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枯骨林那片令人作呕的灰白死地后,天地间的色彩仿佛在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只剩下最为沉重、肃穆的——黑。
这里是极北三大部族中最强、也是最为神秘的领地——【黑山部】。
脚下的土地不再是松软的红土或脆裂的骨粉,而是变成了坚硬如铁的黑曜石岩层。每走一步,脚底都会传来如击金石的脆响。
更为显著的变化,是重力。
“呼……呼……”
跟在楚白身后的左丘,此刻额头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那两名真灵会的筑基初期修士更是面色涨红,不得不时刻运转灵力抵抗那股无处不在的下坠感。
“楚道友,此地的重力场……至少是外界的五十倍。”
左丘抬头,看着前方那座横亘在天地之间、如同一头太古巨兽般沉睡的巍峨黑山,眼中满是忌惮,“黑山部常年生活在绝神峰的阴影下,受磁暴与重力双重淬炼,其族人的体魄,恐怕比血矛部还要恐怖。”
楚白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视线尽头,一座通体漆黑、高耸入云的巨型山脉挡住了去路。
那山峰太高,半山腰便已没入厚重的雷云之中,无数紫色的雷蛇在云层中穿梭游走,发出沉闷的轰鸣。
而在那山脚之下,一座完全由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雄伟城寨,静静地盘踞着。
没有血矛部的喧嚣,没有骨蛮部的阴森。
黑山部给人的感觉,只有一个字——重。
那种重,是山岳崩塌于前的压迫感,是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势。
“终于到了。”
楚白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脚踝上那道【金色枷锁】此刻正在剧烈地震颤,发出一阵阵只有他能听到的欢鸣。
那不是恐惧,而是渴望。
距离绝神峰越近,这道代表着大周国运与流放意志的枷锁,便越发活跃。
仿佛只要跨过这座黑山,那扇通往自由与更高境界的大门便会彻底打开。
“走吧。”
楚白紧了紧身上的青木披风,神色平静,“去会会这最后一位‘搬山’族长。”
……
黑山寨前,并没有像前两个部族那样设下重重关卡或哨探。
因为不需要。
那座高达百丈、由整块黑曜石削平而成的城墙,本身就是最强的拒马。
而在城墙之上,并没有密密麻麻的守卫,只有几十名身形如铁塔般的巨人静静矗立。
这些黑山部的族人,身高普遍在丈二以上,比钢骨那种靠秘法催生出的体型还要魁梧。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岩石般的灰黑色,肌肉线条刚硬如花岗岩,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无法撼动的厚重感。
当楚白一行人出现在城寨前的广场上时,那紧闭的黑色石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轰鸣声中,缓缓开启。
“轰隆隆——”
石门洞开,并未有大军冲出。
唯有一人。
那是一个身形并没有多么夸张,甚至可以说是“瘦小”(相对于其他黑山族人而言,仅有九尺高)的中年汉子。
他赤裸着上半身,肌肉不像其他人那样夸张隆起,而是如同压缩到了极致的精钢,每一寸线条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的皮肤上没有任何图腾纹路,只有一层淡淡的石质光泽。
他没有拿任何兵器,就这么赤手空拳地坐在一张摆在城门口的黑色石椅上,双目微闭,仿佛在假寐。
但在他身后,却隐约浮现出一尊高达百丈、仰天咆哮的山岳巨猿虚影。
那股气势,不动如山,动则天崩。
黑山部族长——搬山。
“来了?”
搬山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瞳孔并非人类的颜色,而是如同两颗金色的琥珀,透着一股漠视生死的冷漠与霸道。
他的目光越过左丘等人,直接落在了楚白身上。
“杀了钢骨那条疯狗,又拆了万骨那老鬼的骨头架子。”
搬山的声音低沉浑厚,每一个字吐出,周围的空气都会随着声波震颤,“大周来的朋友,你的手,伸得够长,也够硬。”
左丘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青木剑,正欲上前搭话解释。
却被楚白抬手拦住。
楚白向前走出三步,直至距离搬山不足十丈处站定。
那股从搬山身上散发出的恐怖重力场,压得他身上的青木披风猎猎作响,但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路过此地,只为北上。”
楚白看着搬山,语气平淡,“另外两家不想借道,所以我只好自己开路。不知搬山族长,是想拦我,还是想放我?”
