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林间小径上的脚步声仓促而沉重。程然带着接应队伍，在距离试验点约三里的一片杉木林中，迎上了岳峰和孟婷一行。
眼前的景象让程然心头一沉。岳峰和几名战士满身污血和焦痕，相互搀扶，几乎人人带伤，最严重的一名战士腹部被怪鸟利爪划开一道大口子，虽经紧急包扎，鲜血仍不断渗出。孟婷更是脸色苍白如纸，怀中抱着气息奄奄、金纹黯淡的阿彘，背篓里却紧紧护着几个密封的容器。
“首领……”岳峰看到程然，紧绷的神经稍松，刚开口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别说话，先回去！”程然立刻下令，接应的战士迅速上前，将重伤员安置在临时担架上，搀扶轻伤员，接过孟婷的背篓。队伍不敢停留，以最快速度向试验点撤退。
回到试验点时，天色已完全黑透。营地点燃了比平日更多的火把，巫医带着学徒早已等候。伤员被迅速抬入临时搭建的医疗棚，巫医检查后，神色凝重：“皮肉伤好说，但伤口边缘都有腐化侵蚀的痕迹，普通草药恐怕难以遏制，会溃烂。”
孟婷强撑着精神，将背篓中那个装有金色蕨类的木盒取出，又拿出石臼中残留的一点金色糊状物：“试试这个，混合银脉暗蕨和净化莲叶水，外敷伤口。我们在岩坡上试过，对腐化造成的伤害似乎有效。”
巫医半信半疑，但见孟婷眼神笃定，且情况紧急，便依言调配。将金色蕨类糊状物与捣碎的银脉暗蕨、少量净化莲叶水混合，制成一种淡金色、散发奇异檀香与清香的药膏，小心地涂抹在伤员伤口边缘。
药膏触及伤口，伤者立刻感到一阵清凉，原本火辣刺痛的感觉大为缓解。更令人惊喜的是，伤口边缘那些细微的暗红色侵蚀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退！虽然伤口本身仍需时间愈合，但腐化侵蚀被明显遏制住了！
“有效！真的有效！”巫医惊喜道，看向孟婷的目光充满敬佩。
孟婷却无暇他顾，她将阿彘小心地放在铺着厚软干草的竹篮里，旁边放上一小片净化莲叶。阿彘呼吸微弱，身体偶尔无意识地抽搐，显然透支过度。孟婷用最纯净的、经过净化的温水，一点点浸润它的嘴唇，又取了一丁点金色蕨类最嫩的叶尖，捣出汁液，混入水中喂它。阿彘本能地吞咽了几口，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丝，但依旧昏迷。
程然安排妥当伤员守卫，走到孟婷身边，看着她苍白疲惫的脸和篮中虚弱的阿彘，沉声道：“情况我都听岳峰简单说了。你们带回了希望，也付出了巨大代价。先去休息，这里我看着。”
孟婷摇摇头，目光落在那些金色蕨类上：“这种蕨类，我叫它‘金檀净蕨’。它不仅自身能抵抗腐化环境，其提取物还能克制腐化侵蚀，甚至可能对净化植物的培育和强化有帮助。我必须立刻处理样本，一部分尝试栽培养护，一部分提取精华备用。”她又看向试验点外黑暗中的河流方向，“而且，阿彘最后那一下……我觉得，它似乎在引导某种更深层的、与净化本源共鸣的力量。这力量或许能帮助我们对抗更庞大的腐化根系。”
程然知道劝不动她，便叫来两名细心的女战士协助孟婷，又让人从百草院取来更多专用工具和培育基质。
后半夜，伤员们在金檀净蕨药膏和巫医的照料下，情况稳定下来，沉沉睡去。试验点周围加强了巡逻，火光明亮。
孟婷在医疗棚旁临时搭起的工作台上，借着油灯的光亮，小心处理金檀净蕨样本。她将两株状态最好的植株连同原土栽入特制的陶盆，置于阿彘旁边，希望能借阿彘微弱的气息帮助其适应新环境。其余植株则选取健康部分进行扦插和孢子收集。她又用石臼仔细研磨了一些叶片和根茎，得到一小瓶浓缩的金色汁液，散发着浓郁的檀香与净化气息。
灰石老人也被请来看这新发现的植物。他颤抖着手指抚过金檀净蕨羽状的叶片，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连连点头，指着净化植物，又指着金檀净蕨，做出“相辅相成”、“增益净化”的手势。
“您是说，这种蕨类能和净化植物共生，增强彼此效果？”孟婷问。
灰石老人用力点头，又比划着“根系相连”、“网络扩展”。
孟婷若有所思。她将一小滴金檀净蕨浓缩汁液，滴入一碗用于浇灌净化植物的、阿彘引导过的净水中。汁液融入，水的净化气息果然变得更加醇厚而富有生机。她将这种混合水浇灌在那株共鸣过的塔形净化植物根部。植株微微一颤，叶片上的金色网络纹路似乎更亮了一丝，周围河水的净化范围也隐约扩大了一点。
“真的可以！”孟婷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虽然效果增幅不大，但证实了方向。如果能大规模培育金檀净蕨，与净化植物搭配种植，形成共生净化群落，效果必将倍增。
然而，新的麻烦接踵而至。黎明前，负责监听地下的战士急促来报：埋设在昨夜主根破土坑洞附近的几处“地听竹筒”，同时传来了异常清晰的、如同根须急速生长的“沙沙”声，而且声音来自不同方向，似乎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多个点位，向着试验点下方汇聚！
