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河谷下游的夜风裹挟着潮气和水腥味，吹得人遍体生寒。队伍在及膝的冰冷溪水和湿滑的卵石滩之间艰难跋涉，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生怕踩空或惊动潜伏在黑暗中的未知危险。孟婷将阿彘紧紧裹在程然的外衣襁褓中，贴身护在胸前，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那冰冷僵直的小身躯。她能感觉到阿彘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心跳，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轻微的起伏都牵动着她的心弦。

    

    夜行并非良策，尤其是在地形复杂、人员疲惫带伤的情况下。但程然的判断没有错，留在原地更加危险。河谷两侧的密林在夜色中仿佛择人而噬的巨兽剪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夜鸟的怪叫或野兽的低吼，提醒着他们这片史前丛林的险恶。

    

    “注意脚下，跟紧前面的人。”程然的声音在黑暗中低沉而稳定，他走在队伍最前，水纹刃偶尔划过一道微弱的蓝光，照亮前方几步内的乱石和水洼。夜枭和爆岩在西侧山坡的动静早已消失，生死未卜，这更增添了队伍心头的阴霾。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空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很快便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打湿了本就潮湿的衣物，寒意直透骨髓。林风打了个寒颤，低声咒骂了一句。石砾的伤腿在湿冷环境下疼痛加剧，步履愈发蹒跚。

    

    “首领，雨大了，视线更差，是不是找个地方避一避？”沧澜抹去脸上的雨水，他的水系能力在雨水环境中感应更强，能察觉到附近水流的变化，“前面左岸地势好像高一点，可能有岩壁或者大树。”

    

    程然抬头看了看黑沉沉、无星无月的天空，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淌下来。“再坚持一下。我记得前面不远，河谷拐弯处，有一片比较密集的‘铁骨木’林，那种树木质坚硬，树冠浓密，树下相对干燥，以前我们狩猎时在那里搭过临时窝棚，或许还能找到痕迹。”

    

    铁骨木是一种史前常见乔木，树干笔直坚硬如铁，树皮厚实抗腐，叶片宽大，层层叠叠能有效遮挡雨水。在程然的指引下，队伍又咬牙坚持了一刻钟，果然在前方河道拐弯处，看到了一片黑黝黝的、比其他林木显得更加坚实挺拔的树林轮廓。

    

    走进铁骨木林，雨声果然被茂密的树冠隔绝了大半，地面虽然依旧潮湿，但比外面泥泞的河滩好上许多。林间空气弥漫着铁骨木特有的、类似松脂混合着青草的清苦气息。

    

    “分散找找，看有没有以前留下的窝棚痕迹或者合适的避雨点。”程然示意大家稍作休息。沧澜立刻寻了块稍干的石头，让孟婷坐下，又用最后一点干净布条浸了雨水，为阿彘擦拭口鼻附近的污渍。

    

    孟婷抱着阿彘，借着林间极其微弱的光线（一些夜间发光的菌类和地衣提供的），仔细观察小家伙的状态。敷在额头的药膏已被雨水冲淡，她小心地补上一点“涅盘金衣”粉末。阿彘依旧毫无反应，但胸口那缓慢的起伏似乎……比之前稍微有力了一丝？她不敢确定是否是自己的错觉，连忙低声呼唤程然和沧澜。

    

    “你们看，它的呼吸……是不是深了一点？”

    

    程然和沧澜凑近，屏息凝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阿彘胸口的起伏确实不再像之前那般微弱到几乎消失，虽然依旧缓慢，但每一次起伏的幅度似乎增大了一点点。

    

    “好像是……”沧澜声音带着一丝惊喜，“是药效起作用了？还是它自身的生命力在缓慢恢复？”

    

    “可能都有。”孟婷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地龙乳菇和涅盘金衣都在温和滋养它的本源，源种的能量或许也没有完全消散，在它体内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运转。最重要的是，它挺过了最危险的自爆反噬期……”她说着，声音又有些哽咽。

    

    就在这时，负责在附近探查的石砾和林风有了发现。“首领！这边！有个半塌的窝棚！”

    

    众人精神一振，循声过去。在一棵格外粗壮、需数人合抱的铁骨木根部，利用天然树洞和倾倒的树干、加上早已腐烂的枝叶藤蔓，确实搭建着一个极其简陋、半边已坍塌的窝棚。虽然破败，但至少能遮挡大部分风雨，棚内地面相对干燥，铺着厚厚一层陈年落叶和干苔。

    

    “就是这里了！”程然迅速安排，“清理一下，今晚就在这里过夜。林风，你和石砾把窝棚坍塌的部分简单支撑一下，用能找到的树枝和藤蔓。沧澜，收集一些干燥的树皮和枯枝，看能不能生火。孟婷，你照顾阿彘，就在最里面干燥处。”

    