“借道?”
搬山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憨厚,实则极度危险的笑容。
他缓缓从石椅上站起身。
轰!
随着他这一起身,方圆千丈内的地面猛地向下一沉。一股比之前强横了数倍的重力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般轰然降临。
左丘等人猝不及防,只觉双膝一软,险些当场跪下,不得不拼命催动法力抵抗。
唯有楚白,依旧负手而立,脊梁挺拔如松。
“想过黑山,不看买路财,只看斤两。”
搬山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咔的爆响,“绝神峰下的路,是给强者走的。弱者进去,只是给那雷火添柴。”
他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指向身后那通往山脉深处的幽深峡谷。
“我黑山部不像另外两家那般小家子气。我不围殴你,也不用阵法困你。”
搬山眼中的金色光芒骤然大盛,一股足以让空间扭曲的战意冲天而起。
“我就站在这里。”
“你能接我三拳而不退,黑山部为你开路,奉你为宾。”
“若接不住……”
搬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那就把你这一身打熬得不错的血肉留下,给我做那‘肉身成圣’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三拳之约。
简单,直接,却也最为凶险。
左丘闻言,脸色骤变,急忙传音道:“楚道友,不可大意!这搬山据说拥有一丝上古‘山岳巨猿’的血脉,力大无穷,号称极北肉身第一!哪怕是钢骨在‘赐福’状态下,也不敢硬接他的拳头!”
楚白闻言,却是笑了。
他缓缓解下身上的青木披风,随手丢给身后的左丘。
而后,他摘下了背后的【星河金胎】,将其重重插入身旁的黑石地面。
“只修肉身,不假外物?”
楚白活动了一下手腕,体内的金身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紫金色的气血如狼烟般从天灵盖冲出,与搬山那厚重的气势分庭抗礼。
“好。”
楚白看着那尊如山岳般的汉子,眼中燃起了久违的战意。
黑山寨前,风声骤停。
两股足以让筑基修士窒息的恐怖气场,在广场中央无声对撞。一边是如太古神山般厚重压抑的黑色煞气,一边是如深海蛟龙般霸道绵长的紫金血气。
搬山听到楚白那句“打到趴下”,眼中金芒大盛,却并未立刻暴起,而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口气不小。在这极北,敢跟我说这话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已经成了肉泥。”
他缓缓抬起右臂,五指握拳。并没有什么花哨的蓄力动作,仅仅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握,周围百丈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发出一声凄厉的爆鸣。
“那就先接下这三拳。若你三拳之后还能站着,我搬山便认你这个对手!”
话音未落,第一拳,已至。
第一拳:开山。
没有任何身法轨迹,搬山只是单纯地向前踏出半步,右拳如出膛的重炮,直捣楚白胸口。这一拳纯粹是肉身力量的宣泄,快到了极致,重到了极致。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如同两块万钧巨石在深渊中相撞。
楚白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格挡。他挺起胸膛,体内的紫金道纹流转至胸口,硬生生受了这一拳。
狂暴的劲力瞬间爆发,楚白身后的青木披风猛地向后扬起,发出猎猎炸响。他脚下的黑曜石地面,以双脚为圆心,崩裂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纹。
然而,楚白的身形,纹丝不动。
“力道不错。”
楚白拍了拍胸口不存在的灰尘,面具后的声音平稳如常,“但这第一拳,若是只有这点斤两,怕是连我的护体金光都打不碎。”
“嗯?”
搬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这一拳虽只用了三成力,但足以轰碎寻常的中品法器,这小子竟然连退都不退一步?
“好体魄。”
搬山眼中的轻视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兴奋,“再来!”
