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的天空,从未像今日这般压抑得令人窒息。
正午时分,本该是那轮惨白太阳行至中天、洒下仅有的一丝温暖的时刻。
然而此刻,整个苍穹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紫色,仿佛一块被淤血浸透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在那太阳的边缘,一抹浓重的墨色正如贪婪的太古巨兽之口,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仅存的光辉。
随着光线的迅速黯淡,天地间的温度急剧下降,原本终年呼啸在黑山之巅的凛冽罡风,此刻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死寂得令人心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安的静电味道,那是大地磁场在阴阳逆乱下的哀鸣。
“天狗食日,阴阳逆转……时辰到了。”
黑山脚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之中,搬山族长赤裸着如花岗岩般的上身,那一身黑铁似的肌肉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肩上扛着那根重达五万斤、上面刻满了蛮荒符文的黑铁图腾柱,仰头望向那即将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天体。
那一双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日蚀的黑影,也燃烧着疯狂的野性。
在他身后,三百名黑山部最精锐的死士早已整装待发。
他们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甚至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致。
每一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决绝的战意,那是即将冲击大周禁地、以命换命的觉悟。
“楚兄弟,你们该动身了。”
搬山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如雷鸣,在胸腔内嗡嗡作响,“正面的雷火大阵会在半盏茶后出现第一次潮汐衰弱。
那时候,我会带着这群崽子,把动静闹得比天塌了还大。那只‘看门狗’和那扁毛畜生的注意力,全都会在老子这里。”
阴影深处,空气微微扭曲。
身披青木披风、浑身气息收敛至极致的楚白缓缓走出。
在那神树叶脉编织的披风遮掩下,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株没有生命气息的枯木,即便是站在面前,若不肉眼去看,神识根本无法感知。
他看了一眼这位豪迈粗犷的蛮族汉子,并没有多言。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楚白只是郑重地抱了一拳,那张暗金色的面具下,传来一声沉稳的承诺:
“保重。待我破阵,请你喝最好的庆功酒。”
“哈哈哈哈!老子皮糙肉厚,这点雷火还要不了我的命!你的酒,老子喝定了!”
搬山发出一声豪迈的大笑,随即面色骤然变得狰狞可怖,在那最后一丝阳光被吞噬的瞬间,他手中那根沉重的图腾柱猛地顿地。
“轰!”
大地剧颤,碎石崩飞。
“小的们!把投石机给老子推上来!给我轰!把那绝神峰的鸟阵给老子轰个窟窿出来!”
吼——!!!
三百死士齐声怒吼,声浪震天动地,瞬间撕裂了极北的死寂。
吱嘎——吱嘎——
数十架早已架设好、用巨兽骸骨打造的巨型投石机发出令人牙酸的绞盘声。
在那皮兜之中,装填的并非普通石块,而是搬山从地底深处挖出的、每一颗都燃烧着暗红色地心毒火的“黑曜炎石”。
“放!”
弓弦炸响,数十颗燃烧着熊熊毒火的巨石,如同划破黑暗的流星雨,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砸向绝神峰正面那缭绕着紫色雷云的禁制光幕。
轰隆隆——!!!
爆炸声起,火光冲天。
地心毒火与九天雷火在半空中轰然对撞,激起漫天绚烂而致命的烟花。
原本沉寂的绝神峰瞬间被惊醒,无数紫色的雷蛇在山腰处疯狂游走,试图绞杀这些入侵的火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何人敢闯禁地!!!”
一声饱含怒意的长啸从绝神峰顶的镇魔台上传来,紧接着,那只盘旋在云端的雷云雕发出凄厉的尖鸣,双翅一展,裹挟着雷霆向着搬山的方向俯冲而去。
“就是现在!走!”
