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夏中旬,赤日炎炎,暑气蒸腾。
大地上的热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压住,压得人喘不过气。官道两旁的草木被烈日晒得蔫头耷脑,叶片卷成细细的筒,连风一吹都懒得晃动。蝉鸣从早到晚聒噪不止,一阵高过一阵,刺得人耳膜发涨。热风卷着尘土一阵阵扑在脸上,又燥又闷,沾在皮肤上,黏腻得让人难受。寻常商旅要么躲在大树底下歇凉喘气,要么趁着清晨微凉赶一段路,绝不肯在正午毒日头下多走半步。这座地处南北要道的官道驿站,本该是门庭冷落,可这五天来,驿站内外却始终绷着一股非同寻常的紧张气息。
驿站正院被整院包下,院门两侧立着身形精悍的护卫,腰佩钢刀,脊背挺直。盛夏的汗水顺着他们的额角、脖颈往下淌,衣衫早被浸得一片深痕,贴在背上,可他们一个个目不斜视,连抬手擦汗都不敢,生怕惊扰了院中的贵客。院中下人往来端茶送水,也都是轻手轻脚,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脚步落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正厅主位上端坐之人,正是宏昌县现任县令,张春闺。
他年近四十,生得一副端正国字脸,眉眼沉稳,鼻梁挺直,唇线分明,不怒自威。一身素色常服被夏日热气熏得微微发潮,领口袖口都透着几分闷湿,可他依旧腰背挺直,坐姿端正,气度沉稳,丝毫不因酷暑而显出半分焦躁。身旁坐着他的夫人贺珍,一身宝蓝色锦缎褙子,料子虽好,在这盛夏里也挡不住热浪,可她依旧坐得端庄,容貌明艳,气质温婉,鬓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在盛夏斑驳的光影里,泛着淡淡的光。
西侧偏院之中,还住着四位格外惹眼的少年郎。
区子谦、寇一、林二、徐三——正是青云城程郭府那四个天不怕地不怕、连土匪窝都敢闯的小爷。这四人刚在黑风岭干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借着鬼车血纱、装神弄鬼,一把端了悍匪老巢,把盘踞多年的土匪洗劫得干干净净,连家底都给端了回来。一身少年意气,锐气逼人,便是在这蒸笼一般的酷暑里,也依旧闲不住。一会儿摸出驿站备好的冰水咕咚咕咚灌两口,一会儿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商量着那些赃银赃物该怎么处置,偶尔又溜到驿站门口,扒着门框往南边官道望一眼,盼着那位刘知府的队伍早点出现,好把手里这位娇滴滴的姑娘交出去,他们也好早日回青云城逍遥自在。
他们在这里一等,便是整整五天。
他们等的不是别人,正是从扬州调任京城、途经此地的扬州知府——刘大人。
前些日子,刘知府带着家眷、财物、镖师护卫,浩浩荡荡北上京城赴任,不料途经黑风岭时,遭遇悍匪深夜突袭,官队被冲散,知府千金刘如翠不幸被掳走。机缘巧合之下,刘如翠被程郭府这四位小子救下,辗转送到了张春闺手中。张春闺得知此事来历,当即拍板,全队在驿站驻扎等候,一面派人妥善照料受惊不小的刘如翠,一面派出数批心腹护卫,分散在前往京城的各个要道、路口、桥头,日夜轮守,紧盯南来的每一支队伍,务必第一时间迎上刘知府一行。
仲夏白日漫长,阳光毒辣得近乎残忍。
那些被派出去守路口的护卫,有的伪装成茶摊摊主,守在滚烫的路边;有的扮作过路樵夫,蹲在树荫下假装歇脚。一个个被晒得面色发黑,汗流浃背,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留下一圈圈白色盐渍,却不敢有半分松懈。张县令亲口交代的事,若是出了半分差错,他们谁也担待不起。
张春闺每日端坐正厅,表面上或是翻看公文,或是闭目养神,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实则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心神时刻系在驿站之外。贺珍则每日必去探望刘如翠,亲自陪着她说话解闷,生怕这姑娘在酷暑与惊吓之下忧思成疾,再闹出什么病痛来。
刘如翠这年才十五岁,原是扬州知府府上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自幼锦衣玉食,琴棋书画熏陶,连重话都极少听过。此番遭遇悍匪掳掠,亲眼看见随从镖师死伤遍地,鲜血横流,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整日脸色苍白,眼神怯生生的,一听见稍大的声响便浑身发颤。贺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怕她闷,便坐在她身旁,轻轻摇着蒲扇,给她讲些市井里的趣事、乡间的笑话;又特意吩咐驿站厨房,冰镇酸梅汤、桂花凉糕、绿豆甜汤轮番送上,只为给她消暑解闷,一点点稳住她涣散的心神。
就这样,在酷暑、等待与忐忑之中,煎熬到了第五日午后。
日头渐渐西斜,阳光不再像正午那般刺目灼人,热风也稍稍收敛了几分戾气。驿站内外的人,都隐隐松了一口气,只当今日又要这般平静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尘土飞扬,打破了午后的沉闷。
守在最南边要道的护卫,快马加鞭,一路狂奔赶回驿站,人还没冲进院门,声音已经先一步炸响:
“大人!刘知府的队伍来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驿站!”