第二拳:镇岳。
这一次,搬山身上的气势变了。
他身后的那尊巨大的山岳巨猿虚影,突然仰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只见搬山浑身肌肉如岩石般隆起,原本灰黑色的皮肤上,浮现出一层厚重的土黄色光晕。
“轰隆隆——”
周围那原本就恐怖的重力场,在这一刻竟然再次激增。左丘等人只觉胸口如遭重锤,不得不连连后退百丈,惊恐地看着场中。
搬山高高举起右拳,那一拳仿佛牵引了整座黑山的重量,带着令人绝望的压迫感,对着楚白当头砸下!
这一拳,不再是简单的直拳,而是蕴含了“重力法则”的杀招。拳未至,地面已先塌陷三尺!
“这才有点意思。”
楚白双目微眯,体内坚韧金身轰鸣作响。
他依旧没有闪避,双腿微曲,脊椎大龙如弓弦崩紧,右拳自下而上,带着紫金色的螺旋劲气,悍然迎击!
“硬碰硬?成全你!”
“砰——!!!”
拳与拳的对撞。
黑色的重力波纹与紫金色的气血涟漪疯狂绞杀。
这一次,楚白没有再纹丝不动。
在那股仿佛泰山压顶般的恐怖巨力下,他的双脚如钉子般,直接没入了坚硬无比的黑曜石地面直至膝盖。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那股足以震碎内脏的重力震荡钻入他的体内,却被那一层层韧性十足的乙木青气瞬间化解、吸收。水木相生,刚柔并济,他的身体就像是一根压不垮的神藤。
烟尘散去,楚白缓缓将双腿从岩石中拔出,除了拳面上有些发红外,气息依旧悠长。
“两拳了。”
楚白看着搬山,淡淡道,“还有最后一拳。”
全场死寂。
城墙上的那几十名黑山部巨人,此刻一个个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族长的“镇岳拳”,那是连钢骨都不敢正面硬接的杀招啊!
这个看起来身板单薄的外界人,竟然接得如此轻松?
“呼……”
搬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双金色的瞳孔中,此时已无半点轻视,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战意。
“好!好!好!”
搬山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如滚雷。
“没想到,除了绝神峰上的妖魔,这极北之地竟还有人能把肉身修到这个地步。”
他缓缓后退一步,双手缓缓拉开一个古朴的拳架。
随着这个动作,他身后的巨猿虚影竟然开始燃烧,化作滚滚精气融入他的体内。
四周的空气停止了流动,就连那天空中游走的雷蛇仿佛都静止了。
一种大恐怖,正在酝酿。
“这一拳,名为‘搬山’。”
搬山的声音变得极低,却清晰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耳膜,“此拳之下,我曾轰杀过一头筑基圆满的荒原暴熊。你若接得住,这黑山部,任你来去!”
轰!
搬山动了。
这一动,便是天崩地裂。
并没有什么极速的残影,这一拳慢到了极致,却也重到了极致。仿佛他推动的不是空气,而是一座巍峨的太古神山。
拳锋所过之处,空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黑色裂痕,那是重力压缩到极致产生的坍塌!
面对这绝杀一拳,楚白终于不再托大。
“来得好!”
他发出一声长啸,【金色枷锁】剧烈震颤。
体内《大五行灭绝神光》逆转,坚韧金身催动到极致,所有的紫金血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汇聚在他的右臂之上。
不仅如此,那一缕缕青色的木神清气缠绕在拳指之间,赋予了这一拳生生不息的韧性。
楚白不退反进,整个人化作一颗紫金色的流星,迎着那座“神山”撞了上去。
“咚——————!!!”
