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游的河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异常寂静。往日该有的虫鸣鸟叫、小型动物穿梭灌木的窸窣声，此刻都消失无踪，唯有河水冲刷卵石的单调声响，以及风中那股越来越浓的甜腻腐朽气味。程然一行七人，沿着东岸草木相对稀疏的乱石滩，小心地向下游摸去。

    

    石砾在前引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距离那处污染洞穴越近，两岸植被的异常就越发明显。许多乔木的叶片呈现出不自然的暗绿色或灰败色，低矮的灌木丛中，不时可见暗红色的藤蔓如同血管般缠绕攀附。空气中飘散着细微的、灰绿色的孢子状粉尘，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吸入后喉咙会有轻微的灼痒感。

    

    “掩住口鼻，用浸过水的布。”程然低声下令，自己率先用一块湿布蒙住下半张脸。战士们纷纷效仿。

    

    前行约一里，绕过一处突出的河湾石壁，那片熟悉的、被暗红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陡峭岩壁出现在视线中。正是污染洞穴的所在。此刻，洞穴口那些藤蔓显得格外“活跃”，微微蠕动着，顶端开裂的吸盘不断张合，仿佛在呼吸。洞穴下方的河水浑浊不堪，不断有暗绿色的絮状物和细小气泡从水底冒出。

    

    “看那边上游百步，那片乱石滩。”石砾指向洞穴对岸稍上游的位置。那里河床较宽，布满大小不一的灰黑色卵石和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木，几处较大的石堆间，隐约可见幽深的缝隙。

    

    “石砾，你带两人，在岸上警戒，注意洞穴口和两岸树林的动静。其余人跟我下水，从对岸乱石滩靠近。”程然迅速分配任务。他们不能直接暴露在洞穴口的“视线”下。

    

    初秋的河水已带凉意。四人涉水而过，水流湍急处需互相搀扶。程然手中紧握水纹刃，刀身半出鞘，湛蓝光芒在水下隐隐流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水中袭来的威胁。幸运的是，这段靠近污染源的河水似乎因为毒性过强，连正常的水生生物都已绝迹，只有一些扭曲的水草在浑浊中飘荡。

    

    踏上对岸乱石滩，脚下是湿滑的卵石和泥沙。程然示意大家散开，仔细检查那些石缝。很快，一名战士在最大的一个石堆底部，发现了一道倾斜向下、宽约尺许、深不见底的岩缝。岩缝内壁潮湿，长着滑腻的深色苔藓，有微弱的气流从深处涌出，带着一股不同于河面腐臭的、更加阴冷陈腐的气息。

    

    “就是这里了。”程然蹲下身，将一支捆绑了浸油麻团的箭矢点燃，小心地探入岩缝。火光摇曳，照亮了下方一小段——岩缝起初狭窄，但向下数尺后，似乎变得宽敞，隐约可见侧壁有开凿或自然形成的粗糙阶梯状凸起。

    

    “我先下。”程然将绳索一端系在旁边一块稳固的巨石上，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口中衔住短匕，手持燃烧的箭矢作为光源，小心地钻入岩缝。

    

    岩缝内逼仄潮湿，需侧身挤过最窄处。向下攀爬了约两丈，脚下陡然一空，他落入了一个不大的天然石腔。石腔约莫一间屋子大小，顶部有道裂缝透下微弱天光，地面是碎石和湿泥。最引人注目的是，石腔一侧的岩壁底部，赫然有一个明显是人工开凿的、约半人高的拱形洞口，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方。洞口边缘的岩石上，雕刻着早已模糊难辨的古老纹路，与环形山谷祭坛的符号风格有几分相似。

    

    “有发现！都下来，小心点！”程然朝上方低喊。

    

    很快，石砾和其他三名战士也依次下到石腔。看到那个古老洞口，众人都是精神一振。这证实了灰石老人所说的古代文明遗迹可能遍布这片区域，也意味着他们可能找对了路——这个古老通道，或许能通向污染洞穴附近的地下结构。

    

    程然将燃烧的箭矢换成更持久的、涂抹了动物油脂的简易火把。火把光芒稳定，照亮了拱形洞口内部。通道显然是向下倾斜的，地面有磨损的石阶，两侧岩壁有人工修整的痕迹，但布满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显然已废弃不知多少岁月。空气依旧流通，带着尘土和岩石的味道。

    

    “保持距离，注意脚下和头顶。”程然打头，石砾断后，四人鱼贯进入古老通道。

    

    通道蜿蜒曲折，一路向下。走了约一刻钟，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空气中湿度大增。转过一个弯，通道豁然开朗，连接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中！

    

    溶洞穹顶高悬，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垂下，在火把光芒映照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洞底地势复杂，有石笋林立，也有大片积水形成的浅潭。最令人震惊的是，在溶洞中央，一条宽阔的地下河正静静流淌，河水在洞内微光（来自洞顶一些发光的苔藓和矿物）映照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绿色——正是被污染的水体！而这条地下河延伸的方向，似乎正指向不远处那个污染洞穴！

    

    “找到了！地下河！污染是从地下渗透扩散的！”一名战士低呼。

    

    程然示意噤声，他仔细观察地下河两岸。靠近他们这边的河岸，岩石呈现不正常的暗红色，上面附着着一些不断蠕动增生的菌膜。而对岸，隐约可见一些巨大的、如同树根般隆起的暗影扎入河岸泥土中，那应该就是腐化主根系的延伸部分。

