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手山芋……”
九阳重复着这个词,暗金瞳孔中赤焰跳动,忽然,一丝冰冷而玩味的笑意,自嘴角蔓延开来。
“谁说……烫手山芋,就不能扔出去了?”
岳百川一怔:
“教主的意思是……”
九阳负手踱步,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刀:
“赤练方才不是说了吗?南疆诸部,正在与大梁‘焦灼’。”
“既然焦灼,那就该添一把火,让这锅粥,滚得更沸一些。”
他停下脚步,看向岳百川,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你亲自押送谢红蕖,秘密前往南疆。
不必交给某个特定部落,选一处几部势力交错的混乱地带,将她‘遗弃’在那里。
记住,要做得像是她自行挣脱、仓皇逃窜至此,力竭被擒的样子。”
“然后……”
九阳嘴角的弧度加深:
“将这个消息,想办法‘泄露’给云州的琅月剑宗。
不必太直接,可以通过我们在云州的暗线,散播些流言,比如‘疑似琅月行走在南疆某部出现,身受重伤,被蛮族囚禁’之类的。”
岳百川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九阳的意图:
“祸水东引?”
“不错。”
九阳颔首,声音冰冷:
“琅月剑宗那群剑疯子,最是护短。
尤其谢红蕖这种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更是被视若宝贝。”
左右护法岳百川与赤练闻言,表示领命。
离州,千沙郡。
时值深秋,官道两旁的白杨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干燥的北风卷起黄沙,打在行人脸上,带着刀割般的刺痛。
蜿蜒如黄蛇的官道上,一支二十余辆马车的商队正艰难前行。
车队前方插着一面褪色的杏黄旗,旗上用墨线绣着“隆昌”二字,边缘已被风沙磨得起了毛边。
拉车的多是瘦骨嶙峋的驽马,蹄声沉闷,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似在诉说着旅途的艰辛。
这支商队是从千沙郡城出发,往南疆边境的“砾石城”运送布匹、盐铁等货物的。
原本这趟生意风险不小——南疆近来妖魔作乱,赤阳教余孽四处流窜,官道早已不复往日太平。
但隆昌商号的东家与砾石城守将有些交情,又听闻城中急需物资,便硬着头皮接下了这单买卖。
为了保险起见,商队雇佣了八名护镖武师。
这些武师多是练气境中后期的修为,领头的姓胡,是个满脸横肉、左颊带疤的中年汉子,使一柄九环大刀,据说曾在边军待过,手上沾过血,气势倒是不弱。
此刻,胡镖头正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眯着眼睛打量前方道路。
他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多年的走镖经验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太安静了。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土丘与枯草坡,本该有鸟雀惊飞、野狐窜走的动静,此刻却死寂一片,连风声都似乎刻意压低了音量。
“都打起精神!”
胡镖头回头低喝一声,声音沙哑:
“前面这段路叫‘鬼见愁’,地势险恶,最容易遭埋伏。
车队收缩,武师护住两侧,伙计们把弩箭上弦!”
