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血原的风,永远带着一股铁锈被捣碎后的腥涩味。
红色的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嶙峋的怪石间穿梭,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楚白的身影在红雾中若隐若现。
他那一身原本漆黑的劲装此刻已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尘埃,唯有脸上的那张暗金色龙纹面具,在这昏暗的天地间闪烁着冰冷且坚毅的光泽。
前方五里,那股原本微弱的青木之气陡然浓郁起来。
在他的视野尽头,出现了一座被无数巨大的荆棘藤蔓包裹的山谷。
那些藤蔓每一根都有水缸粗细,表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上面布满了倒钩般的尖刺。在这些荆棘的缝隙间,隐约可见流转的符文光辉——那是一座典型的仙道阵法,与这蛮荒之地的粗犷格格不入。
那骨牌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散发出一圈柔和的青色波纹,上面那个代表乌圣部最高信物的古老云纹,在血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
阵法内的骚动瞬间平息了下去。
片刻后,那如铜墙铁壁般的荆棘藤蔓缓缓蠕动,向两侧分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名身着青灰色法袍的中年修士从中走出。他面容清癯,眼窝深陷,下巴上有着青色的胡茬,显然已是多日未曾休息。
此人正是真灵会驻守木樨部的执事,方木。
方木并没有立刻放行,而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灵光护罩,目光复杂地打量着楚白。
当他看到楚白身上那件虽破损却依旧能看出不凡材质的熊皮大氅,以及那双在面具后平静如渊的眸子时,眼中的警惕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与敬意。
“乌苍老族长的‘青木令’……”
方木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自三十年前他来过一次后,这令牌便再未现世。道友既持此令,便是乌圣部的生死之交,亦是我木樨部的贵客。”
楚白微微颔首,收回骨牌:“借道北行,受乌老之托,路过贵宝地,特来拜会。”
方木闻言,苦笑了一声,侧身让开了道路,手中的阵盘微微闪烁,将那条缝隙撑得更大了些。
“道友,请进吧。”
方木叹息道,“只是……你来得实在不是时候。如今这木樨谷,已是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道友这时候登门,怕是不仅借不到光,反而要惹上一身甩不掉的煞气。”
楚白没有多言,只是平静地迈步跨入阵法。
“既来之,则安之。”
楚白声音平静,脚步沉稳地跨入那充满草木清香的阵法空间。
方木跟在一侧,虽然放行,但眼中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忍不住问道:“只是不知,道友究竟是何方神圣?又为何会出现在这这兵凶战危的漩涡中心?”
真灵会与这木樨部的关系,看起来是唇齿相依的盟友,只是不知这合作究竟到了哪一步,又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
想到这里,楚白手腕一翻,一枚非金非木、通体乌黑的令牌出现在掌心。
令牌之上,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寒鸦图腾,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这是当初在寒鸦岛时,会长任思泉所赠的信物。
看到这枚令牌,方木原本还有些紧绷的神色猛地一滞,随即瞳孔微缩,脸上的戒备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自己人”的惊讶与亲切。
“这是……任会长的亲随令?”
方木深吸一口气,连忙拱手一礼,语气比之前那看在乌圣部面子上的客套要真诚了许多,“原来是任会长的旧识,失敬了。既有此令,便是我真灵会的座上宾。”
既然确认了“身份”,方木也不再隐瞒,一边引路,一边开口解释起来,言语间多了几分推心置腹:
“道友有所不知,我真灵会势力虽遍布极北之地,但这万里血原毕竟特殊。这片土地上盘踞着许多‘北冥遗血’,也就是那些所谓的蛮族。”
方木指了指谷外那漫天的红雾,苦笑道:“其中最为强横的三大部族——骨蛮、血矛、黑山,最是看不上我们这些外来者,视我们为灵贼。
唯有这木樨部,性情温和,且急需阵法庇护,故而多与我方有合作。此次血矛部来袭,于情于理,我等都不能坐视不管。”
说到此处,方木顿了顿,看向楚白:“道友既持任会长令牌,想必也知晓我真灵会的由来吧?”