趁着这惊天动地的动静,楚白低喝一声,眼中精光爆闪。
他身形一晃,如同一抹游离在光影之外的幽灵,带着身后同样收敛气息的左丘三人,借着爆炸火光的掩护,瞬间没入了绝神峰背阴面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目标——阴风峡。
绝神峰,背阴面。
与正面那惊天动地的火光冲天、雷火轰鸣截然不同,这里仿佛是另一个维度的世界,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永恒死寂。
巍峨的山体挡住了所有的光线与喧嚣,只有那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大地上,宛如一张吞噬万物的巨口。
一座巨大的裂谷,横亘在众人面前。
它就像是上古天神挥动巨斧,在这坚不可摧的黑山上硬生生劈开的一道伤疤。
裂谷深不见底,宽度不过数十丈,两岸的峭壁在万年阴风的吹拂下,光滑如镜,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光。
这里,便是阴风峡。
刚一靠近谷口,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便无视了护体灵光,透体而入。
那不是源自冰雪的物理低温,而是一种直透灵魂、仿佛要将神魂冻结成冰渣的阴森。
奇怪的是,耳边并没有预想中狂风呼啸的锐响。
只有一种极低频的、类似于某种深渊巨兽沉睡时的呜呜喘息声,在峡谷深处的黑暗中回荡,震得人心脏不由自主地随之悸动。
“这就是……九幽蚀骨风?”
左丘紧了紧身上那件品阶不凡的法袍,脸色有些苍白。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极品法器罗盘,只见那原本指向精准的磁针,此刻正像疯了一样疯狂乱转,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这里的磁场与灵气,已经混乱到了极点。
“试试便知。”
楚白在距离谷口十丈处停下脚步,神色平静如水。
他随手捡起脚边一块拳头大小、质地坚硬如铁的黑曜石,手腕轻轻一抖。
“去。”
黑曜石划出一道黑色的抛物线,径直飞入那幽深的谷口。
然而,就在它刚刚跨越那条光与暗的无形界线,进入峡谷内部不过三丈的距离时——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没有任何撞击声,也没有意料之中的碎裂声。
那块足以承受练气修士全力一击而不碎的坚硬黑曜石,就像是一块被扔进了强酸池里的嫩豆腐,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是的,融化。
在左丘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它在一瞬间被无数道肉眼难辨的细微气流切割、分解成了比尘埃还要细小的粉末,随即被那股看不见的阴风裹挟着,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彻底消失在黑暗深处。
“嘶——”
跟在左丘身后的两名真灵会筑基修士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
那可是经过绝神峰重力万年挤压的黑曜石啊!
其硬度堪比下品法器,却在眨眼间被吹成了灰!
若是肉身凡胎贸然闯入,怕是连神魂带骨头,都会在瞬间被吹散!
“这风……专破物质结构,更伤神魂根本。”
左丘的声音都在颤抖,即便他是筑基后期,面对这种天地之威,也感到了自身的渺小,“楚道友,我们真的要……”
“跟紧我。”
楚白打断了他的迟疑,声音不容置疑。
他深吸一口气,双目微闭,体内的金身开始全功率运转。
轰隆隆——
低沉的轰鸣声从他体内传出,那是紫金色的气血如汞浆般在经脉中奔涌发出的声音。
他脚踝上的金色枷锁更是剧烈震颤,绽放出淡淡的金芒,护住他的识海灵台。
“逆!”
嗡——!!!
随着楚白一步重重踏出,一股肉眼可见的紫黑色光圈以他为圆心,轰然撑开。
但这光圈并非是为了镇压敌人,而是被他精妙地控制着向外推斥,形成了一个直径三丈的绝对排斥空间。
在这个空间边缘,重力法则被扭曲到了极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高密度的空气墙壁,将外界的一切物质与气流强行推开。
“进圈,不必惊慌。”
楚白的声音冷冽如铁,在这死寂的谷口显得格外清晰。
左丘三人哪里还敢怠慢,连忙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甚至顾不得强者的风度,一头钻进了那个紫黑色的光圈之中。
他们紧紧贴在楚白身后,彼此之间的距离甚至不敢超过一拳,生怕哪怕伸出一根手指,就会被那恐怖的阴风削去。
待众人站定,楚白睁开双眼,那双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摄人的精光。
“起航。”
他低语一声,如同掌舵的船长,带着三人一头扎进了那名为阴风峡的死亡深渊。
一入峡谷,世界瞬间变了。
外界那震天动地的雷火轰鸣与投石机的咆哮声,在跨过那条无形界线的刹那,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到令人发狂、足以刺破耳膜的恐怖摩擦声。
那是九幽蚀骨风在疯狂切割、研磨重力场域的声音。
就像是有亿万把看不见的微型锉刀,正密密麻麻地在那层紫黑色的光圈上疯狂拉锯。
楚白额角的青筋瞬间暴起,宛如几条蜿蜒的小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撑开的这三丈绝对领域,每一寸空间都在承受着成千上万次的高频切割与挤压。