正厅里,张春闺原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放下,站起身来,声线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知道了。传令下去,整理仪容,备好凉茶,随我出去迎接。”
“是!”
一旁侍从应声快步退下。
贺珍也缓缓起身,对着张春闺微微颔首,眼底带着一丝释然:“总算等到了。这些日子苦了如翠,见到父母,她也能真正安心了。”
张春闺微微点头,目光投向偏院方向:“去把程郭府那四位小公子也请出来吧,此事他们居功至伟,也该一同见见刘知府。”
不多时,区子谦、寇一、林二、徐三四个少年便嬉嬉闹闹地走了出来,脸上满是少年人的兴奋与期待。他们在驿站憋了整整五天,早就闲得发慌,如今正主终于要到,一个个眼睛发亮,只等看接下来的热闹。
而驿站深处一间安静凉爽的厢房内,刘如翠得知自己爹娘即将到来的消息,原本苍白憔悴的脸上,瞬间涌上一抹血色,眼中泪光闪闪,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日思夜想的亲人,终于要出现在眼前,这份激动与忐忑,几乎要将她整颗心填满。
驿站内外,瞬间忙碌起来。
下人快速擦拭桌椅,换上新沏的凉茶;护卫们整理衣装,挺直腰板,分列院门两侧;张春闺与贺珍并肩站在驿站正门一侧,程郭四少年立在身后,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投向南方蜿蜒的官道。
没过多久,一阵杂乱却依旧带着官威的马蹄声、车轮滚动声,由远及近。
尘土飞扬之中,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缓缓出现在视线之中。
远远望去,队伍旌旗半卷,人马疲惫,虽然依旧保留着高官赴任的排场,可那股子被洗劫过后的狼狈与萧瑟,几乎一眼就能看穿。车马店夫、随行护卫、镖师下人,一个个被盛夏烈日晒得黝黑,衣衫汗湿,沾满尘土,不少人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口,步履虚浮,神色倦怠。数十辆马车随行,车身多有磕碰痕迹,行李散乱堆放,全然没有江南高官调任京城的意气风发,反倒像是一群仓皇逃难之人。
张春闺只一眼,便在心中了然。
黑风岭那伙悍匪,是真的对这支官队下了死手,能残存至此,已是侥幸。
队伍在驿站门前缓缓停稳。
开道的官差立刻上前,挺胸挺肚,对着驿站门口众人扬声喝道:“扬州知府刘大人驾到——闲杂人等避让!”
