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殿内,汉灵帝刘宏斜倚在龙榻上。
唯有一双眼睛,偶尔扫过殿中时,还带着几分帝王独有的阴鸷与锐利。
董重跪在殿中,身子伏得极低:“陛下!
臣有要事启奏。
那何方在河内,愈发无法无天了!”
刘宏抬了抬眼皮,声音沙哑:“说吧,他又做了什么?”
“陛下,何方屯兵孟津,非但没有收敛,反倒与他的故吏野王令贾诩、温县令壶寿勾结,在河阳县界、孟津大营旁私设集市!”
说着,董重稍稍抬起头:“集市不仅招揽河内商户,甚至连雒阳、并州的商贾都蜂拥而至。
酒肆、客栈、车马行一应俱全,连镖行、妓馆都公然开设!
何方借着集市,收拢商户民心,把控河内财货流通,如今整个河内郡,百姓只知有卫将军,不知有朝廷!
贾诩、壶寿二人更是唯何方马首是瞻,把温县和野王县经营得如同他何方的私地一般!
长此以往,河内必不为朝廷所有,何方必成心腹大患啊陛下。”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打量刘宏的神色,见刘宏眉头渐渐皱起,心中更是一喜,添油加醋道:“更何况,他借着轮休之名,让士卒日日出入集市,以收买军心。
臣只怕,他这是早有反心啊!”
刘宏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你说了这么多,倒是说说,朕该如何处置?”
董重眼中精光一闪,连忙道:“陛下,釜底抽薪,方能绝其根本!
贾诩、壶寿二人,乃是何方在河内的左膀右臂!
臣请陛下下旨,要么将二人就地去职,罢官夺爵;
要么以征召入朝为名,封他们个有名无实的议郎,调入雒阳看管起来。
只要断了这二人的臂膀,何方在河内便成了无根之木,再也翻不起风浪!”
他话音刚落,刘宏忽然冷哼一声。
笑声里满是讥讽与冷意,听得董重浑身一僵,连忙又伏低了身子。
“朕倒是没想到,骠骑将军竟有这般深谋远虑。”
刘宏少有的嗤笑道,“照你这个说法,是不是但凡和何方沾点关系的人,朕都要一一处置了?
那大将军何进,是他的叔父;
皇后,是他的姑母。
朕是不是连大将军和皇后,也一并处理了,才能永绝后患啊?”
“那感情好......”
董重话说一半,方才察觉不对劲,连忙“扑通” 一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连声道:“臣不敢!
臣绝无此意。
陛下息怒。
臣只是…… 只是忧心社稷,怕何方尾大不掉,才出此下策,求陛下恕罪!”
刘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再理会这个色厉内荏的外戚。
他心里清楚得很,董重恨的从来不是何方,而是何进。
处置贾诩、壶寿,不过是想断了何进的臂膀,借机打压何家的势力罢了。
可你打压何进,何进或许还会斟酌取舍一番。
你去打压何方?!
不知道袁术当年什么下场?
这就是个顺毛驴......
他想想也有些后悔,但鬼知道何方能耐这么强啊,按照他所思虑,对方应该是陷在平定匈奴和黑山贼的泥潭之中呢。
如今的局势,连他这个天子都不敢打压何方。
他摆了摆手,对一旁的常侍道:“传旨,召司隶校尉张温即刻入宫见。”
“谨唯。”
中常侍郭典躬身退下,到了门外唤过一名小黄门。
不多时,须发半白的张温便快步走入殿中:“老臣张温,参见陛下。”
“张卿免礼”
刘宏缓了缓语气,开门见山,“张卿,你掌司隶校尉,督察京畿动静。
朕问你,卫将军何方的行踪,你可知晓?”
张温躬身拱手,如实禀报道:“回陛下,卫将军何方,已于昨日轻车简从,自孟津渡口渡河,进入雒阳城。
入城之后,便径直前往大将军府赴家宴,直至入夜,方离开大将军府,宿于城内的冠军侯府中。
随行护卫不过数十骑,并无异动。”
“什么?!”
不等刘宏开口,一旁跪着的董重猛地抬起头。
何方竟然孤身进了雒阳!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刘宏急声道:“陛下!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何方竟敢孤身入京,这是自投罗网!
快!快传旨,让司隶校尉府的官兵尽数出动,把冠军侯府团团围住。
把何方抓起来,就地囚禁!
只要他落在我们手里,那一万并州铁骑便群龙无首,再也不足为惧了。
陛下!机不可失啊。”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仿佛已经看到了何方束手就擒、何家一败涂地的场面。
可他话音未落,刘宏的脸色骤然阴冷下来。
一旁的张让更是道:“骠骑将军慎言。”
“咳咳咳!”
刘宏猛地一拍龙榻,差点气笑了。
他有点看不上董重,可是现在母族那边可堪一用的也就是此人了。
唉,当初杀大舅杀得太果断了......
“围住冠军侯府?抓何方?
朕问你,我杀了何方。
何进会怎么做?
他振臂一呼,孟津渡口的一万并州铁骑,会不会渡河?
若是直接过河,你能挡得住吗?
我是不是派人连大将军,带我的儿子刘辩,一起都杀了?!”
董重被骂得面红耳赤,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只看到了抓住何方的机会,却根本没想过,抓了何方之后,会引发什么样的滔天巨浪。
当然,最重要的问题是,何进和天子之间不是敌人。
大家是亲戚,是天子赖以护佑幼子的擎天柱。
斗来斗去的,其实不过是求的平衡。
甚至说白了,刘宏现在想的,就是怎么能让两个儿子健康长大。
实际上,刘辩和刘协的关系很好。
刘宏甚至不担心何进会做什么。
他更多时候担心的是皇后何思,毕竟对方当初就毒死了他的王美人。
这个董重,他提拔对方上来,让蹇硕和他一起,不过是求的和何进与皇后之间的平衡,而不是让双方打生打死的。
用后世的话说,一个是母亲这边,一个是老婆这边,掉水里里,你救哪一个?
肯定是都救啊。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刘宏压抑的咳嗽声。
张温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这种帝室与外戚的争斗,他这个老臣,最好的选择就是置身事外。
良久,董重才哑着嗓子,小心翼翼地问道:“那…… 那依陛下之见,我们…… 我们该怎么办?”
刘宏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翻涌的气血,脸上恢复了几分漠然。
他缓缓道:“急什么?
并州军是边军不是禁兵。
况且西园八校尉的兵马,尚未练成。
再过十日,便是朕定下的大阅,待阅兵之后,朕下旨,令他即刻返回并州,镇守北疆。
河内郡这边,朕会传旨给河内太守朱儁,令他整饬吏治,收拢民心,好好经营河内。”
董重闻言,虽心中仍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只能躬身点头:“陛下圣明。”
“西园军练成,有蹇硕掌军,你也有一千士卒,尔等便足以和大将军抗衡。”
刘宏谆谆教导。
实际上,若不是他身子忽然垮了,他有很多种办法,慢慢的处理何进的事情。
大将军虽然羽翼渐成,但天下还是刘家的天下。
毕竟何进本身并没有根基,他所依仗的不过自己的信重和士族的支持。
而士族之所以支持他,也是因为自己的信重。
接下来他多多提拔何苗,就可以让一部分士族聚拢在何苗身边。
只是......这身子一时总不见好,同时鉴于先帝也是三十多岁就死了,他不得不加快一些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