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溶洞的岔洞内，空气明显比主洞干燥，气流带着一丝淡淡的、类似硝石与金属混合的奇特气味。程然举着火把走在最前，火光照亮了洞壁——这里的岩石呈现出一种斑驳的灰蓝色，表面结晶着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矿物颗粒，使得洞内无需太多光亮也能勉强视物。
“看这些石头，”石砾伸手触摸岩壁，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有点像……‘暖晶石’？我小时候听部落老人说过，有些深山洞穴里会长出发热发光的石头，不过这种只是温的，不烫手。”
程然点点头，他也注意到洞内的温度比外面略高，且越往里走，那股硝石金属味越浓。他示意大家放慢脚步，仔细倾听。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洞内一片死寂，连滴水声都听不到。
前行约数十步，岔洞忽然收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穿过这段瓶颈，前方再次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比刚才主溶洞小得多、但景象却更加奇特的石厅。
石厅呈不规则的椭圆形，约莫十丈见方。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石厅中央，矗立着数根需两人合抱的、半透明的巨大晶柱！晶柱呈淡紫色，内部有乳白色的絮状物缓缓流转，如同被封存的云霞。晶柱表面天然形成了许多棱面，将火把的光芒折射出梦幻迷离的光晕，将整个石厅映照得一片瑰丽。
“这……这是紫水晶？不对，颜色太淡，质地也不像……”一名战士惊叹道。
程然警惕地观察四周。晶柱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许多大小不一的、颜色各异的晶簇，有淡黄如蜜的，有墨绿如苔的，还有纯白如雪的。在晶柱基座附近，生长着一些低矮的植物：一种是叶片肥厚如多肉、颜色深紫、表面覆盖着银色星点的“星斑晶莲”；另一种是细长如兰草、叶片边缘有锯齿、通体呈现半透明淡蓝色的“冰晶兰”。这些植物在晶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剔透脆弱，散发着一股清冷的、类似薄荷的香气。
“小心，别碰那些晶柱和植物。”程然低声道。在这种封闭奇异的环境里，任何未知的东西都可能暗藏危险。
他话音未落，石厅顶部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翅膀拍打的扑棱声！众人抬头，只见穹顶的阴影中，倒挂着无数黑压压的蝙蝠！这些蝙蝠体型比寻常蝙蝠大一圈，通体乌黑，唯有翼膜边缘有一圈暗金色的纹路。它们似乎被火把的光芒惊扰，纷纷从沉睡中苏醒，睁开了眼睛——那眼睛竟是妖异的赤红色！
“是‘金纹血瞳蝠’！嗜血，畏强光，叫声能扰乱心神！”石砾脸色一变，立刻将火把举高，同时示意大家靠拢。
蝙蝠群被彻底惊动，如同黑色的旋风般从穹顶俯冲而下！它们并不直接扑向人体，而是绕着众人急速盘旋，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吱”声。那声音钻进耳朵，让人头晕目眩，心烦意乱。几名战士忍不住捂住耳朵，面露痛苦之色。
“用火把驱赶！背靠晶柱！”程然强忍不适，挥动火把扫向最近的蝙蝠群。火焰掠过，蝙蝠惊慌闪避，但它们数量太多，很快又聚拢过来。更麻烦的是，它们的叫声在晶柱间回荡、折射，仿佛被放大了数倍，形成层层叠叠的音浪，冲击着众人的神经。
一名战士心神失守，下意识地挥刀砍向一只擦肩而过的蝙蝠，却劈在了旁边一根淡黄色晶簇上！“咔嚓”一声，晶簇碎裂，内部迸发出一团淡黄色的粉尘烟雾，迅速扩散开来！
“闭气！”程然急喝，但已有少许粉尘被吸入。那战士立刻剧烈咳嗽起来，眼神变得迷离恍惚，仿佛陷入了某种幻觉，挥舞着刀对着空气乱砍。
“晶粉有毒！带致幻效果！”石砾一把将那战士拉回，用湿布捂住他的口鼻。
程然知道不能再拖延。他目光急扫，看到星斑晶莲和冰晶兰在蝙蝠音波和晶粉烟雾中依旧挺立，不受影响。这两种植物……或许能克制这些蝙蝠？
