,那份惺惺相惜藏都藏不住。

    

    刚进大堂,领头男子就主动上前一步,对着任弋郑重地拱了拱手。他身形不算魁梧,可这一拱手,自有股沉稳气度。

    

    “阁下可是开办夜校、广授知识的任先生?”

    

    任弋走到主位旁坐下,闻言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正是我。”他抬眼看向三人,目光里带着点好奇,“这大清早的就寻到我这小院来,想必是有要紧事吧?”

    

    领头男子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语气比刚才更显郑重。

    

    “在下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帝玄孙,汉室宗亲。刘备,刘玄德。”他侧身指了指身边两人,“这两位是我的结义兄弟,二弟关羽关云长,三弟张飞张翼德。今日冒昧叨扰任先生清修,实是听闻先生大才,心怀敬慕,特意前来拜会。”

    

    任弋拿起桌边自己的茶杯,杯里的茶水早就冷透了。他没在意,轻轻啜了一口,舌尖泛起一丝凉意。放下茶杯时,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在刘备、云长、翼德三人脸上依次扫过,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刘玄德、关云长、张翼德……呵呵。”他轻笑两声,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三位的大名,我其实早有耳闻。说起来,从刚才看到你们的第一眼,我就猜出你们的身份了。”

    

    刘备闻言,身子猛地一震,眼睛瞬间睁大,里面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紧接着,那丝难以置信又被巨大的惊喜取代,还有点“果然如此”的感慨。

    

    他原本还在担心,自己如今名声不显,未必能引起这位传闻中的奇人重视。没曾想,对方竟然早已识得自己!

    

    刘备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都莫名带上了点发颤的意味,难掩激动:“先生竟然知道备的微名?备……备深感荣幸!既然如此,刘备斗胆,敢问先生对如今天下纷乱、汉室倾颓的局势,有何高见?刘备洗耳恭听!”

    

    任弋没立刻开口。

    

    刘备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对方。刘备脸上带着明显的激动,嘴角还挂着被赏识的欣喜笑容,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藏不住的冷静、理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家伙,不简单。任弋在心里暗忖。

    

    他笑了笑,没接刘备的话茬。反而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续了杯热茶。热水注入茶杯,氤氲的热气缓缓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等倒满茶,他才放下茶壶,抬眼看向刘备。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竟透出一种近乎审视的清澈光芒,看得刘备心里莫名一紧。

    

    “高见暂且不谈。”任弋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刚才冷茶的凉意,“刘皇叔,您三位这么大清早的,风尘仆仆地找到我这山野小院里来。总不会,只是想找我唠唠天下大势,再顺便尝尝我这独家的茶水吧?”

    

    他话锋一转,语气直白得很:“说说看,您找到我这儿来,究竟是所为何事呀?”

    

    刘备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接一问,稍稍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对方不按常理出牌,没先探讨天下大势,反而直奔主题。但他反应极快,瞬间收敛了脸上的激动,神情变得无比庄重恳切。

    

    他直接离开座位,对着任弋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语气里满是真挚与热切。

    

    “先生明鉴!如今山河破碎,社稷蒙尘,天子蒙羞,黎民受苦。备身为汉室宗亲,每每思及于此,便痛心疾首,寝食难安!”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备与二位兄弟,空有满腔热血,却势单力薄,智谋短浅,苦无明路可走。久闻先生学究天人,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策。故此不揣冒昧,特来相请!”

    

    说到动情处,刘备的眼眶已然微微发红,声音也带上了些许哽咽:“恳请先生念在天下苍生、汉室江山的份上,出山相助!与我等兄弟一同戮力,共扶汉室,拯黎民于水火,挽狂澜于既倒!此乃备肺腑之言,万望先生垂怜!”

    

    站在一旁的云长,面色肃然,丹凤眼紧紧眯起,手不自觉地握了握腰间的佩剑,显然对刘备的志向全然认同,心意坚定。

    

    翼德也收起了平日里的莽撞,一脸郑重地站在那里,用力点了点头。只要大哥一句话,他刀山火海都敢闯。

    

    可坐在主位上的任弋,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既没被刘备的真情实感打动,也没露出丝毫动容的神色。反而依旧端着茶杯,眼睛静静盯着刘备,像是在期待他继续说些什么。

    

    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茶杯壁,发出轻微的“笃笃”声。这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心里发沉。

    

    沉默了许久,久到刘备都有些不安,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说得不对时,任弋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诧异,还有点莫名的困惑。

    

    “没了?”

