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汲黯的奏报,宣室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刘据紧握着手中的毛笔,嘴唇紧抿,眼底罕见的凝着一股愤怒和忧色。
霍光眉间微凝,广袖掩盖下,双手紧握成拳。
刘彻面无表情的听着,良久之后,他才抬眸望向汲黯,语气听不出喜怒。
“半月已过,今日你才来奏报,建造学舍的木石璧瓦不足。”
汲黯神色肃穆、背脊挺得笔直,哪怕被天子责问,亦是不卑不亢。
“臣数次与将作大匠商议,其言昆明池已开凿,虽正处于开渠引流之际,然石料需先备齐,实无余料拨于学舍。”
刘彻神色不变,心中竟然浮上了一种果然如此的轻松感。
他早有预感,增设太学不会如此顺利。
当日,霍瑶与董仲舒之辩论,早已在他的暗示下传出宫去。
霍瑶虽话语粗俗,却直白的让人无法辩驳。
因一己之私,任由百姓饿死、军士战死,这样天怒人怨的罪名,哪个官员敢抗?又有哪个世家敢接下?
将作大匠大多出自世家豪强,增设太学,广招寒门子弟,他们的利益最受损。
盐铁官营,国之重策,不照样有人横加阻挠?
亏得张汤手段强硬,以“腹诽罪”之罪名斩杀数位高官豪强,只怕也无法如此顺利推行。
太素天宫不也是如此?
只不过因其所售卖之物皆为精品,且不与民争利,朝中反对之声才少些。
如今又开始增设太学,这些人岂不是更急了?
若平民习得一身精密技艺,踏上这通天大道,他们的子孙该往何处立身?他们的利益又该如何维护?
刘彻眼中玩味儿,他是不是该庆幸,这些世家在学舍开建之际便使绊子,若是他们在石料上动手脚,待学舍建好,学子入住,学舍再轰然倒塌,那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增设太学了。
只是,也不得不防。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汲黯身上,不见怒色,只以寻常语气询问,“你可有解决之法?”
汲黯:“为今之计,唯有从华县、勉县调拨石料,不出十日,便可备齐所需石料,只是如此,所花费银钱将远超桑侍中预算。”
“如今太素天宫尚未盈利,此笔额外开销,还不知该从何处筹措。”
刘彻懂了,汲黯这是告状加要钱来了。
他随意的挥了挥手,“从朕的私库走,只是这石料不可出任何差错!”
汲黯眼眸微抬,对上刘彻幽深目光,瞬间明白了这位帝王话中的含义。
他拱手行礼,神色依旧肃穆、语气一如既往,但带着多了几分决然。
“臣,必不负圣恩,将学舍筑好!”
刘彻满意的勾起嘴角,看向了东方朔,“学子招收的如何了?何时可以入长安?”
东方朔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奏折,呈于头顶,语气也不似以往诙谐,反而带上了几分沉重。
“臣叩请陛下,派遣八校尉前往各州郡,协助完成学子招收之事。”
让八校尉出长安?
章晖神色一凛,立刻疾步上前接过奏折,呈给刘彻。
刘彻收敛了笑意,目光冷凝的望着东方朔。
春收在即,除骑兵与必要的戍卫外,其余军士皆暂解甲胄,归乡务农。
期门军护卫帝王宿卫、宫廷安全。
南军把守皇宫各宫门及在宫墙内巡逻。
执金吾乃卫戍军队,负责整个京畿地区的安危。
此三支军队,皆不可轻易离开皇都,也惟有驻扎在城外的八校尉可短暂调离长安。
东方朔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殿上君王。
“陛下,豪强官吏勾结,蒙学难以推进,贫寒子弟有心应选,也难登名册。”
“即便侥幸赴选,远赴长安路途漫长,途中极易生变。”
“臣恳请陛下谴八校尉出长安,一则,可震慑豪强官吏,断其干扰之念。”
“二则,可保蒙学开办,幼童得以顺利入学、安心受教。”
“三则,能护贫寒子弟行路无虞,安稳抵京。”
一番话,令殿中众人色变。
汲黯望着殿中平整地砖,只在心中叹息。
陛下此举,可谓是举步维艰。
刘据眉头微皱,神色间有着几分不解,随即彷佛想通了一般,脸上的怒色无法掩饰。
霍光心思急转,几条计策在心中逐渐成型。
刘彻沉默的翻阅着东方朔的奏折,脸色愈发冰冷。
岂止是横加干扰,已有数位欲应选平民死于非命,其家人亦是惨遭迫害,无一幸免。
刘彻冷笑,重重阖上奏折。
“好一招诛一儆百!朕倒是没想到,一场太学增设,竟引出了这么多的奸邪之辈、异端之徒!”