若非他已修成金身,且体内融合了木神清气,气血生生不息、坚韧绵长,恐怕只需十息,这层看似坚固的场域便会像玻璃一样崩碎。
“太可怕了……”
名为“鹰眼”的真灵会修士缩在光圈的最中心,透过那层扭曲的紫光,看着外界那看似平静实则致命的黑暗。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到一只拥有筑基初期妖力的“噬石鼠”误入峡谷边缘。
那妖鼠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在那阴风吹拂过的瞬间,那一身堪比精铁的皮毛连同骨肉,就直接化作了虚无的粒子。
只剩下一张完整的皮毛在空中飘荡了一瞬,随即也如同燃烧后的灰烬般,彻底消散。
那种无声的毁灭,比任何血腥的杀戮都更让人胆寒。
“别看,别听,守住心神。”
楚白沉稳如铁的声音在三人耳边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把灵力输入我背后的青木披风,帮我分担一部分压力。不想死,就别掉队。”
左丘三人闻言,哪里敢有半分迟疑,连忙将手掌贴在楚白背后的披风之上,精纯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有了这三股生力军的加入,楚白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些,脚步也随之加快了几分。
一行人就这样在这条通往地狱的峡谷中,如履薄冰地前行了约莫十里。
这里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即便是修士引以为傲的夜视能力,在这里也被压制到了极限,只能勉强看清五丈之内的事物。
忽然。
走在最前方的楚白,脚步猛地一顿。
“怎么了?”紧贴着他的左丘心脏猛地一缩,紧张地问道。
“有东西。”
楚白双目微眯,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眸子中,淡淡的金光流转,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虚无的黑暗。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那原本应该空无一物、只有狂暴气流的蚀骨风中,多了一些不该有的……“杂质”。
那些杂质极其微小,混杂在风中,若非他有大周敕令加持神魂,根本无法察觉。
“啊——!”
就在这时,站在队伍最后方、负责断后警戒的“鹰眼”,突然发出了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痛呼。
“怎么回事?!”左丘大惊失色,猛地回头。
借着护体灵光的微弱光芒,只见鹰眼正死死捂着自己的左臂,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
“我的手……我的手……”
鹰眼颤抖着移开右手。
那一幕让所有人瞳孔地震。
他的护身灵光明明完好无损,且身处楚白的重力场域保护之内,但他左臂的法袍袖口却莫名其妙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在那口子下,一大块血肉竟然凭空“消失”了!
没有鲜血流出,伤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平滑如镜,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直接一口“吞”掉了一样,连痛觉神经都被在那一瞬间麻痹。
“我……我不知道……”鹰眼惊恐地看着四周原本安全的空气,“有什么东西……钻进来了!重力场挡不住它!它就在我们身边!”
“咯咯咯……”
一阵极其细微、像是婴儿夜啼,又像是骨头摩擦般的笑声,突兀地在众人的耳边响起。
这笑声忽左忽右,飘忽不定,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
“呃!”
紧接着,那个名为“厚土”的修士也闷哼一声。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后颈,手指触碰到的却是一片湿滑。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凭空出现在他的脖颈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小手正趴在他的背上,准备像剥开橘子一样,啃食他的脊椎。
“无形无质,随风而入,专食骨髓……”
左丘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声音中透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是风傀!搬山族长说的那些脏东西……来了!”
阴风峡内,鬼影幢幢。
那如婴儿夜啼般的“咯咯”笑声越来越密集,仿佛有成百上千只看不见的手在紫黑色的重力场域边缘抓挠,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不要乱!”
楚白一声暴喝,如洪钟大吕,瞬间震醒了惊恐的三人。他浑身紫金光芒暴涨,脚下的重力场域再次压缩,从三丈缩减至一丈,将四人死死包裹在核心。
“它们是风灵之体,无形无质,重力压不住它们的气流身躯,必须先让它们显形!”
楚白一边维持场域,一边看向捂着断臂的鹰眼,厉声道:“鹰眼!别管伤口,用你的‘灵视’!找不到它们的位置,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名为“鹰眼”的真灵会修士浑身一颤,剧痛让他冷汗直流,但他知道楚白说得对。在这瞎子摸黑的环境里,他就是唯一的眼睛。
“拼了!”
