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停顿只持续了不到十息。
“哒哒哒哒哒——！”
比之前更急！更密！更狂暴！
那根刚刚停歇下来的撞针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凶兽，再一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一次的声音与之前那相对平稳的叙述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充满金戈铁马之气，急促昂扬的……杀伐之音！
“是加密急电！”
李源的瞳孔微微一缩，沉声说道。
所谓加密，便是天工府内部与蒙恬的西征军约定的另一套专门用于传递最高等级军情的、更为复杂的编码。
这套编码，只有姜电这种级别的“听风者”才能在第一时间心算破解！
果然！
姜电那张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左手依旧在纸带上飞速记录着那些古怪的符号。
但他的右手却下意识地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似乎正在“听”到一些让他心神剧震的东西！
“姜电！”
李源的声音如同晨钟暮鼓，在少年耳边响起。
“稳住心神，一字一句，念出来！”
“是……是！侯爷！”
姜电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涛骇浪，将那已经涌到嘴边、却因为太过震撼而险些无法组织成语言的信息，大声地嘶吼了出来！
“臣！”
“蒙恬，奏报！”
“三日前！”
“我大秦西征军于白龙堆大破……”
他的声音在这里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因为激动而产生的颤抖。
“西域联军及匈奴残部！”
轰！
如果说之前的消息是让众人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那么这个消息就是将他们从人间直接送上了九霄云端！
胜了！
不但联系上了！
不但大军无恙！
还……打赢了！
“好！！”
通武侯王贲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地上弹起，一拳狠狠砸在了自己的掌心，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双目之中精光爆射！
“打得好！！”
他身后的武将集团更是瞬间沸腾！
“赢了！赢了！”
“我就知道！蒙恬上将军，天下无敌！”
“白龙堆？那不是传说中连风都吹不过去的死亡沙海吗？！”
“哈哈哈！管他什么沙海！在我大秦锐士的铁蹄之下，皆为坦途！”
狂喜！
压抑了两个月的阴霾，被这石破天惊的捷报瞬间撕得粉碎！
阳光终于照进了这座被阴云笼罩了两个月的大殿。
姜电的嘶吼还在继续！
“斩首……三千级！”
“俘获……骆驼两千匹！牛羊不计其数！”
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桶滚烫的火油，浇在百官那早已燃烧起来的情绪之上！
捷报！
这是一封滚烫的、带着血腥味与无上荣光的……大捷之报！
“陛下！”
“此战足以震慑西域三十六国！令其百年之内不敢再生异心！”
“经此一役，我大秦才是那片沙海之上唯一的主人！”
武将们再也无法抑制自己，他们振臂高呼，声浪几乎要将偏殿的屋顶掀翻！
就连李斯那张永远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作为大秦丞相的与有荣焉。
然而！
就在这狂喜的气氛即将达到顶点的时刻。
那台机器依旧在响。
“哒哒——哒·哒哒——”
声音变得有些古怪。
不再是之前那种金戈铁马的激昂，而是多了一种沉稳的、却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索之意。
姜电脸上的激动之色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
然后是困惑。
最后是彻彻底底的不敢置信！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仿佛“听”到了什么颠覆他认知的东西，让他一时间竟无法将其翻译出来。
“还有？”
李源眉头一皱，敏锐地捕捉到了少年的异样。
整个大殿的欢呼声也因为姜电的停顿渐渐平息了下来。
所有人都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这个创造了奇迹的盲人少年。
还有什么？
难道，还有比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更让人振奋的消息吗？
“还有……什么？”
李源追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姜电仿佛被这声音惊醒，他猛地一哆嗦，像是怕自己听错了一般，侧着耳朵又仔细分辨了片刻。
终于，他抬起头，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望”向了李源与嬴政的方向，嘴唇翕动，用一种梦呓般的干涩声音说道：
“另……”
“随军工匠于……于战场边缘……”
“发现一处……”
“黑色沼泽！”
黑色沼泽？
这四个字让刚刚还热血沸腾的百官瞬间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一片茫然。
什么意思？
战场边缘发现一处沼泽？这算什么军情？
难道是蒙恬将军担心沼泽会产生瘴气，特意上报？
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两个人脸色同时剧变！
一个是李源！
另一个是嬴政！
“你说什么？！”
李源，这个从头到尾都保持着神明般淡然的年轻人，第一次失态了！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那双清澈的眼眸之中爆发出了一团比刚才听到捷报还要璀璨十倍的光芒！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他说的，是‘黑水’？！”
“是那两个字吗？！”
黑水！
这两个字如同两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嬴政的脑海之中！
他瞬间想起了一个场景。
那是数月之前，在天工府那个堆满了古怪图纸的密室里。
李源指着一张画着无数复杂管道和活塞的、名为“内燃机”的草图，用一种近乎狂热的语气对他说。
“陛下，蒸汽机只是开胃小菜。”
“这个，才是能让大秦真正征服世界的‘心脏’！”
“但，它需要一种特殊的‘血液’。”
“一种，黑色的，粘稠的，沉睡于大地深处的……”
“恶魔之血！”
当时，嬴政将信将疑。
而李源给那种“恶魔之血”取了一个更通俗的名字。
黑水！
嬴政的目光闪电般地从李源的脸上移到了姜电的脸上！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回答他！”
嬴政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砂石在疯狂摩擦！
姜电被皇帝和天工侯那两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吓得浑身一颤，但他还是立刻给出了最肯定的回答！
“是！陛下！侯爷！”
“蒙恬将军用的就是‘黑水’二字！”
他又侧耳听了片刻，将那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句信息嘶吼了出来！
“臣……已命人，日夜兼程，不惜一切代价，装车……运回！”
运回！
轰！！！
嬴政的脑子里彻底炸了！
狂喜！
一种比刚才的胜利强烈一百倍、一千倍的、足以将他灵魂都彻底点燃的终极狂喜！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白龙堆的胜利固然可喜。
但那只是开疆拓土。
而这“黑水”，是开启一个……前所未有的崭新时代啊！
有了它，李源承诺过的，那种比战马快十倍的钢铁战车将不再是梦想！
有了它，大秦的铁骑将能日行千里，纵横四海！
有了它，什么匈奴，什么东胡，什么西域，甚至是那传说中比西域更遥远的西方的大国！
都将，在朕的脚下，颤抖！
“哈哈……”
“哈哈哈哈……”
一声低沉的、压抑的笑声从嬴政的喉咙深处传了出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
越来越响。
最后化作了一阵肆无忌惮的、充满了无上霸气与狂野的……仰天长啸！
“哈哈哈哈哈哈——！！”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帝王的威仪，什么九五之尊的体面！
他，就那么站着，指着那台小小的、还在发出微弱声响的机器，放声大笑！
笑声震得整个偏殿都在嗡嗡作响！
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
他笑着，笑着，眼角竟笑出了两行滚烫的英雄泪！
找到了！
朕的……长生药！
找到了！
双重的喜讯如同一道道天雷，劈得淳于越体无完肤。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在御座之旁笑得状若疯魔的皇帝。
看着那个虽然没有笑，但脸上却同样写满了无尽狂喜的天工侯李源。
他彻底垮了。
那根支撑着他作为一个旧时代腐儒的最后脊梁骨，寸寸断裂！
他手中那块代表着他“博士仆射”身份、被他视若生命的象牙笏板，再也握不住了。
“当啷——”
一声清脆刺耳的声响。
笏板掉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摔得粉碎！
在这震耳欲聋的狂笑声中，这声响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如同一个被新时代无情碾碎的、旧时代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