“采集那些发光的草叶！快！”程然一边用火把逼退蝙蝠，一边对石砾喊道。
石砾会意，冒险冲向晶柱基座，迅速拔了几株星斑晶莲和冰晶兰，顾不得仔细，用力揉搓，将汁液涂抹在几支备用的火把上，又撒了一些碎叶在自己和程然的衣领上。
星斑晶莲的汁液带着浓郁的清凉香气，冰晶兰的汁液则有一股刺鼻的辛辣味。混合气味扩散开来，盘旋的蝙蝠群顿时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厌恶，盘旋的圈子扩大了许多，音波攻击也减弱了。
程然趁机将涂抹了汁液的火把点燃。新的火把燃烧时，散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焦烟味，而是一种清凉辛辣交织的奇异气味。这气味对蝙蝠的刺激效果极强，蝙蝠群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不甘的尖啸，纷纷振翅飞回穹顶的黑暗之中，只留下零星几只还在不甘地盘旋。
危机暂时解除。众人心有余悸，那名吸入晶粉的战士在同伴的照料下渐渐清醒，但依旧头痛欲裂。
程然检查了碎裂的淡黄晶簇，发现断口处有细密的蜂窝状结构，内部中空，储存着那种致幻粉尘。“这种‘幻光晶’恐怕也是此地独特的矿物，小心避开其他晶簇。”
他看向石砾采集的植物残叶。星斑晶莲的叶片厚实多汁，揉搓后留下的汁液在皮肤上有清凉镇痛之感；冰晶兰的叶片则更加脆弱，汁液辛辣，似乎对神经系统有强烈刺激。
“这两种植物，或许能配制出抵抗音波攻击或致幻效果的药物。”程然将样本小心收好。这次地下探索虽然险象环生，但收获颇丰，不仅发现了连接污染洞穴的地下河，还找到了新的抗腐化植物（螺旋石莲等）和可能具有特殊药效的晶洞植物。
“首领，我们还继续往前吗？”石砾问道，指向石厅另一头一个更加狭窄、黑黢黢的洞口。那里气流更强，带着明显的湿气和水声。
程然权衡片刻，摇头道：“不，我们这次的任务是探查，不是攻坚。已经发现了地下河和可能的连接路径，找到了新植物样本，也确认了腐化在地下蔓延的迹象。眼下需要把情报和样本带回去，制定更周全的计划。而且……”他望向来的方向，“试验点那边可能也需要支援。撤。”
小队迅速原路返回，穿过晶洞、岔洞、主溶洞，沿着绳索攀回乱石滩岩缝。整个过程中，他们更加小心，避开可能惊扰的盲鳗和蝙蝠。当四人湿漉漉地重新出现在河岸上，与警戒的石砾等人汇合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与此同时，试验点正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地下危机。
北边新栽的金檀净蕨苗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全部枯萎，叶片卷曲灰败，如同被烈火灼烤过。地听竹筒中传来的“沙沙”声已不再是根须生长，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巨物在地下翻滚挤压的轰鸣！甚至靠近北侧防护沟的地面，都开始出现轻微的、有规律的起伏！
“它们来了！从地下直冲我们而来！”岳峰脸色铁青，他手臂的伤还未痊愈，但已全副武装站在矮墙后。所有能战斗的战士都已就位，火油、滚木、箭矢堆放在手边。巫医和学徒将重伤员向后方转移。气氛凝重得仿佛要凝固。
孟婷站在那株共鸣塔形植物旁，怀中抱着依旧昏迷但气息稍稳的阿彘。灰石老人拄着短棍站在她身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北方地面，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计算或祈祷。
“孟姑娘，地下主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这片净化区，尤其是这株产生过共鸣的植物。”岳峰走过来，声音低沉，“硬挡恐怕挡不住。要不要……暂时放弃试验点，撤回城里？”
孟婷缓缓摇头，目光坚定：“不，不能退。这里不仅是净化水源的前哨，更是我们与腐化对抗的象征。一旦退了，腐化气焰会更盛，可能直接威胁城池。而且……我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她看向怀中的阿彘，又看向灰石老人：“老人家，您说过，净化植物可以形成网络。现在这株塔形植物是‘节点’，阿彘是‘引导者’，但还缺少……‘延伸’和‘共鸣的媒介’，对吗？”