鹰眼咬紧牙关,猛地用完好的右手沾满左臂伤口的鲜血,随后双指并拢,狠狠抹过自己的双眼。
“真灵秘术·血煞通幽目!”
嗡——
两道惨红色的血光从他眼中射出,穿透了重重黑暗与阴风。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在他的视野里瞬间变得狰狞可怖。
“看到了!在你左侧三尺!还有头顶!天哪……全是!”
鹰眼的声音凄厉,“它们像猴子!全是半透明的风猴子!”
在他的指引下,左丘与厚土终于能模糊感应到敌人的方位。
只见数十只只有半个身子、下半身完全是一团旋风的诡异生物,正攀附在重力场域的内壁上,张开布满细密尖牙的嘴,贪婪地吸食着从厚土脖颈处散溢出的血气。
“找到了就好办!”
名为厚土的修士也是个狠人,他顾不得脖子上的伤,双手猛地向下一按,口中暴喝:
“地脉翻身·流沙浮尘!”
轰!
峡谷地面的黑曜石碎屑被他强行抽取,化作漫天细密的黑沙。这些黑沙并非为了攻击,而是为了“附着”。
在重力场的搅动下,漫天黑沙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死死吸附在那些无形的风傀身上。
刹那间,原本透明诡异的风傀,被黑沙勾勒出了清晰的轮廓!
数十只形如厉鬼、下身如旋风的怪物,彻底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之中。它们似乎因为被沙尘沾染而感到极度不适,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嘶鸣。
“孽畜!敢伤我兄弟!”
左丘眼中杀机毕露,早已积蓄多时的灵力轰然爆发。
“青木剑阵·千丝缚!”
铮铮铮——!
他手中的极品法器青木剑瞬间分化为三十六道细小的剑光。
这些剑光没有直接斩杀,而是化作无数根坚韧的青色藤蔓,顺着那些黑沙标记的轮廓疯狂缠绕。
风傀的速度极快,但在厚土的重沙附着与楚白的重力压制下,早已慢了大半。
不过眨眼间,十几只冲在最前面的风傀便被青色剑气捆成了粽子,在半空中拼命挣扎,发出“滋滋”的切割声。
“楚道友!杀!”左丘大吼,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控制这些无形之物极为吃力。
“做得好。”
楚白眼中寒芒一闪。
机会只有一瞬。
他松开维持防御的左手,五指猛地向虚空一抓。
“化金戈!”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大范围的湮灭神光,而是将五行之力逆转为极致的“金”行杀伐。
无数道灰白色的光束在他指尖凝聚,化作漫天细如牛毛的飞针。这些飞针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破灭法理构成,专门针对灵体与气流。
“死!”
咻咻咻咻——!!!
暴雨梨花般的破空声响起。
那些被左丘束缚住的风傀,根本无处可逃。灰白色的飞针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它们那由阴风构成的身躯,精准地刺入了它们那微弱的核心魂火之中。
“吱——!!!”
凄厉的惨叫声响成一片,却又在瞬间戛然而止。
被金戈神光击中的风傀,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砰的一声炸散开来。它们体内的阴煞之气被神光瞬间蒸发,只留下一颗颗指甲盖大小、呈灰白色的透明晶石,叮叮当当掉落在地。
“那是‘风魂晶’!”左丘一眼认出,惊喜道,“是炼制风行法宝的绝佳材料!”
但楚白没有去捡。
因为随着这十几只风傀的死亡,峡谷深处的黑暗中,那种“呜呜”的低频喘息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更多的、数以百计的黑影,正顺着那呼啸的阴风,如潮水般涌来。
“别捡了,快走!”
楚白一把拽住想要去捞战利品的厚土,身上紫金光芒再次暴涨,重新撑开最强防御。
“鹰眼指路,厚土撒沙,左丘控场!”
楚白一马当先,手中的星河阔剑横扫而出,带起一道紫金色的重力风暴,将挡路的阴风硬生生劈开一条通路。
“我来开路!冲过去!”