这一声巨响,已经超出了人耳能承受的极限。
方圆千丈内的黑曜石地面瞬间化作齑粉。
恐怖的冲击波化作一道蘑菇云冲天而起,甚至将半山腰的雷云都冲散了一个大洞。
左丘等人被气浪掀飞出去数百丈,狼狈落地后,急忙抬头看去。
只见尘埃落定的中心。
一个直径百丈的巨大深坑赫然显现。
深坑底部,两道身影相隔十丈而立。
搬山依旧保持着出拳的姿势,但他那如岩石般坚硬的右臂此刻正在剧烈颤抖,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而在他对面。
楚白身上的紫金战甲已经崩碎了大半,露出了精壮的上身。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左臂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显然是骨折了。
但他却在笑。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那扭曲的左臂在乙木青光的笼罩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动复位、愈合。
不过三息时间,楚白活动了一下完好如初的左臂,看向对面神色复杂的搬山。
“三拳已过。”
楚白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狂傲。
“搬山族长,你的拳头很重。”
“可惜,还不够。”
搬山缓缓收回颤抖的右臂,看着楚白那恐怖的恢复速度,眼中的金色光芒闪烁不定。
良久。
这位极北最强部族的族长,发出了一声无奈却豪迈的长叹。
“接下来了……竟然真的接下来了。”
搬山松开紧握的拳头,对着楚白抱了抱拳,语气中带着一种对同类强者的认可。
“大周楚白,你的骨头,比这黑山还硬。”
“黑山部,为你开路!”
狂暴的气浪终歇,漫天扬起的黑曜石粉尘缓缓落定。
黑山寨前,原本死寂的气氛被搬山一声豪迈的大笑打破。
“痛快!既然接下了这三拳,那你便是我黑山部最尊贵的客人!”
搬山没有丝毫身为族长被“打脸”的恼怒,反而大步上前,那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楚白的肩膀上,发出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大周的汉子,够硬!走,进寨喝酒!咱们边喝边聊!”
楚白微微颔首,体内的乙木青气流转,断裂的左臂骨骼早已愈合如初。
他随着搬山迈步踏入那座从未有外人涉足的黑色巨城。
身后,左丘等人互相对视一眼,长出了一口气,连忙跟上。
……
黑山部的大殿,与其说是议事厅,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岩洞。
这里没有任何奢华的装饰,只有粗犷的黑石桌椅。
大殿中央燃烧着一堆终年不熄的地火,上面烤着整只的黑鳞蛮牛,滋滋冒油的肉香中夹杂着一股硫磺的味道。
搬山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随手扔给楚白一坛未开封的烈酒。
“这是‘黑血酿’,劲大,能烧穿寻常修士的喉咙。敢不敢喝?”
楚白接过酒坛,拍开泥封,仰头便是一大口。
火辣辣的酒液入喉,瞬间化作滚滚热流冲击四肢百骸,竟让他那坚韧金身都感到了一丝燥热。
“好酒。”楚白放下酒坛,面色不变。
“哈哈哈,爽快!”
搬山赞叹一声,随即神色一正,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只留下几名心腹长老。那双金色的瞳孔看向楚白与左丘,沉声道:
“酒喝了,拳也打了。说正事吧。”
“你们要去绝神峰,我知道。但这几百年来,想去那里的人不少,能活着走到山脚下的,没有一个。”
搬山指了指大殿外那座高耸入云、雷蛇缠绕的巨峰,语气变得格外凝重,“那里的‘九天雷火磁暴’,乃是大周开国太祖亲自布下的禁制。
哪怕是筑基圆满进去,若是没有避雷令,也得脱层皮。更别提内圈还有地脉毒火。”
左丘闻言,连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阵图,摊在石桌上。
“搬山族长所言极是。正面强闯雷火禁制,确实是十死无生。”
左丘手指在地图的一侧划过,“但我真灵会筹备数百年,早已推演出一条生路。绝神峰的禁制虽然完美,但每隔甲子的‘天狗食日’之时,天地阴阳逆转,雷火之力会由于地脉潮汐而出现短暂的衰弱期。”
“而三日后,正是天狗食日!”
搬山瞥了一眼那地图,冷哼一声:“天狗食日确实是个机会。但你们别忘了,大周在那里还留了一只看门狗。”
提到这个,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楚白目光微动:“镇魔台的那位?”