声音拖得悠长,带着官场特有的傲气。
张春闺脸上露出一抹得体温和的笑意,携着贺珍,缓步迎上。
就在这时,队伍主车的帘幕被轻轻掀开,首先走下来的,是两名年轻女子。
两人容貌娇美,身段纤细柔弱,眉眼温顺,一举一动都带着精心调教过的姿态——正是扬州城里最出名、最被权贵追捧的“扬州瘦马”。只是此刻,这两位昔日娇贵万分的美人,面色惊惶未定,身上早已换下锦绣华服,穿上粗布旧衣,头发凌乱,妆容尽失,看向四周的眼神充满恐惧,躲躲闪闪,显然还没有从十天前那场惨烈的劫杀中缓过神来。
紧随其后,从其他马车上又陆续走下五位女子。
这些妇人年纪稍长,容貌早已不复当年娇艳,身材也略显走样,各自牵着年幼的儿女,神色麻木疲惫,眼神黯淡。她们都是刘知府的妾室,这些年为他生儿育女,开枝散叶,如今人老色衰,早已被丈夫抛之脑后,在这支狼狈的队伍里,不过是跟着赶路的累赘。
而最惹人注目的,是站在主车旁的中年妇人。
她一身素布衣裙,未施半点粉黛,头发简单挽起,面容憔悴不堪。最让人惊心的,是她那双眼睛——肿得如同熟透的鸡蛋一般,通红浮肿,眼角泪痕未干,整个人被连日的悲恸与盛夏酷暑熬得摇摇欲坠,全然没有半分知府夫人的端庄气派,只剩下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最深的绝望与痛苦。
此人正是刘知府正妻,林兰。
直到这时,主马车上才缓缓走下一位中年男子。
四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瘦,带着江南文人的秀气,可那双眼睛里,却藏不住刻薄、市侩与自私。他便是这支队伍的主人,即将调任京城布政司参政的扬州知府,刘大人。
刘知府走下车,目光淡淡扫过驿站门前的张春闺一行人,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掩饰的高傲与轻视。他微微整了整身上有些褶皱的官服,脸上没有半分丧女之痛,反倒满是肉痛与烦躁,仿佛在心疼那些被抢走的银两、珠宝与美人。
张春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依旧温和有礼,上前一步,微微拱手:“刘知府一路辛苦。”
他早已从刘如翠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得知了十天前那个恐怖深夜发生的一切。
同样是仲夏中旬,同样是酷热难耐,可那一晚的黑风岭下,却是阴风阵阵,月黑风高。
刘知府的官队在平原之地扎营,本以为重金聘请的镖队足以保平安,再加上一路顺遂,众人防备松懈,入夜之后便纷纷熟睡。谁也没有想到,盘踞黑风岭的悍匪早已盯紧了这支肥羊,趁着夜深人静,如饿狼一般突袭而来。
镖队猝不及防,瞬间被冲散。喊杀声、惨叫声、哭泣声、兵器碰撞声,在漆黑的夜里炸开,鲜血染红了地面,行李财物散落一地。刘知府数十年为官积攒的银两、珠宝、古玩、绸缎,被悍匪洗劫一空;他最宝贝的七名扬州瘦马,当场被掳走五人,哭喊声撕心裂肺,却无人敢救。
今日站在众人面前的这两位,不过是侥幸躲在土堆之中,匆忙换上粗布衣裳,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才堪堪逃过一劫。
而在那片人慌马乱的混乱之中,他与林兰唯一的女儿刘如翠,被悍匪死死抓住,强行拖入夜色,就此消失。
等到天亮,土匪早已远去。
营地之内,尸横遍地,血流成河,财物尽空,家眷失散,只剩下一群残兵败将,面如死灰。
林兰醒来得知女儿被掳,当场哭晕过去,醒来之后便日夜以泪洗面,眼睛哭肿,心如刀割,整个人濒临崩溃。
可身为丈夫、身为父亲的刘知府,在目睹一片狼藉之后,非但没有半分悲伤,没有半点搜救女儿的意思,反而当场冷漠断言:女儿刘如翠,必定已死在悍匪刀下,绝无生还可能。
在他看来,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落入那群穷凶极恶的土匪手中,哪里还有活命的道理?