四人小队在经历了初期的慌乱后,终于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
鹰眼虽然断了一臂,但那一双血红的眸子死死盯着黑暗,不断报出方位;厚土不断制造黑沙,将那些试图偷袭的风傀逼出原形;左丘则操控飞剑,编织出一张张死亡剑网。
而楚白,就是那柄最锋利的尖刀。
凡是被逼出原形、被剑网困住的风傀,皆逃不过他那势大力沉的一剑。
一行人且战且退,在阴风峡这死亡绝地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铺满风魂晶的血路。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那浓稠如墨的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灰色光亮。
那是出口!
“到了!前面就是出口!”左丘惊喜大喊。
但就在这时。
“唳——!!!”
一声穿金裂石的禽鸣声,哪怕隔着深邃的峡谷,依旧清晰地钻入了众人的耳膜。
那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还有……愤怒。
楚白脸色猛地一变。
“不好!是那只雷云雕!”
“搬山搞出的动静太大,那畜生虽然没下来,但在上空盘旋,似乎察觉到了峡谷里的异常灵力波动!”
此刻,他们距离出口不过百丈。
但只要踏出那个出口,就会瞬间暴露在那只筑基圆满妖禽的视野之下,更会直接惊动镇魔台上的李玄感!
“怎么办?”左丘的声音发颤。
楚白停下脚步,反手摸向背后那根惨白色的【噬魂骨矛】。
他透过峡谷上方那一线天的缝隙,隐约看到了一只巨大的阴影正在云层中徘徊。
“你们先屏息,贴着崖壁走。”
楚白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浑身紫金气血开始疯狂向右臂汇聚。
“它若不叫也就罢了。”
“它若敢叫……我就让它变成一只死鸟!”
阴风峡的出口,如同一道裂开的深渊巨口,正对着绝神峰那漆黑如墨的山体。
此时,头顶那“一线天”般的狭窄缝隙中,一只翼展足有十丈的庞大黑影正缓缓掠过。
那是一只通体流淌着紫色雷光的巨雕——【雷云雕】。
它那双锐利如电的鹰眼,此刻正死死盯着峡谷出口的方向。虽然有着阴风与黑暗的遮掩,但作为筑基圆满的妖禽,它对灵力波动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
刚刚楚白一行人在峡谷内爆发的战斗余波,哪怕再微弱,也引起了它的警觉。
“唳——?”
雷云雕发出一声充满疑惑的低鸣,双翅微收,身形开始缓缓下降。它想要看清楚,那肮脏的阴风沟壑里,到底藏着什么虫子。
峡谷内,死一般的寂静。
楚白紧贴着冰冷的岩壁,手中的【噬魂骨矛】已经举到了耳畔,矛尖之上,一点极致凝练的庚金锐气正在无声吞吐。
他的呼吸已经完全停止,心跳被压制到了每分钟一下。
只要这只畜生再下降三十丈,进入骨矛的必杀范围,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虽然那样会惊醒李玄感,但总比被这畜生用雷法堵在峡谷里瓮中捉鳖要好。
左丘三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鹰眼捂着断臂,冷汗混合着血水滴落,却硬是咬着牙没敢发出半点声响。
百丈……八十丈……五十丈……
雷云雕眼中的怀疑越来越重,喉咙深处已经开始酝酿出一团耀眼的雷光,似乎准备先喷一口雷火下去探探路。
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绝神峰的正面战场传来。
这声音之大,甚至盖过了峡谷内的阴风怒号,连脚下的大地都随之剧烈震颤,无数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一声充满了野性与挑衅的咆哮,如滚滚天雷般炸响:
“那只长毛的扁毛畜生!你家搬山爷爷在此!还不滚出来受死!!”
“砰!砰!砰!”
伴随着咆哮声,是更加密集的撞击声。
只见绝神峰正面,那一层原本笼罩在山腰的雷火禁制,此刻竟然被几十块燃烧着地心毒火的巨石狠狠砸中。尤其是其中一块最为巨大的燃烧巨岩,竟然精准地砸在了雷云雕平日栖息的一座“引雷塔”上!
咔嚓!
那座引雷塔在黑山部死士的集火下,轰然倒塌,激起漫天雷火。
“唳——!!!”
原本正准备探查峡谷的雷云雕,看到自己的老巢被砸,眼中的疑惑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暴怒。
那是它的地盘!是它吸收雷火修行的宝地!
