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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章 墨影为凭
    杨锻山那只独眼里,映著炉火,也映著林七安手中的那截黑色剑胚。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铁匠铺里常年不散的灼热。

    “这箱子里,十几件废品,你为何偏偏拿了它”

    林七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手指,再次轻轻拂过剑胚那暗沉的表面。

    这东西的手感很奇怪,明明是铁,却带著一种玉石般的温润,重量更是远超同体积的精钢。

    “运气好。”

    林七安吐出三个字。

    杨锻山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

    他放下手中的铁锤,沉重的锤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魁梧的老者走到林七安面前,没有去拿那截剑胚,只是伸出布满老茧的左手,用指关节在剑身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当——”

    又是一声清鸣。

    声音不大,却穿透力极强,在狭小的铺子里绕樑不绝。

    “运气”

    杨锻山摇了摇头,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自嘲,也有几分落寞。

    “这东西,叫『陨星』。二十年前,老夫从一块天外飞来的石头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提炼出这么一小块。”

    “它坚硬无比,削铁如泥,是锻造宝兵的上好材料。”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拿起水瓢,又灌了一大口凉水。

    “可它的性子,也跟天上的星星一样,又冷又硬,水火不侵。老夫花了整整三个月,用尽了所有法子,也只能將它勉强打出个剑的雏形。”

    “再想进一步,它便不受力了。多一分力,它就可能当场碎裂。”

    杨锻山指著剑胚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微裂纹。

    “看到没这就是当年老夫急於求成,留下的败笔。”

    “从那天起,它就是一件废品。没想到,二十年后,倒被你这个小子给翻了出来。”

    杨锻山说完,重新走回火炉边,似乎不愿再多看那件代表著他毕生遗憾的作品一眼。

    林七安握著那截名为“陨星”的剑胚。

    他现在明白了,老孙给的那把“墨影”,是凡兵极品。

    而手中这截看似粗糙的剑胚,却是锻造宝兵的材料。

    两者之间,有著天壤之別。

    “前辈。”

    林七安开口,將三百两银票和那张画著机括草图的纸,一起放在了铁砧上。

    “这截剑胚,我要了。这个东西,还请前辈出手。”

    杨锻山的后背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拉动著风箱,炉火“呼”地一下,躥起老高。

    “我说过,不造阴损玩意儿。”

    “我要杀王平。”

    林七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哼,想杀王家那小畜生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城门口。你算老几”

    杨锻山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林七安没有再爭辩。

    他默默地解下背上那个用厚麻布包裹的长条。

    一层,两层,三层。

    当麻布被完全解开,一柄通体漆黑,连剑柄和剑鞘都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长剑,出现在铺子里。

    林七安双手捧著剑,走到铁砧旁,將它轻轻地,放在了那张草图和银票的旁边。

    “鐺。”

    剑鞘与铁砧接触,发出一声清脆而沉凝的声响。

    这个声音,与刚才那截“陨星”剑胚的清越截然不同。

    它更厚重,更內敛,像是一头蛰伏的猛兽,在喉咙里发出的低吼。

    正在拉风箱的杨锻山,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的迟疑,径直落在了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剑上。

    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

    那只独眼,一点点地睁大,眼白里,爬上了细密的血丝。

    杨锻山放下手里的活计,一步一步,走到铁砧前。

    他伸出仅存的左手,想要去触摸那柄剑,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先是在自己那件满是油污的短衫上,用力地擦了擦手,仿佛生怕自己手上的污垢,玷污了这件作品。

    然后,他才用微微颤抖的指尖,从剑柄的末端,一路抚摸到剑鞘的顶端。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铺子里,寂静无声。

    只有炉火在毕剥作响。

    林七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杨锻山整个人的气息带著一种混杂了震惊,追忆的复杂情绪。

    “这……这纹路……”

    杨锻山的声音乾涩。

    “这收口的弧度……还有这浑然一体的配重……”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梦囈。

    良久。

    杨锻山抬起头,那只独眼死死地盯著林七安,一字一句地问道。

    “『疯子刘』……刘三爷,他……他还好吗”

    林七安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老孙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想起老孙將这把剑交给他时,那副郑重的模样。

    “前辈所赠。”

    林七安只回答了四个字。

    “前辈……”

    杨锻山重复著这个词,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复杂。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说不尽的感慨。

    “是了,也只有他,才配得上这个称呼。”

    “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我以为他早就封炉,再也不碰这些东西了。没想到,我杨锻山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他亲手打的剑。”

    杨锻山將那柄“墨影”剑,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递还给林七安。

    “小子。”

    杨锻山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生硬。

    “能得刘三爷的剑,你,不该是籍籍无名之辈。”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造。”

    他看了一眼铁砧上的那张草图。

    “不过,你这图纸,画得跟狗屎一样。”

    杨锻山毫不客气地批评道。

    “弹簧的力道不够,机括的卡槽太浅,射出的钢针,连三层牛皮都穿不透,还想用它来对付宝兵痴人说梦!”

    他拿起那张草图,三两下撕了个粉碎。

    “这个东西,我按我的想法来给你改。”

    “三日后,还是这个时辰,来取。”

    杨锻山说完,目光落在了铁砧那三百两银票上。

    他伸出手,从中抽出了一张一百两的。

    “定金,一百两。”

    他將剩下二百两,连同那截“陨星”剑胚,一起推回到林七安面前。

    “这截『陨星』,你拿走。”

    “能从一堆废铁里,一眼就把它挑出来,说明它跟你有缘。三百两,算是你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至於剩下的二百两……算是老夫,替你给刘三爷问个好。”

    林七安看著杨锻山,没有矫情。

    他收起银票和剑胚,將那一百两的定金,留在了铁砧上。

    “多谢前辈。”

    “滚吧。”

    杨锻山摆了摆手,重新走向火炉。

    “別耽误老夫干活。”

    林七安抱了抱拳,转身走出了这间昏暗的铁匠铺。

    当他走出巷口,重新沐浴在阳光下时,身后那沉寂了许久的,富有节奏的打铁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鐺!”

    “鐺!”

    那声音,比之前,似乎更多了几分力道,也多了几分……久违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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