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天工侯府，一间平日里用于接待外宾的雅致偏厅内。
檀香袅袅，茶香四溢。
李源一袭便服，静静地坐在主位上，亲自为对面的客人，斟上了一杯刚刚炒制好的“龙团凤饼”。
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同样身着华服的女子。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容貌并非绝美，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眉宇间，甚至带着几分男子般的英气与果决。
她没有像寻常女子见到王侯那般局促不安，也没有刻意地卑躬屈膝。
她只是安然地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件摆设。
从那座巧夺天工的自鸣钟，到墙角那盏无需点火，便能发出柔和光芒的琉璃灯。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渐渐变成了深思，最后，化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
她，就是巴寡妇清。
一个仅凭名字，就足以让整个大秦商界为之震动的女人。
“巴夫人，请用茶。”
李源将茶杯轻轻推到她的面前。
巴清回过神，对着李源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她端起茶杯，并未立刻饮下，而是放在鼻尖轻嗅。
“早就听闻天工侯府的‘炒茶’之法冠绝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
“巴夫人谬赞了。”李源笑了笑，“与夫人执掌的丹砂帝国相比，我这点小玩意，不过是些奇技淫巧罢了。”
“侯爷谦虚了。”
巴清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源。
“奇技淫巧，可造不出这等能自行鸣奏的铜钟，更点不亮这驱散黑夜的‘神灯’。”
她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
“侯爷八百里加急邀我入咸阳，想必，不是为了请我喝这杯茶吧？”
“哈哈哈，夫人快人快语。”
李源朗声一笑。
“既然如此，那李某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示意了一下，身后的赵月立刻上前，将两份卷轴，恭敬地呈到了巴清的面前。
“这是？”巴清疑惑地看了一眼李源。
“一份，是小小心意，赠予夫人的见面礼。”
李源指着左边那份卷轴。
“另一份，则是一桩生意，一桩关乎你我两家，未来百年基业的大生意。”
巴清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她没有先看那份所谓的“大生意”，而是缓缓展开了那份“见面礼”。
只看了一眼，她那张始终保持着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抑制的震惊之色！
那卷轴上画着的，并非什么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绫罗绸缎。
而是一台结构无比复杂的……机械！
图纸的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它的名字——
“二式·蒸汽动力·旋转式·钻探采矿机”！
以及另一张图纸——
“霸下·一型·橡胶轮·重载运输车队”！
作为矿业女王，巴清几乎是在瞬间，就明白了这两样东西意味着什么！
她家族的丹砂矿，至今仍在使用最原始的人力开采，用锤子凿，用人背，用马车拉。
效率低下，伤亡惨重。
而眼前这台“蒸汽采矿机”，图纸上描述，它一日的开采量，足以抵得上五百名矿工一个月的工作！
那“重载运输车队”，更是能在崎岖的山路上，一次性运走上万斤的矿石！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她的开采成本，将降低百倍！效率，将提升千倍！
这不是什么“见面礼”。
这是足以颠覆整个矿业的……神器！
巴清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抬起头，看向李源。
“侯爷……这份礼，太重了。”
“不重。”
李源摇了摇头，笑容依旧。
“因为我想要的，更多。”
他指了指另一份卷轴。
巴清深吸一口气，怀着一种近乎于朝圣的心情，展开了第二份卷轴。
这是一份合作盟约。
内容很简单。
第一，天工府，将向巴氏商行，独家提供全套的“蒸汽工业化采矿”与“现代化运输”技术，并帮助巴家在三年内，完成所有矿区的技术升级。
第二，作为回报，巴氏商行，将成为天工府未来所有工业产品，唯一的，独家的，原材料供应商！包括但不限于铝土矿、生橡胶、铜、锡、以及未来可能需要的一切矿产。
第三，巴家需要即刻调动所有库存，配合天工府，对咸阳城内正在恶意囤积居奇的投机商，进行一次……毁灭性的降维打击。
巴清的目光，在“独家”、“唯一”这两个词上，停留了许久。
她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的，不仅仅是一次技术升级！
她看到的，是巴家从一个传统的、依靠贩卖资源的矿业寡头，向一个全新的、掌控着工业命脉的……工业资本巨鳄转型的唯一机会！