那群该死的蛮子,竟然敢拆它的家!
妖兽的本能瞬间压过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怀疑。
雷云雕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啸,双翅猛地一振,卷起狂暴的雷霆飓风,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化作一道紫色的闪电,朝着正面战场的方向疯狂扑去。
“该死的虫子!我要把你们烧成灰!”
那恐怖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
峡谷口,那种令人窒息的锁定感终于消失。
“呼……”
左丘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有一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虚脱感,“好险……这搬山族长,动静闹得真够大的。”
“机会来了。”
楚白收起骨矛,眼中精光爆闪。
他没有任何迟疑,一把抓住还要喘息的左丘,低喝道:
“走!贴着地面,不要御空!”
嗖嗖嗖——
四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趁着雷云雕被引开、镇守使的注意力被正面战场吸引的绝佳空档,瞬间冲出了阴风峡的出口。
一出峡谷,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也更加荒凉。
这里是绝神峰的脚下,是一片被雷火轰击了无数年的焦土。
地面呈现出一种琉璃化的色泽,光滑且坚硬,没有任何植被,只有无数道纵横交错的焦黑裂痕。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臭氧味和硫磺味,游离的电弧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收敛气息,披上伪装!”
楚白大袖一挥,身后的青木披风瞬间涨大,化作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光幕,将四人笼罩其中。
这披风乃是神树叶脉所化,不仅能遮掩生机,更能模拟出周围那种枯败、死寂的环境气息。
一行人紧贴着那光滑如镜的黑色峭壁,借助着嶙峋怪石的阴影,向着半山腰那处隐秘的祭坛位置急速潜行。
远处,正面的喊杀声震天动地。
搬山显然是动了真格的。
那高达百丈的山岳巨猿法相在雷光中若隐若现,手中的黑铁图腾柱每一次挥舞,都能砸碎一大片雷云。
而那只愤怒的雷云雕正不断喷吐着雷火,试图将这些蛮子驱逐。
正是这边的混乱,为楚白等人争取到了最宝贵的“盲区时间”。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楚白等人终于绕过了最为危险的山脚雷区,来到了一处稍微平缓的台地。
这里,距离那处封印祭坛,已不足五百丈。
“到了。”
楚白停下身形,蹲在一块巨石后,目光透过稀薄的雾气,看向前方。
只见前方的一处凹陷山壁内,耸立着一座古老、沧桑,且布满了岁月斑驳痕迹的巨大石台。
那石台通体呈五角形,每一个角上都矗立着一根高达十丈的阵柱。只是此刻,那些阵柱光芒黯淡,甚至有几根已经出现了裂纹。
而在石台的正中央,悬浮着一枚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符诏——那是大周仙朝的封印核心。
“这就是……囚禁真灵大人的五行封印祭坛!”
左丘看着那座石台,眼眶瞬间红了,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三百年了……我们真灵会三代人的努力,终于走到了这里!”
楚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座祭坛。
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封印上,而是看向了祭坛上方,那座修建在绝神峰峭壁之上、宛如一只天眼般俯瞰着整个祭坛的——【镇魔台】。
那里,一片死寂。
但楚白能感觉到,在那死寂之中,有一股恐怖到了极点的神识,正处于半梦半醒的边缘。
那是筑基圆满、手持准法宝的镇守使,李玄感。
“准备布阵。”
楚白收回目光,声音冷冽如冰。
“动作要快,声音要轻。”
“一旦阵起,那个人,一定会醒。”
绝神峰背阴面,那处凹陷的山壁祭坛前。
空气仿佛凝固。
左丘的手在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积压了三百年的夙愿即将达成的亢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从怀中取出一块早已刻画好繁复阵纹的阵盘,轻轻放置在祭坛正前方的地面上。
“动作要快。”
楚白背对众人,手持星河阔剑,目光死死锁定上方那座寂静无声的镇魔台。
虽然那里目前还没有动静,但他眉心的金色敕令正在疯狂示警,仿佛有一头洪荒猛兽正在苏醒。
“明白!”
左丘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阵盘之上。
“五行逆乱,起!”
