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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章 计锁烟雨楼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三天里,林七安没有踏出客栈房门。

    他每日盘膝而坐,將那截名为“陨星”的黑色剑胚横於膝上。

    手指一遍遍抚过剑胚那冰凉温润的表面,感受著其中蕴含的沉凝力量。

    他的心神,则沉入一片无尽的黑暗虚空。

    在那片虚空中,一个与林七安一模一样的人影,手持一柄无形之剑,不知疲倦地重复著一个动作。

    拔剑,前刺。

    每一次出剑,都比上一次更快,更凝练。

    他將自己八品初期的全部內气,压缩,再压缩,尽数灌注於剑尖那一点之上。

    他要在那唯一的一次机会到来之前,將这致命的一击,演练千万遍,直至化为身体的本能。

    第三日,夜,华灯初上。

    白云城秦淮河畔,烟雨楼灯火通明,靡靡之音隔著半条街都能听见。

    林七安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上戴著一顶寻常的方巾,背上背著一个用灰布包裹的琴盒,看起来像一个最落魄的江湖乐师。

    他没有走正门。

    林七安绕到烟雨楼的后巷,敲开了一扇不起眼的角门。

    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探出头来。

    “干什么的”

    林七安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塞进伙计手里。

    “寻个差事,会弹几首曲子,混口饭吃。”

    伙计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上的不耐烦消散了些许。

    “进来吧,去后院找张管事。他要是肯用你,你今晚就在这儿弹。要是不肯,就赶紧滚蛋。”

    林七安点了点头,走进角门。

    后院远没有前楼那般光鲜亮丽,空气里混杂著饭菜的油烟味和水沟的潮气。

    林七安很轻易就找到了那位挺著啤酒肚的张管事。

    又是一番银钱开路。

    张管事听他试著弹了一段不成调的曲子,皱了皱眉,但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去三楼的乐师房待著吧,跟著曲班子弹,別他娘的弹出岔子来!”

    “多谢管事。”

    林七安背著琴盒,低著头,顺著狭窄的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的角落,有一个专门隔出来的乐师房。

    这里与前厅的纸醉金迷,只隔著一道珠帘,却像是两个世界。

    十几个穿著同样青布衫的乐师,或坐或站,脸上都带著一种麻木的疲惫。

    林七安找了个最不显眼的角落坐下,从琴盒里取出一张古琴,放在腿上。

    他看似在调试琴弦,眼角的余光,却透过珠帘的缝隙,將三楼大厅的布局,尽收眼底。

    亥时。

    楼梯口传来一阵喧闹。

    一群衣著华贵的公子哥,在一人的簇拥下,摇摇晃晃地走了上来。

    为首那人,正是王平。

    他今天换了一身骚包的紫色锦袍,腰间的『听潮』剑换了个更加华丽的鯊鱼皮剑鞘,脸上带著酒意,眼神轻佻,正对著身边的狐朋狗友吹嘘著什么。

    “……本公子跟你们说,那烟雨楼的苏轻语,不过是本公子勾勾手指的事!”

    “那是那是,王少出马,哪个女人不得投怀送抱”

    “就是!等王少玩腻了,也让兄弟们尝尝鲜啊!”

    一阵猥琐的鬨笑声响起。

    林七安的目光,越过王平那张狂的脸,落在了他身后。

    在王平身后半步的距离,跟著一个身材中等,面容普通的男人。

    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劲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睛半开半闔,像是没睡醒。

    他就像一道影子,与周围奢靡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牢牢地钉在那里,成为王平最坚固的屏障。

    林七安的目光,与那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不经意地,碰撞了一瞬。

    嗡!

    林七安的脑子里,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周围的靡靡之音,喧闹人声,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他只感觉到一股厚重如山岳的气机,跨越数丈的距离,將自己死死锁定。

    丹田內,那缕青色的內气,运转的速度骤然变得滯涩,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

    一股冰冷的寒意,遍布林七安全身。

    八品圆满!

    林七安立刻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錚!