灰石老人看着她，缓缓点头，指向那些枯萎的金檀净蕨苗，又指了指地下，做了一个“根系深入”、“传递力量”的动作。
孟婷明白了：“金檀净蕨的根系能深入地下，感知甚至影响腐化根系。如果我们用尚存活性的金檀净蕨，以这株塔形植物为中心，呈环形种植下去，它们的根系或许能在地下形成一层‘根网’，干扰甚至阻滞腐化主根的推进？同时，它们也能作为净化力量的‘延伸天线’，将塔形植物的净化之力扩散出去？”
灰石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用力点头，但又指了指阿彘，摇了摇头——没有阿彘的引导和共鸣，单靠植物自身，效果可能有限。
孟婷咬紧下唇。阿彘尚未苏醒，强行唤醒或使用可能对它造成永久伤害。但是……
她轻轻抚摸着阿彘额头的金纹，低声道：“小家伙，我们需要你……一点点，就好。”她将阿彘小心地放在塔形植物根部，自己则双手分别握住阿彘的一只前爪和塔形植物的一片叶子，闭目凝神，将全部精神集中，试图再次感应那微弱的共鸣循环，并用自己的意志，将那份温暖坚定的脉动，通过自己的连接，主动“推”向阿彘和植物。
起初毫无反应。地下传来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地面开始震颤！战士们握紧了武器，额角见汗。
“孟姑娘！”岳峰急道。
“再等等！”孟婷咬牙坚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将所有杂念排除，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连接、引导、扩散……
突然！被她握住的阿彘爪子轻微地动了一下！与此同时，塔形植物叶片上的金色网络纹路骤然亮起！一丝微弱但清晰的暖流，从塔形植物通过她的手，流向了阿彘，又从阿彘身上反馈回来，变得更加凝实！循环，再次建立！而且，比上次更稳定！
阿彘虽然没有醒来，但它的身体微微放松，额头的金纹开始缓慢而稳定地闪烁，与塔形植物的光芒同步。
就是现在！孟婷睁开眼，对灰石老人和岳峰急道：“快！把所有还活着的金檀净蕨，以塔形植物为圆心，环形栽种下去！尽量深埋！快！”
岳峰虽不明白原理，但立刻执行。战士们迅速行动，将百草院紧急送来的一批健壮金檀净蕨植株，围绕试验点核心区，挖深坑栽下，浇灌混合了净化莲叶水和金檀净蕨精华的“营养水”。
新栽的金檀净蕨在注入的养分和上方阿彘与塔形植物共鸣产生的无形力场影响下，迅速扎根，叶片舒展，金色光泽流转。以塔形植物为中心，一个直径约十丈的淡金色“光环”隐约浮现于地面，那是净化之力通过金檀净蕨根系初步形成的“根网”场域！
地下那沉闷的轰鸣声，在推进至这个淡金色光环边缘时，陡然变得迟滞、混乱！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坚韧屏障！地面剧烈的起伏也缓和下来，变成了焦躁的、此起彼伏的小型鼓包，无法再轻易突破。
“挡住了！它们被挡住了！”战士们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岳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景象，又看向脸色苍白、几乎虚脱但眼神明亮的孟婷，深深吸了一口气：“孟姑娘……你做到了。”
孟婷无力地坐倒在地，依旧保持着与阿彘和植物的接触。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阻滞。地下的腐化主根正在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冲击。而阿彘和塔形植物的共鸣，又能持续多久？
她望向下游程然离去的方向，心中默念：“程然，你们要快些回来……我们需要更多的线索，更多的力量，来彻底扭转这场地下战争。”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试验点亮起了比往常多一倍的火把与灯笼。淡金色的根网光环在夜色中微微闪烁，如同大地上一枚倔强的符文，与地下深处不断涌动的黑暗力量，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