楚白微微颔首,淡然道:“听闻贵会乃是受【启元承泽真灵】点化过的遗徒所建立,在寻找真灵复苏之机。”
“正是。”
方木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与落寞交织的光芒,“算起来,我们的身份在大周仙朝眼中,不过是一群只会装神弄鬼的野修,在大周境内也是极为不受待见,如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
楚白心中默然。真灵会的处境确实尴尬,在南方被仙朝官方打压,无奈北上极北,却又被当地的土著蛮族视作入侵者,两头不讨好。
“此地虽险,却也是一处无主之地。”
方木深吸一口气,看着四周那些虽然受伤却依然对他投来信任目光的木樨部族人,沉声道,“大周的手伸不到这里,蛮族也不通教化。
若有朝一日真灵复苏,我等或可在这极北建立一片真正属于修士的新秩序。如木樨部这般愿意接纳我们的部族,便是我等未来的基石。”
说到这里,方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强援,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希冀:
“眼下的局势虽然危急,但只要再撑几日便好。我已收到传讯,左执事正在赶来的路上。待到左执事归来,以他的手段和带来的援兵,区区血矛部先锋,自会无虞。”
“左执事?”
楚白眉梢微挑,不动声色地问道。
“正是左丘左执事。”
方木语气中透着一股盲目的信任,“他是会中近年来最有希望冲击更高境界的强者,此前去了破碎冰架执行机密任务,如今应当是功成归来了。”
楚白闻言,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左丘。
那个在鲸落之战中,被他算计、又被雷蒙和骨生围攻,最后虽然捡了一条命却本源大损的左丘。
双方可谓是有过一番“生死相争”的交情。
没想到这方木眼中的救命稻草,竟然是他。若是左丘真的赶到,看到此刻站在谷中的楚白,不知那张脸上会露出何等精彩的表情。
不过,既然方木对此一无所知,楚白自然也不会点破。
“既然有强援在路,那确实值得一守。”
楚白淡淡评价了一句,心中却并未将希望寄托在那位不知恢复了几成实力的左丘身上,向前跨出一步。
随着这一步跨出,天地变换。
外界那令人窒息的血煞红雾被隔绝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到让人毛孔舒张的草木清香。
木樨谷内,别有洞天。
这里没有外界的荒凉,四周皆是参天古木,巨大的树冠遮蔽了天空,垂下的气生根如同绿色的瀑布。然而,这原本该是世外桃源般的景象,此刻却充斥着一种凄惨的氛围。
谷内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受伤的蛮族战士。
这些木樨部的族人与外界那些狰狞的血矛部蛮人不同,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古铜色,身上虽也有图腾,但多是藤蔓与花草的纹路。
此刻,这些战士大多肢体残缺,断口处呈现出恐怖的紫黑色,那是被血煞之气深度侵蚀的征兆。
低沉的呻吟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味与腐肉味混合的怪异气息。
十几名身穿真灵会服饰的低阶弟子正在伤员间穿梭,他们手中拿着阵旗和丹药,额头上满是汗水,神色焦急而凝重。
“师叔,南边的阵脚又裂了,血煞渗进来了!灵石储备不够了!”一名弟子见到方木,带着哭腔喊道。
“拆东墙补西墙!把聚灵阵的灵石抠出来,先顶住防御阵!”