于是,他没有丝毫留恋,没有半分伤感,立刻下令收拾残部,整顿人马,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逃离这片是非之地。他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走,生怕悍匪去而复返,把他最后一点家底也抢个干净。
至于女儿的死活,在他心中,远不及银两财物重要。
刘知府与林兰这对夫妻,情分本就淡薄如纸。
当年林兰生下头胎女儿刘如翠之后,伤了身体根本,再也无法受孕。在那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年代,不能为夫家延续香火,便是正妻最大的过错。林兰无奈,只能忍悲含泪,主动劝说刘知府纳妾,为刘家开枝散叶。
刘知府本就好色成性,得了妻子的“体谅”,更是毫不客气,此后广纳姬妾,妻妾成群,整日流连温柔乡,早就把这位正妻抛到九霄云外。那些妾室一个个为他生下儿女,而林兰身边,却只有刘如翠这一个女儿,相依为命。
对林兰而言,刘如翠是她的命,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支撑;可对刘知府而言,这个女儿不过是众多子女中一个不能继承家业的丫头,更何况如今还被土匪掳过,在他心里早已是个“死人”,不值一提。
他此刻满心懊恼的,是自己数十年积蓄一朝散尽,是貌美娇柔的瘦马被掳,是入京赴任的风光排场被彻底打乱。他在心里暗暗盘算:等抵达京城,站稳脚跟,一定要再纳几房貌美姬妾,再蓄养几位顶尖的扬州瘦马,好好弥补此番的损失。
队伍一路北上,进入宏昌县地界,不久便收到消息:宏昌县张县令,正在前方驿站等候,似有要事相见。
刘知府一听,当场便在心里笑了。
宏昌县是什么地方?边关贫瘠之地,地薄人稀,赋税少得可怜。那张春闺,不过是个小小的七品县令,跟他这个即将入京担任从三品布政司参政的知府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一个边关小县令,如此殷勤地在驿站等候,不是攀附权贵、刻意巴结,还能是什么?
更何况,他刚被悍匪洗劫一空,正缺钱缺银子,这张县令倒好,主动送上门来。刘知府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他姑且屈尊降贵,去驿站见一见这小县令,等对方把银两厚礼乖乖奉上,他日后在京城,不介意随口给对方美言两句,算是施舍一份人情。
怀着这样高高在上的心思,刘知府下令队伍改道,直奔驿站而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在驿站等到的,不是白花花的银两,而是一个他早已判定“死亡”的女儿。
驿站门口,林兰在奴婢的搀扶下,悲悲切切,正准备跟着丈夫进入驿站。
就在这一刻,一直守在门旁的刘府老仆,突然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张春闺身后的身影,随即发出一声激动得嘶哑的惊呼:
“夫人!小姐!是小姐!小姐回来了!”
这一声喊,刺破了盛夏午后的沉闷,也狠狠砸在林兰心上。
林兰浑身一震,如同被惊雷劈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红肿的眼睛艰难地抬起,顺着老仆颤抖的手指望去。
只见张春闺与贺珍身后,静静站着一位浅粉衣裙的少女。少女眉眼清秀,面容温婉,虽脸色苍白,惊魂未定,可那轮廓、那眉眼、那身形,分明就是她日思夜想、梦里寻了千回万遍的女儿——刘如翠!
“娘——!”
刘如翠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哭喊一声,不顾一切朝着林兰狂奔而来。
林兰整个人如遭雷击,短暂的呆滞之后,猛地回过神。她一把推开身旁奴婢,不顾身体虚弱,不顾滚烫的地面,跌跌撞撞迎着女儿冲去。脚步慌乱,几次险些摔倒,可她丝毫不在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抱住她的翠儿,再也不松开。
“翠儿!我的翠儿!”