“不错。”搬山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大周监天司的镇守使,李玄感。”
搬山狠狠灌了一口酒,声音阴沉:“他乃是筑基圆满修为,只差半步便可开辟紫府。最要命的是,他手中掌管着绝神峰的中枢阵盘——【雷火鉴】。”
“那是大周皇室赐下的极品法宝,甚至可以说是‘准灵宝’。在这绝神峰范围内,他能随时调动方圆百里的雷火之力加身。哪怕是我,在这黑山脚下也不敢跟他硬碰硬。有雷火鉴在手,他一人便可镇压三名同阶修士!”
筑基圆满,手持准法宝,坐拥地利。
左丘的面色瞬间发白。
这等配置,就算是他与楚白联手,正面硬撼也是胜算渺茫。在这绝神峰下,李玄感就是无敌的存在。
“所以,不能走正面,更不能惊动他。”
楚白突然开口,他的手指越过地图上标注的正面山道,指向了绝神峰背阴面的一处狭长裂谷。
“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是他在黑石集缴获的航路图中,曾被特别标注为“死路”的区域。
搬山看了一眼那个位置,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阴风峡。”
搬山沉声道,“那是绝神峰的一道裂痕,也是这黑山山脉的风口。那里处于雷火大阵的死角,李玄感的【雷火鉴】感应不到那里。但是……”
他看着楚白,“那里常年刮着‘九幽蚀骨风’。这种风,不吹肉身,专吹骨髓神魂。寻常修士进去,肉身完好,但骨头会化作粉末,神魂会被吹散。”
“即便是我的族人,也不敢深入峡谷百丈。那是真正的绝地。”
“蚀骨风么……”
楚白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他的肉身刚刚经过“熔金锻骨”,骨骼已化作紫金游龙骨,坚韧无匹;神魂更是有金色枷锁护持,最不怕的就是这种针对神魂的歪风邪气。
“这条路,通吗?”楚白问道。
“通。”搬山肯定地点头,“穿过阴风峡,便能绕过镇魔台,直达绝神峰的‘封印祭坛’之下。那是唯一的盲区。”
“那就走这里。”
楚白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雷火我不惧,筑基圆满的镇守使我暂时不想惹。这阴风峡,便是最佳的捷径。”
左丘有些迟疑:“楚道友,这蚀骨风……”
“风,我来挡。”
楚白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透着强大的自信,“你们只需跟在我身后,负责破阵即可。”
见楚白如此笃定,左丘咬了咬牙:“好!既有道友开路,我等舍命陪君子!”
搬山看着眼前这个行事果决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既如此,我黑山部也不做那小人。”
搬山从怀中摸出一块黑色的菱形石令,扔给楚白。
“这是‘黑山令’。拿着它,阴风峡外围的那些黑山部哨卡不敢拦你。另外,这令牌里封印了一道我的‘重力场域’,关键时刻捏碎它,能帮你抵挡一次致命一击。”
这是一份重礼。
楚白接过令牌,入手沉重冰凉。他深深看了一眼搬山,抱拳道:
“多谢。”
“不必谢我。”
搬山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酒坛,灌了一口,眼中闪烁着野性的光芒:
“老子早就看那李玄感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不顺眼了。仗着个破镜子,平日里没少压榨我们三大部族。若你能把那地方搅个天翻地覆,或是真如这真灵会的小子所说,放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咧嘴一笑,带着几分狂野与期待:
“那这极北的天,才算是真的亮了。”
