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晓这定是自己那好弟弟的旨意,可是理解归理解,被欺瞒的愤怒还是压过了这点理智,让她一时竟有些口不择言了。
“你身为琼儿的生母,做这般决定时,就不曾顾及过她的感受?”
面对她的质问,卫子夫神色不变,甚至还神色平静的斟了两盏茶。
“公主这话未免不公,若琼儿当真生下那样的孩儿,曹家、公主能容下吗?”
一句话,堵得平阳长公主哑口无言,所有的怒火与指责都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僵立片刻,涩声开口,“陛下,是要让琼儿与襄儿和离?”
“公主既已猜到,何必多此一问。”
平阳长公主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恳求,“襄儿与琼儿情深意笃,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这般硬生生拆散他们,与害了他们有何区别?若担心日后生变,便让他们此生不再诞育子嗣便是,何必非要他们和离?”
卫子夫抬眸,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平阳长公主,似乎看透了她内心所想。
被她这般看着,平阳长公主脸色微僵,竟有些狼狈的移开了视线。
“公主,陛下要的,是永绝后患,不留一丝隐患。”
“药物伤身,让琼儿饮,我舍不得,若是让襄儿饮,公主可舍得?”
平阳长公主脸色骤变,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
同为母亲,卫子夫舍不得女儿受苦,她自然也舍不得儿子受苦。
更何况,平阳侯府本就子嗣单薄,往后,又岂会只有宗儿一个子嗣?
“平阳侯那边,你去说明。”
卫子夫缓缓起身,“琼儿这边,我来相劝。”
椒房殿内,只剩平阳长公主身一人,桌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素云满心欢喜地来到殿中,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几日,她也是一直欢喜至极。
平阳长公主添了孙儿,平阳侯有了后。
这位小世子又深得帝王宠爱,荣光无限。
可以预见,平阳侯府的兴盛,定能再绵延数十载。
她身后跟着数十个宫人,她们手上捧着的,就是少府新制的面料,都还未在太素天宫售卖,便已被赏赐给了小世子。
柔滑如云端凝脂,触感软糯得不可思议,这般衣物,连陛下都还未上身,她家小世子明日便可穿上了。
这般荣宠,或许唯有当年冠军侯幼时能稍作比拟了。
可这份雀跃,在瞧见平阳长公主的刹那,瞬间烟消云散。
“殿下!”
瞧见平阳转过身失魂落魄地瘫坐着,素云心头一紧,急忙快步上前搀扶。
凑近了她才发觉,平阳长公主的指尖冰凉刺骨,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素云心下一慌,立刻双膝跪在地上,心中只有念头:莫是小世子出事了?
但转念又觉不妥,方才她还瞧见小世子万分康健,又怎会在这短短时间内骤然生变?
她强压下不安,示意宫人放的新面料都带来了。”
“不如,邀皇后殿下一同挑选,小世子弥月礼穿的衣衫,万万不能马虎了。”
提及孙儿,平阳长公主沉寂的眼底添了几分神采,她面露苦涩,缓缓摇头。
原以为陛下对宗儿的这般厚赏,全是真心宠爱,此刻想来,不过是帝王的弥补罢了。
可再多的赏赐、再厚的弥补,又怎能抵得过姻亲维系的实打实利益?
她心中明了,和离之事已无转圜余地。
既如此,便只能早做打算,为曹家、为儿子、为孙儿谋一个安稳将来。
平阳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借着素云的力道缓缓起身,语气已然恢复了镇定。
“素云,襄儿如今在何处?”
素云没有思考便立刻答道:“平阳侯如今正在偏殿陪着卫长公主。”
平阳长公主颔首,“我先回府了,你留在宫中,帮着襄儿一同照看好琼儿。”
素云心中困惑,昨日平阳长公主还交代她,让她先回府照料好大将军和三位郎君,怎么今日突然变了卦?
可她不敢多问,只得低声应道:“诺。”
坐上回府的马车,平阳长公主的神色已全然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淡然。
在椒房殿的颓丧已经全部褪去,更多了几分果决。
虽说日后曹家与皇室的直接联姻不在了,但宗儿还在。
襄儿与宗儿身上,都流淌着刘氏皇族的血,平阳侯府依旧是与皇族最亲近的勋贵世家。
只是为了宗族安稳,她必须做更多的筹谋,务必要让曹家与皇家的羁绊,长长久久的维系住。
琼儿日后会不会改嫁、改嫁给何人,她无权插手。
但襄儿的婚事,绝不能轻易许下。
至少在和离后的三年内,襄儿绝不能再娶。
一来是宗儿尚且年幼,需得悉心照料。
二来也是做给她那位皇帝弟弟看的,若是刚一和离便另娶他人,无疑是在打皇室的脸面。
即便襄儿日后再娶,所选之人也绝不能是勋贵世家之女,只能是出身平凡的小官吏之女,或是身家普通的乡绅之女。
想到此处,平阳长公主心中多了几分不甘。
让这般出身的女子做自己的儿媳,终究是委屈了襄儿,可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法子。
她太了解刘彻了,疑心极重,又将权柄看得比什么都重,但凡有一丝可能威胁到他皇权的人或事,都会被他毫不犹豫地铲除。
若是襄儿娶了勋贵之女,必定会引动帝王猜忌,反倒给曹家招来祸事。
平阳长公主轻轻叹息。
若是不和离,这般身份的女子就是入平阳侯府,为襄儿绵延子嗣、撑起门面,她都要好好考量一番。
如今和离之事已定,这般低贱出身的女子,竟也成了唯一的选择。
缓缓吐出心中郁气,平阳长公主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
马车很快停下了,在仆从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平阳长公主面无表情的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一路行来,她已理清了全部思绪,只是她心中仍有一个困惑:姑表联姻本是千古以来约定俗成的事,为何陛下偏偏要揪着此事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