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几人,除了义妁,谁不清楚卫长公主的真实情况?
刘据脸色骤然惨白,他快步上前几步,猛地回过神来,旋即转身看向刘彻,声音发颤地喊道:“父皇!”
刘彻自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脸色亦是沉了几分。
长女的产期他一直记在心中,分明还未到日子,这般看来,是早产了。
来不及多想,刘彻豁然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刘据紧随其后,卫青丝毫没有犹豫,匆匆追在二人身后。
要说这院中最冷静的,反倒是霍去病和霍瑶二人。
霍去病早已与霍光反复推敲分析,笃定卫长公主腹中孩儿绝非奇胎怪婴。
看着众人匆匆离去,义妁心中诧异。
不过是卫长公主生产罢了,陛下与太子为何这般神情?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很快便收敛了思绪,重新回到院中,仔细查看那具骸骨。
她如今最要紧的差事,是帮备齐此次征战的药物,其余诸事皆非她的职责所在,不必过多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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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一盆盆血水被匆匆端出,再听着殿内传出的阵阵痛苦呼喊,霍瑶的脸色霎时白了,她下意识地揪紧了霍去病的衣襟。
刘据亦是如此,长这么大,他也是头一回瞧见宫中妇人产子竟是这般惨烈,让他的心头不由揪紧!
卫子夫也接到了宫人的通传,急匆匆从殿中出来。
待瞧见刘据和霍瑶两个孩子也跟了过来,她脸色微变,竟是头一次在刘彻面前没维持住往日的温柔端庄,反倒带上了几分气恼与嗔怪。
“陛下!怎的把据儿和瑶瑶也带到此处?”
说罢也不等刘彻回话,立刻看向站在一旁的大外甥。
“去病!立刻将据儿、瑶瑶带下去!”
霍去病不敢耽搁,他是真看出来,姨母这是真的生气了。
连忙上前拉过刘据,也顾不得行礼,便带着弟弟妹妹快步离去。
刘彻有些意外的看着卫子夫。
他还是头一回发现,自家皇后竟也有这般沉不住气的时候,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心神便被殿内女儿撕心裂肺的痛呼声牢牢攫住。
他沉声问道:“这都过去多久了?大概还要多久才能生下来?”
卫子夫满面忧色,轻声回道:“陛下,琼儿这是头胎,只怕还要熬上几个时辰。”
生产之事,刘彻自然不如卫子夫懂得多。
他眉头紧蹙,既忧心爱女的安危,又惦念那即将临世的孩儿。
恰逢此时,平阳长公主也匆匆赶到宫中。
见刘彻、卫子夫二人俱在殿中守着,不由得一愣,随即唇边漾开一抹笑意。
自家儿媳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一如往昔,如此,她也能更放下心了。
她看向刘彻,缓声劝慰,“陛下不必太过忧心,太医令日日诊脉看护,琼儿身子素来康健,定能顺顺利利诞下麟儿。”
此刻的刘彻压根没有心情理会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也不在意,只走到了卫青身旁,轻声道:“我已派人告知襄儿,他一会儿便能赶到宫中。”
卫青脸色微白,背在身后的手亦在微微颤抖,对上平阳长公主满是欢喜的眼神,他努力扯了扯嘴角。
有些事情,只有他和陛下知晓,就连他的妹妹他也没有告知。
陛下很早便暗中吩咐绣衣直指,彻查表亲通婚诞下子嗣的情状。
所得的结果,远比去病呈上的更为详尽。
虽说表亲结合并非个个都会诞下有恙的孩儿,可终究存着这般风险。
说到底,不过是在赌。
即便这一胎侥幸康健,谁又能保证下一胎,不会生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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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据在偏殿里踱来踱去,对于宫人奉上的糕点与香茗,他连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虽说这偏殿离产房甚远,早已听不见长姐撕心裂肺的痛呼声,可方才那一幕,却像是刻在了他的脑中一般,挥之不去。
另一边,霍瑶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她捧着那盏清茶,心有余悸的看着霍去病。
“阿兄,我将来不要生孩子。”
霍去病立刻接话,“好,那便不生,来,再吃块糕点压压惊。”
见妹妹接过了糕点,霍去病这才抬眼看向焦躁不安的刘据。
“坐下来,莫慌张,不会有事的。吃点东西,喝点水,定定神。”
刘据纵然半点食欲也无,但还是依言落座,抬眸望着霍去病,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哽咽。
“表兄,阿姐她......”
霍去病抬手便打断了他的话,他语气笃定,脸上也不见丝毫慌乱。
“你放心,琼儿是大汉的长公主,她诞下的孩儿,定然康健无恙。”
听着他这无比坚定的话语,刘据心里头的恐慌,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暮色四合,夕阳敛去最后一缕余晖,宫墙之上,一盏盏宫灯次第亮起。
就在这时,月照脚步匆匆地冲进偏殿,脸上满是难掩的喜色。
“太子殿下!宁平殿下!霍将军!长公主已平安诞下平阳侯世子!”
霍去病豁然起身,身侧双拳攥得死紧,可见他心情之激荡。
他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看向月照。
月照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脸上满是喜色,几不可察的轻轻拂了拂左袖。
霍去病心头一松,霎时了然。
表妹当真平安诞下了,一个康健无虞、毫无不祥征兆的孩儿。
先前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纵有万分笃定在前,但唯有亲耳证实、亲眼得见这无声的讯号,那股子欢喜,才汹涌着漫了上来。
一旁的刘据早已按捺不住,猛地从桌案前起身,抬脚便要往椒房殿跑去。
月照忙快步上前拦住他,温声劝着,“殿下且慢!长公主此刻正安歇呢,平阳侯世子如今有皇后、平阳长公主照料,殿下不必忧心。”
刘据立刻明白了月照话中的深意。
他如今已是九岁的皇子,若再这般贸贸然闯进后宫,实在是于礼不合。
万般无奈,他也只能先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对着月照吩咐道:“你先去通传母后,我明日一早再去瞧小世子。”
月照温声应下,“诺。”
霍去病则牵起了霍瑶的手,“既如此,我便先和瑶瑶先回府了。”
刘据忙出言挽留,“表兄,今日就在宫中留宿吧。”
霍去病却是一笑,“不了,宫门还未下锁,我与瑶瑶这就回去,明日再来也是一样的。”
刘据虽心头纳闷,不明白表兄为何今日这般急着出宫,但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霍去病今日还真是非得出宫不可,有些事、有些人必须他亲自去处理才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