    一声略显急促的颤音,从他指尖传出。

    周围的乐师,投来不满的一瞥。

    林七安没有理会,他迅速调整呼吸,手指在琴弦上流转,一连串流畅的音符倾泻而出,巧妙地將刚才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瑕疵,彻底掩盖了过去。

    那股山岳般的压力,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林七安再次抬起眼帘时,那名灰衣护卫已经收回了目光,依旧是那副半睡不醒的模样,跟著王平走进了二楼最里侧,那间名为『观澜阁』的豪华雅间。

    林七安垂下眼眸,继续弹奏著手中的古琴。

    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好强的压迫感。

    仅仅一个眼神的对视,就让自己的內气几乎停滯。

    此人的內气凝练程度,远在自己之上。

    若是正面交锋,自己恐怕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林七安的心,沉静如水。

    这个灰衣护卫,必须被引开。

    否则,刺杀计划,绝无成功的可能。

    曲班子开始合奏,一首《春江花月夜》,在乐师们麻木的指尖流淌。

    林七安成了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音符。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自己的听觉和视觉上,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著不远处的『观澜阁』。

    雅间里,丝竹管弦之声,夹杂著王平等人放浪的笑骂,不断传出。

    “来,喝酒!”

    “李兄,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这杯得罚!”

    “苏大家怎么还没来快去催催!”

    过了一会儿,雅间的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淡绿色罗裙,身段婀娜的女子,抱著琵琶,在鴇母红姐的陪同下,走了进去。

    女子脸上蒙著一层薄薄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

    她走进雅间时,脚步似乎有片刻的迟疑,但很快便恢復如常。

    苏轻语。

    林七安的目光,从苏轻语的身上,移到了那个灰衣护卫的身上。

    从始至终,那个男人都像一尊雕塑,站在雅间的门口,双手抱胸,闭著眼睛,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的站位很讲究,正好能堵死门口,同时又能將雅间內的大部分情况,纳入感知范围。

    无论从哪个角度突袭,都绕不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雅间里的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

    林七安的手指,机械地在琴弦上拨动,心神却高度集中。

    半个时辰后。

    雅间里,王平似乎喝得有些多了,开始对苏轻语动手动脚。

    女子的惊呼声,和男人们的鬨笑声,混杂在一起。

    灰衣护卫依旧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仿佛里面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职责,只是保证王平的生命安全。

    至於王平做什么,他从不干涉。

    就在这时。

    “呜——”

    一声悠长的船笛声,从窗外的秦淮河上传来。

    一艘巨大的三层货船,亮著成排的灯笼,在几个縴夫的拉动下,缓缓驶过烟雨楼下的河道。

    林七安注意到,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灰衣护卫,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那半开半闔的眼睛,睁开了一丝缝隙,目光不经意地,朝著窗外的货船,瞟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

    快到几乎无法捕捉。

    但林七安看见了。

    护卫的目光,在货船的船头,那面迎风招展的,绣著一个“赵”字的旗帜上,停留了不足半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的眼睛,便重新闭上,恢復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林七安的心里,却掀起了一丝波澜。

    赵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弹奏,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白云城,姓赵的势力不少。

    但能拥有如此规模的货船,走秦淮河水运的,只有一个。

    城西,漕运赵家。

    一个以水路运输为生的二流家族,据说与城外的某个水匪帮派,有著不清不楚的关係。

    这个护卫,跟赵家有关係

    还是说,他只是单纯地,对那艘船感兴趣

    林七安没有答案。

    一曲终了。

    乐师们纷纷起身,收拾著自己的乐器,准备去后院领今晚的赏钱。

    林七安也收起古琴,混在人群中,低著头,走下楼梯。

    在他经过二楼的走廊时,『观澜阁』的门,正好打开。

    鴇母红姐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身后跟著抱著琵琶,垂著头的苏轻语。

    林七安与那灰衣护卫,再一次擦肩而过。

    这一次,对方没有再看他一眼。

    林七安顺利地走出了烟雨楼,消失在后巷的夜色里。

    他没有回客栈。

    而是在一个无人的角落,脱下那身青布长衫,换回自己的衣服,重新戴上斗笠。

    然后,他转身,朝著城西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过他斗笠的边缘,带著秦淮河上,特有的潮湿水汽。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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