母女二人,在炎炎烈日之下,在驿站门前,紧紧相拥,放声大哭。
劫后重逢,悲喜交加,压抑了整整十天的恐惧、思念、委屈、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哭声撕心裂肺,却又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让在场之人无不动容,鼻酸眼热。贺珍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脸去;程郭四少年也收起了嬉闹之色,默默站在一旁,心中也生出几分感慨。
然而,人群之中,唯独一人,脸色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而瞬间沉了下来,沉得如同三伏天里即将暴雨的乌云,难看至极。
这个人,正是刘知府。
他站在原地,看着死而复生的亲生女儿,看着妻子与女儿抱头痛哭的一幕,脸上没有半分为人父的激动、欣慰与心疼,反而眉头紧锁,面色阴沉,眼神里甚至透着明显的嫌恶与烦躁。
他非但不高兴,反而觉得无比麻烦。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一瞥,注意到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的张春闺与贺珍。
中年男子,国字脸,气度沉稳,一看便久居上位;身旁妇人,容貌明艳,气质端庄,一身官妇打扮。刘知府在官场混迹多年,眼力毒辣,瞬间便猜出:这两人,必定就是宏昌县令张春闺,与他的夫人贺珍。
张春闺上前一步,神色从容,礼数周全:“刘知府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在下宏昌县令张春闺,这位是内子贺珍。驿站之内已备下凉茶,还请大人入内歇息,慢慢叙话。”
林兰抱着女儿,泣不成声,只顾着对着张春闺夫妇连连道谢,感激涕零。刘知府却只是冷淡地微微颔首,敷衍至极,脸上没有半分谢意,当先迈步跨入驿站大门,一颗心依旧惦记着他那笔“理应到手”的孝敬银两。
进入厅堂,屋内比外面阴凉不少,下人立刻端上一碗碗冰镇酸梅汤,冒着丝丝凉气,正是解暑佳品。
众人依次落座。
刘知府大马金刀坐在上首,端起酸梅汤,一口喝下大半,目光落在张春闺身上,等着对方主动献上厚礼。
张春闺神色平静,缓缓开口,将救下刘如翠的经过,淡淡道来。
他半句不提程郭四小子大闹黑风岭、端掉匪窝、把悍匪洗劫一空的惊天之事,更不提那些沉甸甸的赃银赃物。在他口中,整件事轻描淡写:张府队伍日前途经黑风岭,恰巧撞见几名落单悍匪,押着刘如翠一人。随行护卫当即出手,轻松制服悍匪,救下姑娘,匪徒未来得及对姑娘有半分冒犯。为保万全,他已特意请来稳婆嬷嬷仔细查验,刘如翠依旧清白完璧,只需再让人验看一遍,便可一清二楚。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既给了刘知府台阶,也保全了刘如翠的名声。
可无论张春闺如何解释,如何保证,坐在上首的刘知府,脸色始终淡漠冰冷,没有半分找到女儿的欣喜与感激。
他非但不感恩,反倒在心底暗暗责怪张春闺多事。
在他这位知府老爷眼里,刘如翠被黑风岭悍匪当众掳走,此事早已人尽皆知,传得沸沸扬扬。即便如今被完好救回,即便保住清白之身,可她的名声,早已毁得一干二净。一个被土匪掳走过的姑娘,就算完好无损,日后也必定被人指指点点,非议不断。这样的女儿,留在府中,只会拖累刘府门楣,影响他的官声前程。
若是死在匪窝,旁人还会同情他刘知府痛失爱女;可如今活生生回来,反倒成了一个让人耻笑、甩不掉的烫手山芋。
这般凉薄自私的心思,毫不掩饰地写在他脸上,在场之人,谁都看得明白。
林兰坐在一旁,将丈夫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又悲又怒,又寒又痛,却只能死死攥着女儿的手,一言不发。她深知丈夫的凉薄冷血,多说无益。可她对张春闺夫妇的救命之恩,却是感激到了骨子里。她一把拉住贺珍的手,哽咽不止,泪水滚滚而落:
“张夫人……多谢你们……多谢你们和张大人,救了我的翠儿……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若是没了,我这条命,也就跟着去了……你们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下辈子都忘不了……”
贺珍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温声安抚:“刘夫人不必如此,举手之劳而已。如翠姑娘吉人天相,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好。”
厅堂之内,一边是母女相依、感激涕零,一边是丈夫冷漠、满心算计,气氛诡异而压抑。
刘知府坐在上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凉茶,一壶空了,下人立刻换上新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夕阳西斜,暑气渐渐退去,晚风微凉。
他左等右等,从满心期待,等到焦躁不安,再等到脸色阴沉。始终没有见到张春闺拿出半锭银子、半件礼物,更别说什么厚礼孝敬。
别说大包银两,连一个银袋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刘知府心中火气越来越盛,只觉得这宏昌县令实在是不懂规矩,不知好歹。他可是从三品高官,即将入京掌大权,屈尊到此,对方居然胆敢空手相待?