天子震怒,殿中众人噤若寒蝉,胆小的内侍早已跪伏在地。
霍光沉吟片刻,脚步一动,站到了东方朔身侧。
他的举动,瞬间引殿内众人侧目。
刘彻怒气微敛,目光沉沉的望着出列的少年郎。
霍光不理会落在身上的各色目光,只对着盛怒中的刘彻行了一礼。
“陛下可曾听闻科举、武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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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午膳是卫子夫悉心置办,每一道菜品都贴合众人口味。
只是不管是在考工室的霍瑶、霍去病,或是宣室殿的刘彻、刘据、霍光,都没半分心思细品美味,不过草草用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
刘彻翻看着手中奏折,回想一个时辰前,在殿中侃侃而谈的少年,他眼底的赞许渐浓,心中愈发的满意。
“阿孟。”刘彻视线落到霍光身上,眼中的喜爱无法掩饰,语气也愈发温和。
“教本编撰不急,四月内完成便可,若有难处尽管与朕说。”
“是,陛下。”
霍光不卑不亢,行礼之后,退到了一旁。
“汲黯,学社之事你需督责,四月之内,必须建成,银钱之事无需担忧。”
“是,陛下。”
汲黯沉声应下。
“东方朔,学子增选暂缓,待科举、武举结束后再行推进。”
“至于蒙学......”
刘彻略一沉吟,便道:“暂不开办!”
东方朔心中犹有疑豫,只是看刘彻脸色,知道圣意已绝,多说无益。
心下叹息,接旨后,沉默退到了汲黯身侧。
“好了,你二人便先出宫吧。”
刘彻挥了挥衣袖,语气平和,“若有异况,及时奏报。”
汲黯、东方朔二人对望一眼,躬身行礼退下。
霍光目光在天家父子二人脸上轻轻流转,心念一动,当即行礼。
“陛下,算学教本已出雏形,臣还需与东郭大农丞、孔大农丞商议。”
刘彻微微颔首,目光随和,未有多言,只道:“既如此,那你便去忙吧。”
宣室殿恢复了平静,刘彻看向奋笔疾书的刘据。
此次商议,刘据显然受益良多,小脸紧绷着,笔下不停。
刘彻嘴角不由勾起,神色愈发和缓了。
“据儿,到朕身边来。”
突然被打断思路,刘据微微愣神,很快反应过来,随即起身来到了刘彻身侧。
刘彻打量着眼前的小太子,温和问道:
“你可知,朕为何让汲黯督责学舍建造,东方朔增选学子?”
以前的刘据或许答不上来,跟在刘彻身边数月,对于朝政与世家之间的博弈,愈发清晰明了。
他思忖片刻,抬眸看向刘彻,目光坚定。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汲都尉出生世家,然心系百姓、体恤民情,为人刚正不阿,令人敬畏,乃社稷之臣。”
“增设太学,利于汉廷、利于百姓,他定全力以赴。”
“世家恐太学动摇其家族根基,也定会竭力阻挠。”
“汲都尉虽为孤臣,却并非无根基之孤臣,此举,势必会让世家生出裂痕。”
刘彻目露赞许之色。
刘据心中大喜,神色间多了几分欢喜,顿了顿,他继续道:
“东方中郎出生寒门,最为了解百姓求学之艰苦,豪强横行之霸道。”
“他定会维护寒门子弟,绝不让太学名额被豪强世家冒名顶替,断寒门上升之路。”
刘彻欣慰点头,刘据基本说出了他心中所想。
虽不全面,已然让他万分惊喜。
果然去病说的没错,跟在他身侧,据儿才能真的学到东西。
那些个博士教了太子数年,教了些什么?还不如他这几个月有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