方木眉头紧锁,厉声喝道,随后转身对楚白歉意地拱手,“让道友见笑了。这就是现在的木樨谷,苟延残喘之地。”
楚白目光扫过那些伤员,最后落在山谷中央。
那里有一株已经枯死了一半的巨大神树,树冠虽有一半枯黄,但另一半依旧散发着顽强的生机。
在树下,一座简易的祭坛上,跪坐着一名少女。
少女身穿一件由绿叶编织的长裙,长发如瀑,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双手虚按在一名濒死的族人胸口,指尖流淌出一缕缕纯净至极的乙木青气。
随着青气注入,那族人胸口狰狞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他脸上的黑气虽退,少女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却更惨白了几分,身形摇摇欲坠。
“那是木灵,木樨部的圣女。”
方木看着少女的背影,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她是这谷中唯一的希望,也是血矛部那个疯子‘钢骨’最想得到的祭品。她已经连续七日未曾合眼,透支本源为族人续命。”
就在这时,似乎感应到了强者的注视,那少女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瞳是罕见的深绿色,清澈得像是一汪没有杂质的湖水。
木灵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寻常弱者见到强者那样露出求救的神色。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楚白一眼,随后礼貌而微弱地颔首致意,便又重新低下头,将那一缕珍贵的生机渡给族人。
那是一种早就接受了命运的平静。
“是个好苗子。”楚白在心中给出了评价。
这种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本心不乱的心性,比什么天赋都要珍贵。
“走吧,道友。”方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族长在树殿等你。他老人家身体不好,不能远迎,还望海涵。”
楚白收回目光,大步跟上。
他那一身属于筑基中期的气血虽然内敛,但行走间那股沉稳如山的气势,依然让周围那些忙碌的真灵会弟子和木樨部族人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任何一位强者的到来,都像是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无数人心中的涟漪。
树殿并非宫殿,而是那株枯死神树内部天然形成的巨大空腔。
这里的木壁上依然流淌着微弱的灵光,将外界的嘈杂隔绝在外。一张粗糙的木案,几只木杯,一壶散发着清苦香气的热茶,便是这里的全部陈设。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位身形佝偻的老者。
或者说,他更像是一个即将枯死的老树根。他的皮肤如同干裂的树皮,皱纹深深嵌入肌理,双腿已经彻底木质化,与下方的树座连为一体。
这便是木樨部的老族长,木枯。
见楚白进来,木枯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楚白抬手虚按止住。
“老人家不必多礼。”
楚白径直坐在客座上,看着这位已经油尽灯枯的老人。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木枯的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全靠着脚下神树的一点残存地气吊着一口气。
“让道友见笑了。”
木枯的声音像是两块朽木在摩擦,嘶哑却透着一股温和,“老朽这副身躯,早该归于尘土,却为了这几千族人,硬是赖在世上不走。”
他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那枚墨绿骨牌,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光:“三十年了……当年若非乌苍老友冒死从玄冥河底捞出‘水精’相救,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化作灰了。没想到临死之前,还能见到故人之后。”
木枯亲自为楚白倒了一杯茶。那茶水碧绿如玉,虽无浓郁灵气,却透着一股洗涤神魂的清冽。
“这是苦青茶,有静心安神之效。”
楚白端起木杯,轻抿一口,只觉一股微苦后的甘甜顺喉而下,连日来在血原厮杀积累的戾气似乎都淡了几分。
“好茶。”
楚白放下杯子,开门见山,“老族长,既然认了信物,楚某也不绕弯子。我此行路过,需借贵部一处清净地休整两日。不知可否方便?”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温情的气氛顿时凝固。
方木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木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他沉默了许久,在这个狭小的树洞里,那种压抑的死寂让人窒息。
终于,木枯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与决绝。
“道友……若是平日,我木樨部便是举全族之力,也要招待好乌苍老友的贵客。但这几日……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方木执事,那个通道,还能用吗?”
方木一怔,随即点头:“那是通往西北荒丘的隐秘地道,虽然狭窄,但这几日我已加固,应当能用。”
“好。”
木枯转头看向楚白,语速极快,生怕自己后悔,“道友,今夜子时,我会让方木开启密道。你带着这袋灵果,顺着密道走,能避开血矛部的包围圈。一直往北,莫要回头。”
说着,他将一个兽皮袋推到楚白面前。
楚白没有动那袋子,只是静静地看着老人:“为何赶我走?”
“因为这里是死地!”
木枯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后又无力地垂下头,“三日后,便是血矛部的‘祭天大典’。那个疯子钢骨已经放出话来,要屠尽我木樨谷,用圣女祭天。我们……挡不住的。”
“道友是修仙之人,前途无量,没必要陪我们这群蛮子死在这里。”
一旁的方木也叹了口气,对着楚白拱手道:“道友,族长说的是实话。”
“在下虽然受命驻守此地,但也已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血矛部这次倾巢而出,钢骨更是已至筑基后期巅峰,肉身金刚不坏。你留在这里,不过是多添一具尸骨。”
方木的话虽然直白,却坦荡无比。他没有因为楚白展现出的气度而试图拉他下水,反而在这生死关头,选择保全一个无辜的路人。
这就是极北的生存法则,残酷,却也偶尔闪烁着人性的微光。
楚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木案。
咄、咄、咄。
有节奏的敲击声在树洞内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两人的心头。
“密道就不必了。”
楚白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两人有些发愣。
他缓缓站起身,原本收敛的气息在这一刻微微泄露了一丝。
轰——!