    

    “什么没了?”刘备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反问。

    

    “你没什么话要继续对我说了?”任弋往前倾了倾身体,目光紧紧盯着刘备的眼睛,语气直白,“就这些?”

    

    “哦哦哦,备自不量力……”刘备回过神,以为任弋觉得自己说得不够恳切,刚想再补充几句,却被任弋直接挥手打断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任弋的手指依旧在敲着杯壁,“说点其他的。”

    

    刘备茫然地看着任弋,眉头紧紧皱起,思索了良久。他实在没明白任弋想让自己说什么,最后只能一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恭敬:“请先生明示!”

    

    任弋叹了口气,直起了靠在沙发软垫上的腰。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瞬间没了刚才的慵懒,透出一种如同雄鹰般锐利的目光。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公事公办。

    

    “共扶汉室。听起来是个宏大的愿景,或者说,一个超大型的长期战略项目。”他顿了顿,看着刘备,“那么,刘皇叔,在正式邀请任何人入伙之前,有些基本的问题,我们需要先厘清。”

    

    他抿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首先,项目目标与可行性分析。你计划如何匡扶汉室?具体的路线图是什么?是选择拥立某位刘姓宗亲,还是志在扫平群雄、重塑中央权威?”

    

    “不同的路径,所需的资源、面对的阻力、成功的概率,天差地别。”任弋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你有做过详细的市场调研吗?这里的市场,就是天下。还有竞争对手分析,那些诸侯,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有没有形成书面的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

    

    刘备张了张嘴,心里一片茫然。可行性报告?市场调研?这些词分开看,他大概能懂是什么意思。可合在一起从任弋嘴里如此自然地说出来,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隔阂,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任弋没等他回答,也没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往下问。

    

    “其次,项目运营规划。就算目标可行,具体怎么操作?第一步在哪里立足?凭借什么吸引人才和百姓?钱粮从何而来?军队如何组建和训练?”

    

    “还有,与地方豪强、士族的关系如何处理?”他补充道,“有没有详细的、分阶段的项目商业运营规划书?总不能走到哪儿算哪儿,全靠一腔热血和兄弟义气吧?那可成不了大事。”

    

    刘备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微的汗珠。顺着脸颊,慢慢滑落。他确实有一些模糊的想法,比如以仁义待人,寻访贤才,等待合适的时机。可任弋说的什么商业运营规划书,他从未如此系统地去思考过这些问题。

    

    这些问题,像一把把小锤子,敲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第三,资质与合法性文件。”任弋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依旧锐利,“你自称汉室宗亲,这在道义上是面旗帜,没错。但实际操作中,仅靠血脉够吗?有没有官方的认可?哪怕只是形式上的朝廷诏书、印信或任命?”

    

    “有没有能够证明你身份、增强你号召力的资质文件?”他盯着刘备,“在其他诸侯和天下人眼中,你的合法性基础,究竟有多牢固?”

    

    “第四,权责与股权分配。”任弋的目光扫过刘备、云长、翼德三人,最后又落回刘备身上,“你们是结义兄弟,情同手足,这很好。但在一个旨在争夺天下的庞大组织里,仅靠感情维系,够吗?”

    

    “核心团队的权责如何划分?决策机制是怎样的?”他继续追问,“未来如果真的成功了,权力、地位、利益,这些该如何分配?有没有预先约定清晰的权责与股权分配协议?避免日后功成之时,因分配不明而生出龃龉,甚至祸起萧墙。”

    

    云长的丹凤眼眯得更紧了,眉头也皱了起来。显然,他也被这一连串陌生却又直指核心的问题给问住了,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翼德则直接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困惑,嘴里忍不住小声嘟囔:“怎地这般麻烦!只管拉起义旗,砍翻那些国贼宵小便是!想这么多干啥!”

    

    他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大堂里听得清清楚楚。任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下说。

    

    “第五,财务与资源管理。”任弋的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句老话,你们应该懂。你们现有的资金,如果有的话,如何管理?未来获取的钱粮、土地、人口等资源,如何登记、分配、使用?”