命令下达,商队立刻紧张起来。
八名武师分成四组,两人一队护住车队前后左右。
随车的伙计们纷纷从车底抽出制式劲弩——这是千沙郡镇魔司特许商队配备的防身武器,虽然只是黄阶下品,但弩箭淬过破煞符水,对低阶妖魔也有一定威慑。
车队中间,第三辆马车的车辕上,坐着一个披着灰布斗篷、兜帽低垂的身影。
此人身材中等,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他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放松,仿佛周遭的紧张气氛与他无关。
正是改换装束、秘密前往南疆的陆瑾。
三日前,他在陨星原获授总旗官之位,接下追剿赤阳教余孽、协助平定离州妖乱的任务后,便带着青瑜离开镇妖塔区域。
陆瑾选择混入南下的商队,一来可以借商队掩护行踪,二来也能沿途观察离州局势,尤其是赤阳教与南疆诸部的动向。
“鬼见愁”这段路,他早已从地图上知晓。
此处位于千沙郡与南疆交界,山势起伏,沟壑纵横,官道如蛇般在土丘间穿行,视野极差。
历年来,此地匪患不绝,即便镇魔司多次清剿,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更何况如今离州大乱,各地守军疲于应对妖魔与赤阳教,这等偏僻官道,更是成了法外之地。
陆瑾微微抬头,兜帽下的目光扫过两侧土丘。
在他的感知中,至少有三四十道粗重而充满贪婪的呼吸,隐藏在枯草与乱石之后。
更远处,还有几道气息稍强,约莫练气境圆满,应是匪首。
“倒是来了。”
陆瑾心中平静无波。
以他如今凝液境三重天巅峰的修为,这等山匪不过土鸡瓦狗。
但他并不打算轻易暴露实力——总旗官的身份在离州虽然有些分量,但若被赤阳教或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盯上,徒增麻烦。
他打算先看看情况。
若商队能自行解决,他便不出手;若不能……再酌情相助。
“轰隆!”
就在车队行至一处狭窄谷口时,异变骤生!
前方官道正中,一块半人高的巨石毫无征兆地从右侧土坡滚落,带着沉闷的巨响,狠狠砸在路面上,扬起漫天尘土,彻底堵死了去路。
“吁——!”
车队前方的马匹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车夫们拼命勒紧缰绳,才勉强稳住。
几乎同时!
“杀——!”
两侧土丘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密密麻麻的人影如同蝗虫般从枯草中窜出,转眼间就将商队团团围住。
粗略看去,竟有五十余人!
这些山匪大多衣衫褴褛,面色黝黑。
但一个个眼中都冒着凶光,那是长期在生死边缘挣扎养成的亡命之气。
匪群分开,三道人影缓步走出。
居中一人是个独眼壮汉,满脸横肉,左眼戴着黑色眼罩,右眼却精光四射。
他赤着上身,露出密密麻麻的伤疤,肩上扛着一柄门板似的鬼头大刀,刀身血迹斑斑,显然饮血不少。
此人气息最强,赫然是练气境圆满!
左侧是个瘦高个,面色蜡黄,眼眶深陷,手中握着一对分水峨眉刺,刺尖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是淬了毒。
右侧则是个矮胖子,滚圆的肚腩几乎要撑破衣襟,手中提着一柄厚重的开山斧,斧刃寒光闪闪。
“哈哈哈哈!”
独眼壮汉狂笑一声,声如破锣:
“隆昌商号?好好好!爷爷我在这‘鬼见愁’等了三天,总算等到一票肥羊!”
他鬼头大刀一指胡镖头,狞笑道:
“那个疤脸,识相的就带着你的人滚蛋,货物留下,爷爷饶你们一条狗命。若是敢说半个‘不’字……”
他眼中凶光暴涨:
“老子就把你们全剁了喂野狗!”
胡镖头脸色铁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扫了一眼匪群,心中迅速盘算:对方人数是己方六倍有余,三名匪首皆是练气境,那独眼更是圆满境界。
己方虽有八名武师,但修为参差不齐,真动起手来,胜算不到三成。
但若就此退走……
且不说商号东家绝不会轻饶,单是这趟镖的酬金,就够他一家老小吃喝三年。
更何况,走镖之人最重信誉,今日若弃货而逃,日后在这一行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弟兄们!”
胡镖头咬牙,猛地拔出九环大刀,刀环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镖在人在,镖亡人亡!给我杀——!”
“杀!!”
八名武师齐声怒吼,虽知凶多吉少,却无一人退缩。
他们常年走镖,过的本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今日若是怂了,以后也别想在这条道上混了。
“冥顽不灵!”
独眼匪首狞笑,鬼头大刀一挥:
“兄弟们,给我上!男的全宰了,女的掳走,货物一分不留!”
“杀啊——!”
五十余名山匪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冲向商队。
战斗瞬间爆发!
