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之内,寂静无声。
那台由无数人心血浇灌而成的母机级水力车床已经停歇,属于它的使命暂时告一段落。
空气中冰冷的秩序感,此刻被一种更加炽热、更加令人心悸的期待所取代。
李源站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石板前。
这石板被打磨得光滑如镜,是他平日里推演草图所用。
在他的身后,墨三、公输石以及天工府最核心的十几名学员屏住了呼吸,如同最虔诚的信徒等待着神只揭示最终的福音。
嬴政没有坐。
他只是负手而立,站在人群的侧后方,如同一尊融入阴影的雕塑,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比工坊顶上最明亮的煤气灯还要灼亮。
赵月则铺开了竹简,手握炭笔,准备记录下这足以载入史册的一课。
李源手持一根白色的粉笔,转身在黑色的石板上画下了一个简洁的剖面图。
一个圆,代表气缸。
一个长方形,代表活塞。
“诸位,在将这颗心脏组装起来之前,你们必须先理解它的每一次跳动。”
李源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
他用粉笔轻轻一点气缸的上方,画下了一道开启的阀门。
“第一步,吸气。”
他的粉笔在石板上移动,那个代表活塞的长方形,开始缓缓向下。
“它就像我们人一样,需要呼吸。但它吸入的,不是单纯的空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那求知若渴的脸庞。
“它吸入的,是空气与‘汽油’蒸汽的混合物。一种看不见,却无比暴躁的……‘气’!”
公输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似乎已经嗅到了那股危险而又迷人的味道。
接着,李源画下了第二幅图。
活塞开始向上移动,而气缸顶部的两道阀门,全部紧紧闭合。
“第二步,压缩。”
“它吸满了气,然后,开始憋气。并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些‘气’,死死地压向一个无比狭小的空间。”
李源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诉说一个惊天的秘密。
“想象一下,将一头被激怒的猛虎,硬生生塞进一个只能容纳猫咪的笼子里,那会是怎样一种场景?”
一名年轻的学员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自语:“那……那会炸开的!”
“没错!”
李源猛地转身,用粉笔在图上那个被压缩到极致的狭小空间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我们就是要它炸!”
他指向角落里那台已经功成身退的蒸汽机原型。
“蒸汽机,我们将火放在锅炉里,在它的‘体外’燃烧,去烧开水,用蒸汽去推动活塞。我们称之为,‘外燃’。”
李源收回手指,重新点向黑板上的图纸,眼神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而这个东西,不一样!”
“我们喂它吃下火焰,让它在自己的‘肚子’里,完成一次又一次的爆炸!”
“这,叫‘内燃’!”
轰!
内燃!
这两个字,如同两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在肚子……里爆炸?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大胆,何等……渎神的想法!
将那毁天灭地般的爆炸之力,禁锢于如此狭小的方寸之间,并且,让它为己所用?
墨三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的眼中,已经不是崇拜,而是一种面对“道”的敬畏。
侯爷他,不是在造一个器物。
他是在……创造一种全新的法则!
嬴政的瞳孔,在听到“爆炸”二字时,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那隐藏在袖袍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好一个内燃!
好一个在肚子里爆炸!
这才是他想要的,最纯粹、最直接、最不讲道理的力量!
李源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撼,他的粉笔继续在石板上飞舞。
第三幅图。
在那个被压缩到极致的顶端,他画下了一道闪电。
“第三步,做功!”
“当这股被压抑到极致的暴躁之‘气’,遇到来自‘火花塞’的神之火种时,会发生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画出了活塞被一股无形巨力狠狠向下推动的轨迹!
那股力量是如此的蛮横,以至于他画出的线条都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凌厉!
“爆炸!”
“一次完美的、被我们彻底掌控的爆炸!”
“这股力量,将推动活塞,产生我们想要的一切!”
最后,第四幅图。
活塞重新向上,另一道阀门打开,一股黑色的烟气被排出。
“第四步,排气。”
“爆炸过后的废气,被彻底排出体外,为下一次呼吸、压缩、爆炸,做好准备。”
李源放下粉笔,在石板上,四个简洁的冲程图,构成了一曲循环往复的、充满了暴力美学的死亡华尔兹。
“吸、压、爆、排。”
他轻轻念出这四个字。
“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当它的速度足够快,一息之间,就能在它的体内完成数百次、数千次的爆炸!”
“这,就是我们即将拥有的,全新的心脏!”
整个工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宏大而又精妙的理论彻底征服了。
李源没有给他们太多震撼的时间。
他转身,走向那张铺着天鹅绒的巨大工作台。
“理论,只是骨架。真正的血肉,需要用我们的双手,去赋予。”
他的声音,将众人从无尽的遐想中拉回了现实。
“开始吧。”
一声令下,墨三和公输石如同两名最虔互的副手,立刻走上前去。
组装开始了。
这不再是普通的组装,而是一场庄严的、不容许丝毫差错的仪式。
李源拿起沉重的曲轴。
“它的每一次旋转,都将承载着爆炸的伟力。”
他亲手将其放入底座的轴瓦之中,公输石立刻递上特制的润滑油脂。
接着是连杆,活塞。
当李源拿起那三个闪烁着奇异弹性的活塞环时,他特意向公输石展示了一下。
“前辈请看,这就是我们为猛虎打造的,可以随它呼吸而伸缩的‘牢笼’。”
公输石接过一个,用手指轻轻一捏,感受着那股惊人的韧性,浑浊的老眼中异彩连连,嘴里不断念叨着:“神物……当真是神物……”
活塞被装入那如同镜面般光滑的气缸之中。
严丝合缝。
气门,凸轮轴,正时齿轮……
一个个精密的零件,在李源、墨三、公输石三人的手中,如同拥有了生命一般,精准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只有金属零件偶尔发出的、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和众人那压抑不住的、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嬴政的目光,一瞬不移地盯着那逐渐成型的机器。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台机器。
而是一个正在从图纸中,从一堆冰冷的零件中,缓缓站起的……钢铁巨人。
终于。
当最后一个零件——气缸盖,被稳稳地安放上去。
整个机器的主体,已然完成。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体积小巧,结构紧凑,与旁边那台庞大的蒸汽机相比,简直像是一个精致的玩具。
可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玩具”的体内,蕴藏着比那头钢铁巨兽,狂暴十倍、百倍的力量!
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李源从那个丝绸包裹的盒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枚如同羊脂白玉般的“火花塞”。
他托着它,如同托着一个新生的婴儿。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扫过墨三眼中的狂热。
扫过公输石眼中的震撼。
扫过嬴政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野心。
这不仅仅是一枚火花塞。
这是一把钥匙。
一把足以开启第二次工业革命,将整个世界都拖入一个崭新纪元的……钥匙!
他深吸一口气。
缓缓地,将这枚“神之火种”,拧入了气缸盖上那个预留的螺孔之中。
他拿起特制的扳手,轻轻用力。
“咔。”
一声轻响。
如同命运的齿轮,终于扣上了最后的卡榫。
完成了。
组装,完成了。
那台凝聚了无数智慧与心血的、世界上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四冲程内燃机,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
它沉默着。
冰冷着。
仿佛一头陷入沉睡的远古凶兽,在等待着将它从无尽的黑暗中唤醒的那个声音。
整个工坊,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它……会醒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