    

    “有没有相应的财务管理制度和资源管理章程?”他问道,“总不能一直靠劫富济贫,或者指望某个富商赞助吧?可持续的造血能力在哪里?这可是重中之重。”

    

    刘备已经听得有些头晕目眩了。这些具体而微的问题,像无数细密的针,刺破了他以往那种较为朦胧的理想主义图景。他原本以为,只要有大义在身,有兄弟同心,有百姓支持,就能成事。可现在听任弋一说,他才发现,自己想的实在太简单了。

    

    “最后,合规与风险控制。”任弋总结般地说道,“你们的行动,如何尽可能符合汉室这面旗帜所代表的道义规则,以争取民心?同时,如何评估和应对来自其他诸侯、内部叛乱、自然灾害、意外事件等各种风险?”

    

    “有没有基本的合规准则和风险评估与应急预案?”他问道,“这些,都是你们需要考虑的。”

    

    他一口气说完,看着面前三位已经听得目瞪口呆、明显信息过载的来访者,双手一摊,语气里带上了点无奈。

    

    “刘皇叔,你看。你邀请我出山,共图大业。可我一问,你们连最基本的项目规划文件、团队权责协议、财务资源管理方案都没有,风险控制更是无从谈起。”

    

    任弋的身体再次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刘备,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么,请告诉我。我们怎么知道,跟着你干,不是一场一拍脑袋的热血冒险,而是一件有清晰目标、有可行路径、有组织保障、能够一步步看到成功希望的事业呢?换句话说,你凭什么说服像我们这样的人,相信你能成事,并且愿意把身家性命和理想抱负,押注在你身上?”

    

    “这……我……”刘备被这一连串密集、精准、前所未闻的诘问冲击得头脑发胀,胸口发闷,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本能地觉得,任弋说的每一句话都指向了关键。那些名词虽然陌生,但背后的道理,他却隐隐能感受到其重要性和尖锐性。他以往思考问题,多从大义、人心、时机出发,何曾如此条分缕析,像打理一个庞大商铺般去谋划造反,或者说复兴的事业?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比如自己的仁义之心,比如兄弟的勇猛之力。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这些话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根本无法具体回答任弋任何一个关于如何做的问题。

    

    他的脸色微微发红,额角的汗珠越来越密,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一时语塞,竟说不出什么有体系的话来。

    

    云长面色沉凝,眉头紧锁,显然也在竭力消化任弋的话。但那些全新的思维方式和词汇,让他也感到陌生与困惑,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反驳或补充的话来。

    

    翼德更是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刚才那点小声嘟囔被任弋无视后,他就一直憋着脸。此刻见大哥被问得说不出话,他忍不住又想开口,却被云长用眼神制止了。

    

    任弋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刘备那副既深受触动又茫然无措,仿佛世界观都受到冲击的模样,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似乎带着几分了然,也带着几分无奈。

    

    “算了。”任弋站起身,语气瞬间恢复了之前的随意,仿佛刚才那一连串灵魂拷问从未发生过,“看你们这样子,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升高,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都过了早饭点了。”他说道,“估计你们来得急,也没顾上吃吧?先不说那些虚的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我这儿的吃食在这一块可是出了名的!带你们简单吃点,垫垫肚子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厨房走去。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对还在发愣的三人说道:“吃完饭,下午我正好有点事。你们要是没什么急事,又对我刚才那些问题感兴趣的话……不如跟我一起去听听我的课?”

    

    “听完之后,你们再好好想想。”他补充道,“你们那个匡扶汉室的大项目,到底该怎么启动,或者说,到底要不要启动,该怎么重新规划。怎么样?”

    

    刘备闻言,猛地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他抬起头,看向任弋,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

    

    虽然任弋没有直接答应出山,甚至对他的项目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质疑。但一起去听听这个提议,却像黑暗中的一道微光,瞬间照亮了他茫然的内心。

    

    他隐约感到,任弋所要带他们去听的东西,或许正是解答那些令人头晕目眩问题的钥匙。或者至少,是一种全新的、他从未接触过的思考方式。

    

    他连忙起身,再次对着任弋拱手,语气里满是感激与急切:“一切但凭先生安排!备等愿随先生前往,聆听教诲!”

    

    云长和翼德虽然也对任弋之前的话半懂不懂,但见大哥如此郑重,也便跟着起身,对着任弋拱了拱手,表态愿意同去。

    

    “行,那先吃饭。”任弋摆摆手,转身进了厨房,留下刘备三人在大堂里面面相觑。

    

    三人的心里,都充满了对上课二字的好奇,还有几分忐忑,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他们隐隐觉得,今天这一趟拜访,或许会彻底改变他们未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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