胡镖头一马当先,迎上独眼匪首。
九环大刀与鬼头大刀狠狠碰撞在一起,爆出一团刺目火星。
两人皆是力量刚猛的路子,刀来刀往,劲风四溢,转眼间便斗了十余招,竟是旗鼓相当。
但其他武师就没这么好运了。
八名武师被数十名山匪分割包围,往往要同时应对五六人的围攻。
这些山匪虽然武艺粗陋,但悍不畏死,打法毫无章法,纯粹以命换命。
很快,便有一名武师被乱刀砍中后背,惨叫一声倒地,随即被乱刃分尸。
另一名武师被那瘦高个的毒刺偷袭,刺中小腿,顿时整条腿麻痹失去知觉,踉跄倒地,转眼间便被匪众淹没。
“弟兄们顶住!”
胡镖头目眦欲裂,但被独眼匪首死死缠住,根本无法分身救援。
商队的伙计们虽然手持劲弩,但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山匪,手忙脚乱地射了几箭,命中者寥寥。
转眼间,匪群已冲到车队前,开始疯狂抢夺货物。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马匹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官道瞬间化作修罗场。
鲜血染红黄沙,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陆瑾依然坐在车辕上,兜帽低垂,仿佛周遭的厮杀与他无关。
但他的神识早已覆盖全场。
胡镖头与独眼匪首的激斗,武师们的苦苦支撑,伙计们的绝望抵抗,以及山匪们狰狞的狂笑……一切尽收眼底。
“差不多了。”
陆瑾心中轻叹。
他本不欲多事,但这支商队若全军覆没,自己孤身上路反而更易引人怀疑。
更何况,这些山匪行事凶残,若放任不管,日后不知还有多少商旅要遭殃。
就在一名山匪狞笑着扑向陆瑾所在的马车,手中砍刀高高举起,准备将这“吓傻了的车夫”一刀两断时——
陆瑾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震耳欲聋的怒吼。
他只是轻轻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朝着扑来的山匪凌空一点。
“嗤。”
一道凝练如丝、细若发丝的暗青色刀罡,自指尖激射而出。
刀罡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仿佛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
那名山匪保持着举刀劈砍的姿势,动作却陡然僵住。他的眉心处,多了一个细小的血点,深不见底。
下一刻,他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至死,他都没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这诡异的一幕,让周围几名正要扑上来的山匪动作一滞。
他们惊疑不定地看着车辕上那个依旧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灰袍人,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背窜起。
“装神弄鬼!”
一名匪徒厉喝一声,壮着胆子挥刀劈来。
陆瑾依旧未起身。
他足尖在车辕上轻轻一点,身影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悄然飘起。
灰布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兜帽因动作微微扬起,露出一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眸。
“流云惊鸿步。”
陆瑾心中默念。
玄阶身法悄然运转。
他的身影在落地瞬间,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青色烟痕,仿佛融入了空气中。
那名挥刀劈来的匪徒只觉得眼前一花,目标已消失不见。他愕然转头,却见那道灰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侧三尺处。
陆瑾右手虚握,仿佛握着一柄无形之刀。
“镇魔七杀,第一杀·惊鸿。”
手腕轻抖。
一道凝练到极致、细若蚕丝的暗青色刀罡凭空生成,带着刺破空气的尖啸,瞬间划过匪徒的咽喉。
“嗤啦——!”
喉管被精准切断,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匪徒惊恐地捂住脖子,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踉跄几步,颓然倒地。
“点子扎手!一起上!”
周围的匪徒终于反应过来,这灰袍人绝非寻常车夫。
五六人同时扑上,刀枪并举,从不同角度封死陆瑾所有退路。
然而,在流云惊鸿步面前,这等围攻如同儿戏。
陆瑾足下步伐变幻,身影如鬼魅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
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攻击,每一次停顿都恰好处于攻击的死角。
他仿佛能预知所有人的动作,总能快上那么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