楚白收起令牌,站起身,目光穿透大殿的石壁,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隐藏在阴风怒号中的幽深峡谷。
“三日后,天狗食日之时,便是入谷之机。”
“这三天,我会调整至巅峰。”
“届时,直指绝神峰。”
黑岩大殿之内,地火幽幽,映照着几张神色肃穆的面孔。
随着“阴风峡”这条路线的敲定,气氛并未因此轻松,反而因即将触碰那极北最大的禁忌而变得愈发凝重。
“既然路选定了,那便是破阵的关键——五行之物。”
左丘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阵盘,那是真灵会历代阵法师呕心沥血推演出的《小五行逆乱阵》。
想要在绝神峰那完美的九天雷火大阵上撕开一道口子,唯有以五行极致之物为阵眼,在天狗食日、阴阳逆乱的那一刻,以阵破阵。
“水行,有楚道友提供的‘魔鲸本源’,虽被炼化大半,但残存的水精足以引动极北寒气。”
左丘手指在阵盘坎位一点,一道幽蓝色的水光亮起。
“木行,木樨部的‘木神清气’与‘乙木精粹’,乃是生机之最,足以镇压雷火中的毁灭之意。”
震位之上,青光流转,生生不息。
“至于金行……”
左丘的目光看向楚白。
楚白手腕一翻,那枚从钢骨体内挖出的“血煞晶核”浮现在掌心。
“此物虽名为血煞,实则乃是钢骨一生修持‘金刚不坏’的精华所在,且在那场厮杀中吸纳了无数兵戈锐气。”
楚白淡淡道,“再加上我这一路斩杀妖兽积攒的庚金之气,充当金行阵眼,绰绰有余。”
“善!”左丘大喜,“此晶核杀伐之气极重,正是破开坚固封印的利器。”
阵盘兑位,瞬间被一抹暗红色的锐利光芒填满。
“如今,只缺土、火二行。”
左丘眉头微皱,“极北苦寒,火行本就稀缺,且那绝神峰下的土石皆被雷火炼化,寻常土石根本无法承载阵法运转……”
“哈哈哈哈!”
主座之上的搬山突然发出一声大笑,震得殿内碎石簌簌落下。
“你们这群修仙者,心思倒是细,可惜眼界窄了些。”
搬山猛地站起身,那一身如花岗岩般的肌肉隆起。只见他大步走到大殿中央的那口地火深井旁,伸手便向那滚滚岩浆中抓去。
恐怖的高温让空气扭曲,但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却毫发无损。
片刻后,他猛地抽手,掌心中抓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如墨、却散发着极其厚重重力波动的石块;另一样则是一颗赤红如血、内部仿佛有岩浆流动的珠子。
“这是……”左丘瞳孔猛缩。
“这是我黑山部的‘黑曜母石’,受绝神峰重力万载碾压而成,哪怕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也有万斤之重,乃是土行极致。”
搬山随手将黑石扔给左丘,又举起那颗珠子,“至于这火,乃是这地底深处万年地火凝聚的‘地心火元’。那李玄感用天雷炼山,老子便用地火烧他!”
“拿着!”
搬山将火元也抛了过去,语气豪横,“既然要闹,就闹个大的!这两样东西,算是我黑山部入伙的本钱!”
左丘手忙脚乱地接住两件至宝,感受到其中澎湃精纯的元力,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有了这两物,五行齐备!大事可期!大事可期啊!”
至此,水、木、金、土、火,五行极致之物皆已凑齐。
“东西齐了,但这路,依旧不好走。”
楚白看着兴奋的左丘,适时地泼了一盆冷水,将话题拉回了现实的威胁上。
“阴风峡虽是盲区,但那里面的‘九幽蚀骨风’只是其一。搬山族长,既然你黑山部常年镇守在此,那峡谷之中,除了风,应当还有别的东西吧?”
楚白敏锐地察觉到,搬山之前提到阴风峡时,眼底闪过的一丝不自然。
搬山闻言,收敛了笑容,金色的瞳孔中透出一丝凝重。
“瞒不过你。”
搬山重新坐下,沉声道,“阴风峡是绝神峰当年裂开的一道伤口。那里因为常年不见天日,且阴风汇聚,滋生出了一种名为‘风傀’的诡异生灵。”
“风傀?”