“它们在地下行动，想要从根基破坏我们。”程然立刻判断。他叫醒石砾和岳峰（后者伤势不重，坚持参与），连同几名经验丰富的战士，组成探查小队。
“需要找到它们在地下的大致走向和汇聚点。”程然对孟婷道，“我们需要一种方法，能追踪或感应到地下的腐化根系活动。”
孟婷蹙眉思索。金檀净蕨对腐化敏感，但如何用它来追踪地下？忽然，她想起在岩坡上，阿彘爆发金光重创巨蜥鳄时，那些金檀净蕨似乎也与之共鸣，金光更盛……
“或许……可以用金檀净蕨的提取物，配合阿彘残留的气息？”她不确定地说，看向竹篮中依旧昏迷的阿彘。
灰石老人却忽然比划起来。他指向金檀净蕨，又指向地面，做了一个“根系深入”、“感知水流”的动作，然后指着试验点旁边那条从上游引来、灌满防护沟的小水渠。
“您是说……金檀净蕨的根系，可能对地下水流或与腐化相关的水脉敏感？”孟婷解读道，“我们可以尝试通过观察金檀净蕨栽种后的反应，或者……用它的汁液混合净水，注入地下，观察水流和地脉的变化？”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程然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在试验点外围多个方向，紧急栽种一批金檀净蕨扦插苗（用上了珍贵的浓缩汁液促进生根），观察其生长状态和指向；另一方面，选取几处可疑点位，挖掘深坑，将混合了金檀净蕨汁液和少量荧光矿物粉末（从晶斑夜光蕈中提取备用）的净水注入，观察水流的渗透方向和可能出现的异常。
天色微明时，这些措施都已到位。新栽的金檀净蕨苗在晨光中显得稚嫩但充满生机。而注入地下的荧光水，在几个深坑中缓缓下渗。
等待是焦灼的。上午时分，负责观察的战士忽然报告：在试验点东北方向约五十步外、一处新挖的深坑旁，刚刚栽下的一株金檀净蕨苗，叶片出现了不自然的卷曲和颜色暗淡，而坑中注入的荧光水，下渗速度异常快，并且水流似乎朝着东南方向偏斜！
几乎同时，东南方向另一处观察点也传来消息，那里的金檀净蕨苗无恙，但附近地面出现了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震动，像是远处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下移动。
“它们在地下朝着东南方向，也就是河流下游和那个污染洞穴的方向汇聚！”程然立刻在地图上标注，“是想集中力量，从下游那个洞穴方向发动总攻？还是……那里有它们必须保护或连接的东西？”
他联想到灰石老人所说的庞大腐化根系网络，以及下游洞穴污染源昨夜的“平静”。
“或许，下游洞穴不只是污染出口，更是那个腐化网络的一个重要‘节点’或‘枢纽’。”孟婷推测，“上游沼泽是污染源头，下游洞穴是输出和控制的节点，中间由庞大的地下根系网络连接。我们的试验点正好卡在这个网络的‘传输路径’上，所以遭到反噬。现在它们可能想强化下游节点，或者直接从下游打通新的攻击路径。”
这个推测让众人心头更加沉重。如果下游洞穴是重要节点，那么仅靠上游的净化滤网和被动防御，恐怕难以治本。但要攻击一个已知有庞大腐化生物盘踞、且可能连接着整个网络的洞穴节点，无异于虎口拔牙。
“我们需要更多情报，关于下游洞穴内部和周围地下结构的情报。”程然目光锐利，“石砾，你之前监视洞穴，有没有发现除了洞口，还有其他裂缝或孔隙通向地下？比如附近的山体岩缝、干涸的河床？”
石砾努力回忆：“洞口在河岸岩壁上，周围岩石很结实。但……往上游走大概百步，有一片河滩，乱石很多，我记得有几处石缝在退水时露出，很深，不知道通往哪里。还有洞穴对岸，是一片陡坡，长满了藤蔓和灌木，看不真切。”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从侧面，寻找进入洞穴附近地下层的路径，不直接进洞，而是探查其周围的地下情况，特别是可能存在的、与主根系相连的‘次级通道’。”程然做出决定，“这次，我带一小队人去。岳峰，你伤未愈，留下协助孟婷守住试验点，继续观察金檀净蕨和地下动静。石砾，你带路。”
孟婷知道无法阻止，只能将新制备的、效果更强的金檀净蕨精华药膏和几包金檀净蕨干燥叶片（燃烧可产生驱避腐化生物的檀香烟雾）交给程然。“小心。阿彘还没醒，我无法用共鸣帮你们远距离探查了。”
程然郑重接过，看着竹篮中依旧昏迷的小家伙和眼中布满血丝的孟婷，沉声道：“保护好自己，还有这些‘火种’。我们会回来的。”
正午时分，程然带着石砾和五名最精干机警的战士，携带攀爬工具、绳索、照明和必要的武器给养，悄然离开试验点，沿着河岸，向着下游那个被腐化藤蔓重重包裹的死亡洞穴方向，逆流而去。
试验点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有新栽的金檀净蕨在风中轻颤，以及那不断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来自地下的沙沙声响，预示着风暴正在地下深处酝酿。百草院中，那株净化莲苗的第四片叶子，已然舒展开来，淡金色的脉络在阳光下流淌着静谧而坚定的生命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