随着他一声低喝,那块阵盘瞬间亮起五色光华。
紧接着,两名真灵会修士如穿花蝴蝶般,迅速将那五件足以引起修仙界血雨腥风的极致五行之物,填入阵法的五个阵眼。
北方坎位,水行归位。
那枚被楚白炼化后仅剩核心的【魔鲸本源】,被小心翼翼地放入。刚一落位,一股源自深海极渊的恐怖寒气瞬间爆发,周围的岩石表面立刻结出了一层厚厚的黑冰。
东方震位,木行生发。
木樨部举族供奉的【木神乙木精粹】被置入。原本死寂的冻土之上,竟在一息之间长出了无数嫩绿的幼苗,随后又在寒风中枯萎,生死枯荣,循环不息。
南方离位,火行爆裂。
搬山族长从地心深处挖出的【地心火元】,如同一颗跳动的心脏,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高温与毒火,将周围的空气烧得扭曲变形。
中央坤位,土行厚载。
那块只有拳头大小、却重达数万斤的【黑曜母石】轰然落下。
咚的一声闷响,整个祭坛都随之微微一沉,仿佛这一块石头便是一座山岳。
“最后一步……金行主杀!”
左丘看向西方兑位,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楚白反手一挥,那枚暗红色的【血煞晶核】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落入阵眼。
这枚晶核不仅蕴含了钢骨的金刚不坏之意,更因其死前的怨念与战场上的兵戈之气,化作了一柄最为锋利的破阵之矛。
“五行齐聚!天狗食日!”
此时,天空中的那轮惨白太阳,终于被那一抹墨色彻底吞噬。
整个极北大地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绝神峰上的雷火禁制,因为这阴阳逆乱的天象,出现了刹那的停滞与紊乱。
“就是现在!破!”
左丘双手结印,疯狂催动体内灵力,引动《小五行逆乱阵》。
轰!!!
五道颜色各异的光柱从五个方位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汇聚成一股混沌不明的灰白色光束——那是五行逆转后产生的“大破灭之力”。
这股力量并非为了杀敌,而是为了“中和”。
光束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刺入了祭坛中央那枚悬浮的大周封印符诏之上。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彻云霄。
那枚代表着大周太祖威严、镇压了真灵千年的金色符诏,在这一刻爆发出了璀璨的金光,试图反扑。
“噗!”
左丘当场狂喷一口鲜血,两名辅助的修士更是直接被反震得昏死过去。
“挡……挡住了?!不愧是大周国运……这封印太强了!”左丘绝望地看着那虽然颤抖却依旧顽强抵抗的符诏。
仅仅靠阵法,哪怕是五行极致,似乎也难以在短时间内破开这国运封印!
“若是平时,或许很难。但今日……”
一道冷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楚白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他那一身横练金身的紫金气血毫无保留地爆发,整个人如同一尊燃烧的火炬。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之中,那圆满境界的《大五行灭绝神光》正在疯狂凝聚。
“借你的阵法一用。”
楚白一步踏入阵法中枢,直接取代了左丘的位置。他将自己的手掌,狠狠按在了那道灰白色的破灭光束之中。
“同源同质,给我……开!!!”
轰隆——!!!
如果说左丘的阵法是一条小溪,那么楚白的加入,便是注入了一条奔腾的江河。
他体内的五行灵力与那五件宝物瞬间共鸣,那道原本有些涣散的灰白光束骤然凝实了十倍!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枚悬浮在祭坛中央、不可一世的大周金色符诏,表面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紧接着,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
“砰!”
符诏炸裂!
一股古老、苍凉、带着无尽灵气与威压的恐怖气息,从那祭坛下方的无底深渊中,如井喷般冲天而起!
那是被囚禁了千年的——【启元承泽真灵】的气息!
封印,破了!
然而,就在封印破碎的同一瞬间。
祭坛上方,那座一直死寂无声的【镇魔台】上,突然亮起了一盏灯。
那是一盏紫色的灯。
紧接着,一股带着无尽怒火与杀意的神识波动,瞬间锁定了下方的楚白等人。
一个冰冷到极点,仿佛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从那镇魔台上缓缓传下:
“好胆。”
“一群蝼蚁,竟敢坏我大周根基。”
轰隆隆——
绝神峰震动。
那原本用来防御外部的漫天雷火,此刻竟然倒卷而回,化作一条紫色的雷龙,对着背阴面的祭坛,狠狠地——当头砸下!
镇守使,李玄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