“不错。它们无形无质,藏在蚀骨风中。寻常物理攻击根本打不到它们,但它们却能顺着你的毛孔钻进去,吸食你的骨髓和脑浆。”
搬山看向楚白,“你的肉身虽然强横,气血如龙,能挡住蚀骨风的吹拂,但面对这种无孔不入的风傀,稍有不慎,便是万蚁噬心的下场。”
“而且……”
搬山顿了顿,语气更加阴沉,“最麻烦的还不是这些死物。而是那李玄感养的一只畜生——【雷云雕】。”
“那是筑基圆满级别的妖禽,虽然无法进入阴风峡深处,但它常年在峡谷上空盘旋。一旦发现有人闯入,它或许不会下来,但一定会长鸣示警。”
“只要它一叫,镇魔台上的李玄感就会醒。”
“李玄感若醒,手持【雷火鉴】引动大阵,哪怕我们在峡谷里,也会被那无差别的雷火灌顶,轰成渣滓。”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五行虽齐,但前路依旧是步步杀机。
阴风、风傀、雷雕、再加上那位坐镇中枢的筑基圆满镇守使。这不仅是实力的考验,更是对潜行、应变与运气的极致挑战。
“风傀交给我。”
楚白打破了沉默,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我有大五行神光护体,逆转五行可成绝域,风傀进不了我的身。至于左执事你们……”
楚白看了一眼左丘,“你们只需紧跟在我身后三丈之内,我会撑开重力场域,将风力排开。切记,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绝对不能踏出场域半步。”
“至于那只雷云雕……”
楚白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手腕翻转,那根从钢骨身上抽出的【噬魂骨矛】出现在手中。经过几日的祭炼,骨矛上的血腥气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到极致的锋锐。
“若是它真敢叫,我就把它射下来。”
“好!”
搬山一拍桌子,“有魄力!我会在外围制造些动静,佯攻正面山道,吸引那扁毛畜生的注意力。只要你们能潜入峡谷中段,风声太大,它就听不见了。”
计划已定。
楚白站起身,目光穿透大殿穹顶,看向那漆黑夜空中被雷火照亮的绝神峰轮廓。
那座孤峰就像是一把利剑,直插云霄,既是囚禁真灵的牢笼,也是大周仙朝在极北立下的威严石碑。
而现在,他就要亲手去撼动这块石碑。
“三日后,天狗食日。”
楚白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回荡在大殿之中。
“我们登山。”
楚白深知,这将是他流放之路的最后一战,也是最为凶险的一战。面对筑基圆满的镇守使、九天雷火大阵以及那诡异莫测的阴风峡,任何一丝疏漏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既定三日,这三日便不能虚度。”
楚白环视众人,沉声定下了这最后七十二个时辰的安排。
“第一日,我要借黑山部的地火一用,祭炼那根噬魂骨矛。那是给雷云雕准备的‘见面礼’,必须做到一击必杀。”
“第二日,左执事,需让你那两名随从与我进行神识磨合。在阴风峡中,我的重力场域便是唯一的方舟,他们必须学会在高压下保持阵型,不可有半分踏错。”
“第三日,调整状态,温养五行之物,静待天变。”
搬山闻言,咧嘴一笑,指着大殿中央那口翻滚的岩浆井:“这地心火元虽然被你拿去当阵眼了,但这余下的地脉毒火依旧够劲。你尽管用,烧坏了算我的。”
……
黑山大殿深处,热浪滚滚。
楚白盘膝坐于地火井旁,手中横陈着那根从钢骨体内抽出的【噬魂骨矛】。
这根骨矛虽是筑基后期体修的精华所聚,但其上缭绕着浓郁的怨念与血煞,若不处理,不仅难以操控,甚至会反噬其主。
“起。”
楚白单手掐诀,引动地火,一股赤红色的火舌瞬间舔舐上骨矛。与此同时,他张口吐出一道凌厉无匹的庚金之气。
在高温与锐气的双重冲刷下,骨矛表面那层猩红的血垢开始迅速剥落、蒸发,发出一阵阵凄厉的鬼哭狼嚎之声。那是钢骨残留的意志在做最后的挣扎。
“死都死了,还聒噪什么。”
楚白面色冷漠,眉心金光一闪,大周敕令的威严瞬间镇压而下,将那些残魂彻底抹去。
整整一日一夜。
当最后一缕黑烟散去,原本猩红狰狞的骨矛发生了质变。它缩小了一圈,通体呈现出一种惨白如玉的色泽,其上有着天然生成的紫金纹路。
它不再是那根吞噬生魂的魔兵,而是一根纯粹为了“穿透”而生的利器。
楚白握住矛身,轻轻一震。
“嗡!”