仅仅是一丝气息,这树洞内的空气便仿佛瞬间凝固,变成了沉重的铅汞。
方木只觉胸口一闷,那筑基初期的法力竟在这一刻运转凝滞,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骇然地看向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那不仅仅是修为的压制,更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的俯视。
“我这人,做生意讲究公平。”
楚白看着惊愕的一老一少,语气淡然,“既然喝了你们的茶,承了你们的情,那我也开个价。”
他指了指脚下的大地,“我看贵部的神树内,积蓄了千年的乙木生机。这东西,对我有大用,能助我打磨金身。”
木枯愣住了,下意识地说道:“那灵穴……本就是为了积蓄生机。若是道友想要,尽管取用便是,反正留给血矛部也是糟蹋,何必谈什么价钱……”
“不。”
楚白摇头打断了他,紫金色的瞳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与自信。
“我不白拿。我借其修行两日。”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两日后,我还你们一个干干净净、没有血矛部杂碎的木樨谷。”
全场死寂。
方木张大了嘴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荡平血矛部?那个称霸血原数百年、拥有数千蛮兵和筑基后期首领的血矛部?
即便是真灵会的长老亲至,也不敢夸下如此海口!
“道友……你……”木枯嘴唇哆嗦着,想要劝说这年轻人不要狂妄,但当他看到楚白那双眼睛时,到了嘴边的话却变成了哽咽。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疯狂,没有自大,只有一种仿佛在陈述明日太阳会照常升起般的理所当然。
“这笔买卖,做不做?”楚白再次问道。
木枯深吸一口气,他挣扎着推开木案,那早已木质化的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对着楚白行了一个蛮族最高的叩拜大礼。
“若前辈能救我全族老小……木樨部自今日起,奉前辈为主!神树灵穴,即刻开启!举族资源,任凭前辈取用!”
楚白坦然受了这一礼。
“带路吧。”
神树灵穴,位于那株枯死古木的最深处,也是整个木樨谷地脉的汇聚点。
当厚重的树皮闸门缓缓落下,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楚白独自一人置身于这片绿色的世界中。
这里没有岩石,四周皆是散发着荧光的树壁。
在灵穴中央,有一个方圆丈许的天然树池。
池中并非是水,而是浓郁得化作液态的乙木灵液。
这些灵液呈现出一种醉人的翠绿色,仅仅是吸上一口散溢出的香气,楚白便感觉体内那因修炼《庚金铸身法》和吞噬魔鲸本源而积累的燥热被抚平了几分。
“果然是好地方。”
楚白解下背后那柄沉重的【星河金胎】阔剑,将其插入池边。
随后,他褪去上衣,露出了那具如神铁浇铸般的躯体。
在他的皮肤下,紫金色的道纹如同呼吸般律动,但在那完美的肌肉线条深处,却隐藏着无数细微的暗伤。那是他在玄冥河强行融合重水真意、以肉身对抗万倍重力留下的代价。
刚过易折。
他的肉身虽然坚硬无匹,能硬抗中品法器,但缺乏一种“韧性”。
就像是一块淬火过度的精钢,虽硬,却容易在极致的碰撞中崩断。
而这满池的乙木生机,便是最好的回火剂。
楚白一步跨入池中,盘膝而坐。
翠绿色的灵液瞬间没过他的胸膛。
并没有想象中的温润舒适,当那庞大的生机顺着毛孔钻入体内的瞬间,楚白感到的是一种类似万蚁噬骨的酸痒与剧痛。
那是新生的血肉在强行挤开旧有的死皮与暗伤。
“五行逆转,水生木。”
楚白在心中低喝,双手结印。
他丹田内的【周天真龙】猛地睁开双眼,那代表着魔鲸本源的黑色水行真龙虚影发出无声的咆哮。
黑色的重水精气从他体内涌出,与外界涌入的青色乙木之气在经脉中轰然对撞,随后开始奇妙的融合。
水润木生。
原本狂暴沉重的魔鲸本源,在这一刻化作了滋养神木的养料。
而得到了重水滋养的乙木之气,其性质也发生了质变——从原本柔弱的草木之气,变成了一种带着深海压迫感、坚韧不拔的“铁木”生机。
楚白的体内传出密集的骨骼爆鸣声。