天工府的技术，加上巴家的资源。
这是何等恐怖的组合？
这意味着，未来的大秦，乃至整个天下，所有用到“工业”二字的地方，都必须看他们两家的脸色！
这是一张通往新时代王座的……入场券！
“侯爷好大的手笔！”
巴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终于明白，李源想要的，根本不是解决眼前的这点原材料危机。
他要的，是构建一个全新的，由他亲手制定的……商业帝国！
而她巴清，就是他选中的，帝国女王。
“这桩生意，我做了！”
巴清没有任何犹豫，当场拍板。
她甚至比李源想象的，还要更加果决。
“不仅如此！”
她站起身，对着李源，第一次，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
“为表诚意，也为日后运输方便，我巴家，愿出资，为天工府修建一条从咸阳，直通巴蜀的……水泥官道！”
李源和赵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惊喜。
这位商业女王的魄力，远超他们的想象。
“好！”
李源站起身，向着巴清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
巴清愣了一下，随即也学着李源的样子，伸出手，与他紧紧握在了一起。
“合作愉快。”
……
次日。
咸阳城，最大的茶楼“望江楼”内。
几名衣着华贵，神态倨傲的中年人，正围坐在一起，高谈阔论。
“哈哈哈，王兄，听说了吗？天工府的采办，昨天差点把城里那些商行的门槛都踏破了！”
“何止！我听说，连丞相府都去了，结果吃了闭门羹！”
“活该！那李源小儿，真以为自己是神仙了？没有咱们点头，他的‘铁麒麟’，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为首的一名豪族代表，端起酒杯，得意洋洋。
“大家再挺一挺！我估摸着，不出三日，那李源就得亲自上门，求着咱们了！”
“到时候，那第一汽车厂的‘干股’，他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众人一片哄笑，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就在这时。
一名管家模样的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仿佛见了鬼。
“老……老爷！不好了！”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那豪族代表不满地呵斥道。
“比……比天塌下来还可怕！”
管家颤抖着，将一张刚刚从市面上抄来的价目表，递了过去。
“您……您自己看吧！”
那豪族代表疑惑地接过，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便瞬间凝固。
“铝土矿，市价……每石一百钱？”
“生……生橡胶，市价……每斤三百钱？”
“这……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
“我们不是把价格抬到了十倍吗？是谁！？是谁在跟我们作对！？”
“是……是巴家……”管家带着哭腔说道。
“巴……巴寡妇清！？”
“是……是她！不知道从哪里，运来了堆积如山的货！现在全城的商行门口，都排起了长龙！她放话了，敞开了卖！谁要多少，就给多少！”
“而且……而且价格，比我们囤货之前的市价，还……还低了一成！”
“噗——！”
那豪族代表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
他知道。
完了。
全完了。
他们那点靠着变卖家产凑出来的囤货，在巴家那堪称恐怖的库存面前，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这根本不是战争。
这是……屠杀！
与此同时。
天工侯府的露台上，李源与巴清并肩而立，看着远处咸阳城内，那一片混乱的景象。
赵月将刚刚收到的价目表，递给了李源。
李源看也没看，只是淡淡地说道：
“通知下去，可以开始收购了。”
“把那些破产豪族的土地、商铺、矿产，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用最低价，吃下来。”
他转头看向巴清，举起了手中的茶杯。
“夫人。”
“在绝对的体量面前……”
“一切投机倒把，都只是一个笑话。”
巴清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了近十岁的青年，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第一次，由衷地感到了一丝……敬畏。
她举起茶杯，与李源轻轻一碰。
清脆的响声中，一个庞大的工业商业联合体，宣告诞生。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
就在咸阳城因为这场商业地震而天翻地覆之时。
在遥远的西域前线。
蒙恬的大军，在穿越一片被当地人称之为“死亡之海”的黑色沙漠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诡异抵抗。
那并非来自人类的抵抗。
而是来自……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