空气被瞬间撕裂,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尖锐的爆鸣。
“好矛。”
楚白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融入了庚金之气与重水真意后,这根矛的重量达到了惊人的三万斤,且具备了破魔与破甲的双重属性。
那只雷云雕若敢露头,这根矛便是它的丧钟。
黑山寨外的空地上。
左丘与两名真灵会筑基修士,正满头大汗地在一片紫黑色的光圈内移动。
“鹰眼,你的步子慢了半拍!在阴风峡,慢半拍就是被蚀骨风吹成渣!”
楚白负手而立,周身撑开一个直径三丈的重力场域。他不仅要维持场域的稳定,还要控制其内部的压力平衡,既要排开外界的假想敌(风傀),又要保证内部的队友不被重力压垮。
这是一项对神识操控要求极高的细活。
“楚道友……这重力……太沉了……”
那名代号“鹰眼”的修士脸色苍白,双腿打颤。在楚白的场域边缘,那股压迫感让他感觉像是背着一座小山在跳舞。
“沉?”
楚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若是连这点重力都扛不住,进了阴风峡,九幽蚀骨风一吹,你连喊疼的机会都没有。”
“再练!”
楚白没有丝毫怜悯。他知道,现在对他们残忍,是为了让他们在那条死路上能活下来。
左丘也是咬牙坚持,他深知此行凶险,不敢有丝毫懈怠,带着两名手下一次次地在场域边缘试探、磨合,直到形成一种身体本能。
直到日落西山,四人的配合终于不再生涩。楚白的重力场域就像是一艘坚不可摧的潜水艇,而左丘三人则是其中的船员,进退有据,浑然一体。
这一日,极北的天空格外压抑。
原本终年不散的灰云,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空气中的灵气变得极其躁动,就连黑山部那些圈养的蛮兽都在不安地嘶吼。
楚白独自一人坐在黑山之巅的一块巨石上。
他没有修炼,只是静静地擦拭着手中的星河阔剑与那根玉色骨矛。
脚踝上的【金色枷锁】震颤得越来越剧烈,那是一种即将归乡的渴望,也是大周国运对这片流放终点的感应。
“一万里。”
楚白低头看着山脚下那蜿蜒的黑色城寨,心中默念。
从踏出大周那一刻起,这一路风雪、杀戮、算计,皆是为了这最后的一步。
只要跨过这座绝神峰,只要走到那封印祭坛之下,这道锁了他一路的枷锁,便将成为他冲击紫府、甚至更高境界的最强底蕴。
“楚道友。”
身后传来脚步声。左丘身披法袍,手持罗盘,神色凝重地走来。
“时辰快到了。”
左丘指了指天穹之上。
只见那轮惨白的太阳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诡异的黑影,正在一点点地蚕食着光芒。
天地间的光线开始迅速变暗,气温骤降。
那笼罩在绝神峰周围万年不散的雷火磁暴,在这股天地阴阳逆乱的潮汐下,竟然真的开始出现了不稳定的波动,雷声变得稀疏而沉闷。
“天狗食日,阴阳逆乱。”
楚白站起身,将骨矛背负在身后,阔剑悬于腰间。
他转过身,看向同样整装待发的搬山族长。
搬山赤裸着上身,扛着一根巨大的黑铁棍,身后跟着三百名黑山部最精锐的死士。
“楚兄弟。”搬山咧嘴一笑,眼中战意熊熊,“前面的路,我替你把动静闹大点。那只雷云雕若是敢分心,老子一棍子捅穿它的鸟窝!”
“多谢。”
楚白抱拳,神色肃穆。
随后,他看向北方那座已经没入黑暗中的绝神峰,以及那条隐藏在山阴处、如同巨兽咽喉般的幽深峡谷——阴风峡。
黑暗降临,正是潜行之时。
“出发。”
楚白大袖一挥,身形如一只紫金色的夜枭,率先跃入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绝神峰,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