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自我重塑。
他在利用重水真意将自己的骨骼一点点压碎,然后再利用乙木生机将其瞬间修复。
每一次碎裂与重组,那融入骨髓的紫金道纹就会变得更加繁复、更加深邃。
原本纯粹的紫金色骨骼上,开始浮现出一缕缕暗绿色的纹路。
这让他的肉身不再仅仅是“硬”,而是多了一种如深海巨藤般的“韧”。
金身重塑,刚柔并济。
时间在这枯燥而痛苦的修炼中飞速流逝。
一日。
两日。
池中的翠绿色灵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原本浓郁的生机被楚白那如无底洞般的肉身鲸吞海吸。
而他的气息,也在这寂静中不断攀升,向着某种更为恐怖的层次蜕变。
……
两日后的清晨。
木樨谷外。
当第一缕阳光试图穿透血原的红雾时,它照亮的不再是暗红色的土地,而是漫山遍野、如潮水般涌来的蛮族大军。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响彻天地,那是用筑基妖兽的皮蒙成的巨鼓,每一声都震得木樨谷的护谷大阵泛起剧烈的涟漪。
三千血矛部战士,赤裸着上身,手持骨矛,眼中闪烁着嗜血的红光,将整个山谷围得水泄不通。
在大军正前方,一辆由八头荒原猛犸拉着的巨大骨车上,站着一个如铁塔般的身影。
他身高过丈,全身皮肤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黑红色,胸口的血矛图腾不再是纹路,而是仿佛真的镶嵌了一把滴血的战矛。
血矛部首领——钢骨。
他手中提着一柄门板大小、通体猩红的巨型战斧,那战斧上缠绕的血煞之气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的火焰。
“木枯老鬼!”
钢骨的声音如滚雷般炸响,震得谷口那巨大的荆棘藤蔓瑟瑟发抖,“两日时限已到!交出圣女,献出灵穴!否则,今日我便踏平你这破谷,让你全族鸡犬不留!”
“杀!杀!杀!”
三千蛮兵齐声怒吼,声浪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轰然撞击在大阵之上。
咔嚓——
那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荆棘大阵,在这股冲天的煞气面前,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数处阵脚瞬间崩裂。
谷内。
所有木樨部的族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那是农具改造的长矛和弓箭。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守护家园的决然。
老族长木枯拄着拐杖,站在最前方。他的身后,是脸色惨白的圣女木灵和面如死灰的方木。
“方道友,大阵还能撑多久?”木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方木看着手中已经布满裂纹的阵盘,苦涩地摇头:“一刻钟。对方的血煞之气太重,专门克制我的乙木大阵。一刻钟后,阵破人亡。”
“足够了。”
木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一刻钟后,我会引爆祖树残存的本源。方道友,到时候你带着木灵,从密道走。那是我们最后的种子。”
“爷爷!我不走!”木灵哭喊着抱住老人的手臂,“我要和族人在一起!”
“胡闹!”木枯厉声喝道,但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舍。
就在这生离死别的时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谷外传来。
并不是大阵破了,而是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大阵,竟然被人从正面——硬生生劈开了一道缺口!
只见钢骨那个疯子,竟然不耐烦等待阵法自行崩溃,直接燃烧了本命气血,挥动那柄恐怖的血斧,对着阵法光幕狠狠劈下。
筑基后期的蛮力,配合专破灵力的血煞,这一击竟真的撕裂了防御!
“哈哈哈!一群缩头乌龟!给老子死出来!”