    生火是难题。几乎所有东西都被雨水打湿。沧澜找来的铁骨木枯枝树皮虽然相对耐潮，但也湿漉漉的。爆岩不在，他们缺乏有效的引火工具。

    

    孟婷轻轻将阿彘放在铺了厚厚干苔的角落，起身环顾窝棚四周。在铁骨木根部背雨的缝隙里，她看到了一小丛颜色暗黄、形似棉絮的苔藓“火绒苔”。这种苔藓即使潮湿，其中心部分也往往保留着些许干燥的绒絮，是极佳的引火物。她小心地采集了一小把，又让林风剥开一些铁骨木最内层的树皮——那层树皮纤维紧密，含有树脂，即使潮湿，用刀刮下内层的细屑，也相对易燃。

    

    沧澜尝试用两块燧石敲击，火星落在混合了火绒苔和树皮屑的引火物上，反复数次，终于，一缕青烟冒起，紧接着，微弱的火苗蹿升！众人心头一松，连忙小心地添加上较细的枯枝，火焰渐渐稳定，带来了久违的温暖和光亮。

    

    围着来之不易的篝火，众人烤干湿透的衣物外层，处理伤口。孟婷将阿彘挪到靠近火源、又不会直接烤到的地方，继续观察。温暖似乎对阿彘也有益处，它冰冷的身体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不能全靠阿彘自身恢复。”孟婷借着火光，翻看实验箱里剩余不多的样本，“需要更对症、更能激发生机的药物。我记得……铁骨木的树芯汁液，混合特定的伴生植物，有强效的活血生肌、固本培元之效。古卷里提到过‘铁骨回春散’的配方。”

    

    她立刻向程然和沧澜说明。程然立刻让林风和石砾去剥取一些新鲜的铁骨木内层树皮和少量树芯木屑。孟婷自己则举着一根燃烧的细枝作为简易火把，在窝棚周围潮湿的地面和铁骨木根部仔细寻找。

    

    很快，她有了发现。在铁骨木根系附近堆积的腐叶下，生长着一种匍匐蔓延、叶片细小呈心形、开着一簇簇米粒大小、散发淡蓝荧光的“铁心草”。这正是与铁骨木伴生、能中和其木性燥烈、增添柔和生机的关键药草之一。她还在一处背阴的石头上，找到了几片肥厚多汁、颜色翠绿、表面有银白色脉络的“石髓兰”叶片，此兰喜阴凉潮湿，蕴含精纯的水木灵气，对修复经脉有奇效。

    

    回到窝棚，孟婷将铁骨木芯屑用石头捣烂，挤出少量乳白色、带有浓郁木质清香的汁液，混合捣碎的铁心草和石髓兰叶片，又加入最后一点涅盘金衣粉末，在陶片（从破损水囊上取下）上小心加热，熬成一小碗浓稠的、散发着奇异草木清香的墨绿色药膏。

    

    “希望能有用……”孟婷深吸一口气，将温热的药膏轻轻敷在阿彘额头裂纹、心口以及四肢关节处。药膏触体，阿彘毫无反应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它那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滞的呼吸，陡然变得明显起来！胸口起伏的幅度和频率都增加了！

    

    “有效！”沧澜低呼。

    

    孟婷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药力在激发阿彘残存的生机，但能否真正稳住伤势、甚至开始缓慢修复透支的本源，还需要时间和持续的照料。

    

    夜深了，雨渐渐停歇，只剩下篝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河谷的水流声。轮流守夜，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孟婷守在阿彘身边，几乎一夜未眠，不时为它调整姿势，感受其呼吸和体温的变化。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阿彘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细若游丝的哼唧声。

    

    孟婷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她凑近火光，只见阿彘一直紧闭的眼睑，极其缓慢地、颤抖着……睁开了一条缝隙。琉璃色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显得黯淡而茫然，但确实……睁开了！

    

    它看到了孟婷焦急而期盼的脸，似乎辨认了一下，然后极其微弱地，用冰凉的小鼻子，碰了碰孟婷的手指。

    

    只是一触，便又无力地阖上了眼睛，呼吸重新变得悠长平稳，仿佛耗尽了刚刚积聚的所有力气。

    

    但这一睁眼，一触碰，如同黑夜中的第一缕晨曦，瞬间照亮了孟婷心中几乎绝望的阴霾。希望，虽然依旧渺茫如风中烛火，但终于真实地燃起了一星半点。

    

    天光微亮时，程然醒来，看到孟婷布满血丝却带着一丝亮光的眼睛，和她轻轻做出的口型：“它醒了……一下。”

    

    程然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极其细微的弧度。他望向窝棚外渐亮的天色，和怀中依旧沉睡却呼吸已稳的阿彘。

    

    最艰难的一夜，似乎熬过去了。前路依然漫长，但至少，他们最重要的伙伴，从死亡边缘，被拉回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