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皇家猎场。
秋日的暖阳，透过稀疏的林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没有往日的旌旗招展，也没有大队的禁军随行。
当李源抵达时，只看到嬴政一人，身着一袭方便骑射的劲装，正负手立于一辆造型奇特的“马车”旁。
说它是马车，却又不见拉车的骏马。
车身比寻常马车要宽大得多，通体漆黑，闪烁着深邃的光泽。最为醒目的，是那四个硕大无朋的黑色“甜甜圈”——经过多次改良的充气橡胶轮胎，上面甚至雕刻出了防滑的纹路。
在车头的位置，被一个精巧的铁壳子罩住的，是一台小型的，已经点燃了炉火的蒸汽机，正发着轻微的“噗噗”声，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汽，从顶部的烟囱中冒出。
这，正是天工府耗时数月，为皇帝陛下量身打造的，大秦第一辆，也可能是全世界第一辆的——蒸汽动力御驾！
“臣，李源，参见陛下。”李源上前行礼。
“免了。”
嬴政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他拍了拍身旁这钢铁巨兽的车身，如同在抚摸一匹绝世宝马。
“天工侯，来看看，你为朕打造的这匹‘铁麒麟’，如何？”
“陛下喜欢便好。”
“喜欢！朕当然喜欢！”
嬴政大笑一声，拉开车门，率先坐了上去，“上来，陪朕驰骋一圈！”
李源依言上车。
车内的空间极为宽敞，座椅用柔软的皮革包裹，填充着不知名的材料，坐上去如同陷入云端。
一名专门培训过的天工府机师，坐在车头的驾驶位上，恭敬地向嬴政和李源行礼后，开始熟练地操控起一排复杂的铜质阀门和拉杆。
“呜——”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汽笛鸣响，这辆重达数千斤的铁疙瘩，开始缓缓地，却又无比平稳地动了起来。
速度越来越快！
五里、十里、二十里……
最终，速度稳定在了堪比战马奔袭的三十里每小时！
猎场内的道路，远不如咸阳城的主干道平整，甚至有不少碎石和坑洼。
若是寻常马车，早已颠簸得让人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可在这辆“铁麒麟”之上，李源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剧烈的震动。
那四个巨大的橡胶轮胎，将绝大部分的颠簸都吸收殆尽。
车厢内，小几上的一杯清水，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风，从两侧的窗户呼啸而过，吹动着嬴政的鬓角。
他的脸上，满是快意与征服的豪情！
他享受着这种不依靠任何畜力，仅凭人力和机械，就能风驰电掣的感觉。
这是一种全新的，将力量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掌控感！
一圈驰骋下来，足足跑了十几里路，蒸汽机师才缓缓将车停下。
“好！好啊！”
嬴政走下车，抚掌大赞，“天工侯，此物甚好！如履平地，日行千里，再也不是空谈！有了它，朕巡视天下，朝发咸阳，暮至函谷，将易如反掌！”
然而，夸赞之后，嬴政的眉头，却又微微皱了起来。
他指了指车头那还在“噗噗”冒着蒸汽的锅炉，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只是……”
“此物，太过笨拙！”
嬴政的声音，沉了下来。
“要驱使它，需提前一个时辰生火烧水。”
“跑起来，黑烟滚滚，吵闹不堪，还需有一人专门在前面给它烧火，添煤，加水。这哪里是朕在驾驭它，分明是朕在伺候它！”
他用手，在自己昂贵的黑色劲装上，弹了弹一点不存在的灰尘。
“朕要的是一匹真正的，挥鞭即走的‘铁麒麟’！而不是一头需要人推着屁股，还得喂它吃草喝水的笨牛！”
“朕要巡视天下，难道身后还要跟着一整支庞大的车队，专门为朕的座驾，运送煤炭和清水吗？”
“太脏！太慢！太蠢！”
嬴政的语气中，充满了上位者对于“不完美”的，理所当然的不满。
这，是身为千古一帝的挑剔。
更是驱动技术不断革新的，最原始的动力！
他转过头，深邃的虎目，死死地盯住了李源。
“国师，你曾与朕提过，有另一种……无需烧火，无需喝水，只需‘喝油’，便能迸发出无穷之力的机器。”
“此物，何时，能为朕造出？”
来了！
李源的心中，猛地一跳！
他知道，皇帝已经不满足于蒸汽时代了。
他那颗永不满足的征服之心，已经将目光，投向了下一个，更狂暴，更迅捷的——内燃机时代！
“陛下，请随臣来。”