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
“啪”的一声,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刘知府站起身,对着张春闺故作大度地微微拱手,语气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傲、炫耀与施舍:
“张弟,你此番调任京城,所任何职啊?”
他顿了顿,故意挺起胸膛,语气得意:“不瞒张弟,本兄此番入京,乃是调任布政司参政,从三品大员。你救我女儿一命,这份人情,本兄记在心上。日后到了京城,本兄定会为你美言几句,保你一个好前程!”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我官比你大,我能提拔你,你赶紧把礼送上来,我便赏你一条出路。
他一脸笃定,眼前这边关小县令,必定会受宠若惊,连忙磕头谢恩,奉上银两。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张春闺只是淡淡一顿,抬眼看向他,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声音平静,却清晰无比,一字一句,落在刘知府耳中:
“小弟不才,此番调任,乃是——顺天府尹。”
“顺天府尹?!”
短短五个字,如同五道惊雷,在刘知府头顶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脸上的高傲与得意瞬间僵住,凝固在脸上,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瞪着张春闺。身子一歪,脚下一软,再也维持不住半分高官仪态,“哐当”一声,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去,狼狈不堪地跌在青砖地上。
他顾不上疼痛,顾不上炎热,顾不上体面,趴在地上,声音颤抖,失声惊问:
“你、你说什么?!顺天府尹?!”
顺天府尹!
那是什么官职?那是执掌京畿重地、掌管京城治安民政、直接对圣上负责的封疆大吏!位高权重,权势远胜他一个地方布政司参政!
更何况,顺天府尹一职,向来只有圣上最信任、最心腹的重臣才能担任,岂是他这种江南知府能够比拟?
他刚才还在人家面前耀武扬威,摆高官架子,等着人家送礼巴结,还大言不惭要给人家“美言几句”……
原来,他一直看不起、视作攀附自己的边关七品县令,竟是一位他连仰望都够不着的京门高官!
张春闺看着瘫在地上、脸色惨白、狼狈至极的刘知府,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圣上亲笔下旨,亲自钦点的调任。刘知府久在江南,远在边关,自然不清楚朝中人事变动。”
“刘知府还是起身吧,这般坐在地上说话,小弟……实在有点不习惯。”
轻飘飘一句话,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堪。
刘知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黑,羞愧得无地自容,浑身冷汗直流,比外面盛夏的烈日还要灼人。他慌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手忙脚乱整理凌乱的衣袍,看向张春闺的眼神里,只剩下敬畏、惶恐与谄媚,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
“是、是小弟有眼无珠……是我不对,是我糊涂……张兄大人有大量,千万千万不要与小弟计较……”
前一刻还高高在上、等着收礼的知府大人,这一刻原形毕露,前倨后恭,丑态百出,滑稽又可悲。
林兰抱着女儿,看着丈夫这副嘴脸,心中失望透顶,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有这位手握重权的张大人在,她的女儿,日后再也不会被轻贱、被抛弃。
程郭四小子躲在一旁,看得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几乎要忍不住出声。
张春闺端坐椅上,端起桌上凉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平静,神色淡然。
至于黑风岭那些从悍匪手中得来的赃银赃物,他心中早有定计。
他不像林老侯爷那般迂腐死板,只知道一味上交朝廷。这年头,清官连肚子都填不饱,乱世之中,求的是生存与根基。那些钱财本就是土匪烧杀抢掠而来的不义之财,取之于匪,用之于何处,自然由他说了算。
一部分,分给程郭府那四位小子,毕竟是他们出生入死,出了大力;一部分,拿去救济宏昌县贫苦百姓,也算积一份功德;一部分,留作暗中培植人手、稳固势力所用,为日后在京城立足铺路。最多,事后象征性地拿出一小部分上交朝廷,求一个心安理得,也就够了。
官场之道,人情世故,钱财权势,道义良心,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窗外,仲夏夕阳缓缓落下,晚风渐起,吹散了一日的酷热。
官道之上,车马依旧,人来人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