    

    “不要靠近河水，远离岸边。”程然低声道，目光扫视溶洞其他地方。他发现，在溶洞一侧干燥的岩壁上，生长着一些从未见过的植物：有叶片呈螺旋状向上生长、颜色银白如玉的“螺旋石莲”；有从岩缝中探出、结着一串串珍珠般透明浆果的“水晶葡萄藤”；还有紧贴地面、叶片肥厚如翡翠、中心开着星形小花的“地翡翠”。这些植物都散发着微弱但纯净的自然气息，与腐化环境格格不入，似乎也是某种天然的抗腐化植物。

    

    “采集样本，小心不要破坏根系。”程然示意一名战士记录位置并小心采集。这些新植物或许能提供更多对抗腐化的思路。

    

    就在他们专注于采集时，石砾忽然警惕地望向地下河上游的黑暗深处：“有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游动，很多……”

    

    话音刚落，只见暗绿色的河水中，突然泛起一片密集的涟漪！紧接着，数十条长近半尺、身体细长如鳗、头部扁平、满口细密尖牙的盲眼水生物，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水中激射而出，直扑岸边的程然等人！它们似乎对火光和活物气息极其敏感！

    

    “‘蚀骨盲鳗’！快退！”程然厉喝，挥刀斩向最先扑来的几条。水纹刃划过，盲鳗被轻易斩断，但断掉的后半截身体依然能扭动扑咬，悍不畏死。更麻烦的是，它们的血液溅到岩石上，竟然“滋滋”作响，带有腐蚀性！

    

    战士们边战边退，用火把挥舞驱赶。盲鳗似乎畏火，但数量太多，前仆后继。石砾用长矛横扫，将数条盲鳗扫飞回河中，但矛杆上已被腐蚀出几处白痕。

    

    “用那个！”程然想起孟婷给的金檀净蕨干燥叶片。一名战士立刻掏出一小包，用火把点燃叶片一角。干燥叶片燃烧缓慢，但释放出浓郁而清冽的檀香气味，与溶洞中腐化的甜腻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檀香气味扩散开来，蚀骨盲鳗群果然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退却迹象！它们焦躁地在岸边浅水区打转，不敢再轻易扑上岸。

    

    趁此机会，小队迅速退向溶洞另一侧干燥区域，远离河岸。盲鳗群在檀香气味和火光的双重威慑下，最终缓缓沉入暗绿色的河水中，消失不见。

    

    “好险……这些鬼东西，比河里的银脊盲鲳难缠多了。”石砾喘着粗气，检查武器上的腐蚀痕迹。

    

    程然则蹲下身，仔细查看刚才盲鳗扑击过的岩石地面。腐蚀痕迹旁，有一些细微的、暗红色的菌丝状物正试图从潮湿的岩石缝隙中钻出，但接触到金檀净蕨燃烧后飘落的灰烬，立刻萎缩了回去。

    

    “腐化不仅在污染水体，还在试图侵蚀溶洞本身。”程然脸色凝重，“这个溶洞，还有那条地下河，很可能是连接上游沼泽和下游洞穴的‘地下走廊’。那些腐化根系，或许就是通过这样的地下网络蔓延扩张。”

    

    他站起身，望向地下河下游那无尽的黑暗。“我们必须弄清楚，这条地下河最终通向哪里，下游洞穴内部又是什么结构。但继续沿河走太危险。”他的目光落在溶洞另一侧，那里有一些通往更深处的岔洞，其中一条岔洞口，隐约有不同于水流的微弱气流拂出。

    

    “走这边，避开主河道，看看有没有其他路径能接近下游洞穴的后方或侧翼。”

    

    小队稍作休整，处理了轻微的腐蚀伤（用金檀净蕨药膏），再次出发，选择了那条有气流的岔洞。

    

    而此时此刻，试验点内，孟婷正经历着另一场无声的“战斗”。

    

    阿彘依旧昏迷，但呼吸比昨日平稳了许多。孟婷将新培育的两株金檀净蕨盆栽放在阿彘的竹篮边，又将一小片净化莲叶轻轻盖在阿彘额头上。她自己则盘坐在旁，双手分别轻触阿彘和那株共鸣过的塔形净化植物，闭目凝神，努力感应着那玄而又玄的“净化网络”。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与疲惫。但渐渐地，当她将精神集中在阿彘额头的金纹和塔形植物的金色网络纹路上时，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共鸣感”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浮现。那感觉难以言喻，仿佛是一种温暖而坚定的“脉动”，从阿彘身上流出，通过她的连接，微弱地注入塔形植物，而塔形植物又反馈回一丝更加精纯的净化气息，萦绕在阿彘周围。

    

    就在这微弱的循环即将清晰时，试验点外围，负责观察新栽金檀净蕨的战士忽然急报：“孟姑娘！不好了！北边新栽的那些蕨苗，突然全部打蔫了！叶片卷曲，颜色发灰！地听竹筒里，那个方向的‘沙沙’声也变得特别响，好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正从那边地下过来！”

    

    孟婷猛地睁开眼，心中那丝微弱的共鸣感瞬间中断。她看向北边，又看向竹篮中似乎因为共鸣被打断而微微皱眉的阿彘，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攫住了她。

    

    地下的威胁，并未因程然的分流探查而停止，反而从另一个方向，更加汹涌地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