李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嬴政，引到了一片空旷的草地上。
他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松软的泥地上，画出了一个简易的，后世任何一个理科生都无比熟悉的——四冲程发动机的活塞气缸示意图。
“陛下，您请看。”
李源指着那个简易的圆筒。
“您可将此物，想象成一个极小的，用精钢打造的密室。”
“我们，先将一种能在一瞬间，剧烈爆燃的‘精油’，以雾气的形态，喷入这个密室之中。”
他的树枝，在图上画出了一个箭头，代表“进气”。
“然后，用一根活塞，将这团油雾，狠狠地压缩！压到极致！”
树枝上移，代表“压缩”。
“就在它被压缩到极致的那一刹那，我们用一道微小的电火花，将其……点燃！”
李源的眼中，闪烁着一抹狂热的光芒！
“轰！！！”
他用嘴，模拟出那一声爆响。
“这团油雾，会在万分之一息的瞬间，彻底爆开！其产生的巨大力量，会狠狠地，将这根活塞推下去！”
树枝猛地向下，代表“做功”。
“最后，趁着余威，将燃烧后的废气，排出密室。”
树枝再次上移，代表“排气”。
“进气、压缩、做功、排气……”
“陛下，这四个步骤，周而复始。一息之间，便可重复数百次！数千次！”
“每一次，都是一次雷霆之怒！每一次，都是一次力量的迸发！”
“由这成千上万次的微小爆炸，汇聚而成的力量，其力道之强，之迅猛，之随心所欲，远非慢悠悠烧开水的蒸汽可比！”
“那样的机器，不再需要笨重的锅炉，不再需要烦人的煤炭和清水。它所需要的，只有一小壶‘精油’，和一个能迸发电火花的‘雷霆之心’！”
“那才是真正的……‘铁麒麟’！”
李源的描述，充满了力量感和画面感！
嬴政，听懂了！
他虽然不懂其中具体的“格物之理”，但他听懂了那“爆炸”与“力量”！
他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驾驭着那样一头真正的钢铁巨兽，驰骋在帝国辽阔的疆域之上，一日千里，所向披靡！
“此物……此物……当真能造出？”嬴政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李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却露出了一丝遗憾。
“陛下，臣已通晓其理，图纸亦在胸中。”
“然，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东风’，便是我大秦……没有那等，可以瞬间爆燃的‘精油’！”
李源解释道，无论是寻常的桐油、麻油，还是通过蒸馏煤炭得到的劣质煤油，都太过“温和”，根本无法提供那种雷霆万钧般的爆发力。
它们，只能燃烧，不能“爆炸”！
“唯有那西域胡商安息所言的……‘黑水’！”
“那从大地深处，自行涌出的神物，经臣之法，九转提炼之后，方能得到那真正的……‘雷霆之油’！”
黑水……
雷霆之油……
嬴政咀嚼着这几个词，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穿过骊山的层层林海，望向了遥远的，西方的天际。
此刻，夕阳西下。
瑰丽的晚霞，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一片壮丽的，血与火的颜色。
那个方向，正是玉门关的方向。
是通往西域的，起点。
许久。
嬴政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意志。
“既然朕的战车，在等着它的血液。”
他转回头，看着李源，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朕，便亲自去，将它的血液，取回来！”
帝王一怒，风云变色！
他一句看似平淡的话，便决定了未来数年，整个帝国的最高战略走向！
李源的心脏，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他知道，历史的洪流，已经被自己，彻底推向了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未知与血火的河道。
他深深地，躬下了身子。
“陛下，圣明！”
可就在此时，李源的脑海中，却闪过一丝疑虑。
西征，取油。
可这“油”，究竟在哪？又该如何辨认？总不能让大军到了西域，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挖地三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