钢骨狂笑着,率先从那缺口中冲入。他身后的血卫和蛮兵如狼群般涌入,血腥的屠杀眼看就要开始。
方木绝望地闭上了眼。完了,一切都完了。
然而。
就在钢骨那柄沾满了无数亡魂鲜血的巨斧即将落下,将一名吓呆了的木樨部孩童劈成两半时。
一道平静淡漠,却清晰地盖过了战场所有喧嚣的声音,突兀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时间刚好。”
那声音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让钢骨那狂暴的动作出现了刹那的停滞。
紧接着。
没有惊天的灵压爆发,没有绚烂的法术光影。
仅仅是一道人影。
一道披着紫金战甲、身形修长的人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那个孩童的身前。
他出现得太过突兀,仿佛他原本就站在那里,只是所有人都未曾察觉。
面对那柄挟裹着开山之势、足以将钢铁斩断的血色巨斧,那人影只是微微抬起了头,那张暗金色的龙纹面具在斧刃的寒光下显得格外冰冷。
然后,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修长、白皙,却泛着紫金光泽的手掌。
“铛——!!!”
一声宏大得仿佛洪钟大吕被撞响的金属颤音,瞬间横扫了整个战场。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将周围数十名冲上来的蛮兵直接掀飞。
烟尘散去。
全场死寂。
无论是狂笑的钢骨,还是绝望的木枯,亦或是那三千蛮兵,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神迹。
只见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双脚深陷地底三尺,但他那挺拔的脊梁却连弯都没弯一下。
他单手擎天,五指如铁钳般稳稳地扣在那锋利无匹的斧刃之上。那柄重达三万斤、加持了恐怖血煞的战斧,在他的掌心之下,竟然纹丝不动!
楚白缓缓抬起头,透过面具,看着满脸青筋暴起、拼命下压却无法撼动自己分毫的钢骨。
他体内的金身经过乙木之气的淬炼,此刻正散发着一种圆润无瑕的神光。
“这便是血原霸主的力量?”
楚白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丝失望。
“力道尚可,可惜……法理太糙。”
下一瞬,楚白五指猛然发力。
指尖那已经融合了重水真意与乙木韧性的紫金道纹,爆发出璀璨的神芒。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哀鸣。
那柄被血矛部视为圣物的极品法器战斧,在楚白那恐怖的握力下,竟然从斧刃处开始崩裂,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了整个斧面。
“碎。”
楚白轻吐一字。
轰!
巨大的血斧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轰然炸碎成漫天血色的晶屑。
而楚白的拳头,穿过漫天碎片,带着一股让天地变色的重压,印向了钢骨那宽阔的胸膛。
这一拳势大力沉,力量无匹。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的法术光影,唯有纯粹到了极致的力量宣泄。
拳锋过处,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那漫天崩碎的血斧晶屑尚未落地,便被这股拳风裹挟,化作无数凄厉的流星,倒卷而回。
“好拳意!”
钢骨瞳孔猛缩,心中不由得脱口赞叹。
身为血原上厮杀出来的霸主,他比任何人都懂得欣赏力量的美感。
眼前这看似瘦弱的修仙者,这一拳中蕴含的沉重与霸道,竟让他那颗千锤百炼的战心都微微颤栗。
木樨部那群只会种树的软蛋,何时请来了这样一尊精通肉身杀伐的凶神?
然而,就在拳风临体的刹那,钢骨看清了那张在尘埃中若隐若现的暗金色龙纹面具,以及那双如寒星般冷冽的眸子。
记忆瞬间与部下汇报的情报重叠——那个在血原边缘游荡、以一人之力屠杀了他数支精锐巡逻队、手段残忍至极的神秘“灵贼”!
“原来是你!”
赞叹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暴怒。
“杀我族人,还敢在我面前逞凶!今日便是把这木樨谷翻过来,也要将你碎尸万段!”
钢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面对楚白这崩山一拳,他竟然不闪不避。
“嗡——!”
只见他赤裸的胸膛之上,那枚仿佛还在滴血的“血矛图腾”陡然爆发出刺目的猩红光芒。
那光芒并非虚幻,而是实质化的气血结晶,瞬间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厚重的血色甲胄。
血原蛮族,不修天地灵气,只修一口自身真血。
在这片被神魔之血浸染的土地上,他们的肉身便是最坚不可摧的法宝!
“咚!!!”
两股至强的力量在半空中毫无花假地轰然对撞。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仿佛两座铁山在平原上迎头相撞。
恐怖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呈环形横扫而出,方圆百丈内的红土瞬间下陷三尺,激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楚白身形微微一晃,脚下退了半步,眉头微挑。
而钢骨则是闷哼一声,那庞大如铁塔般的身躯贴着地面向后滑行了整整十余丈,双脚在坚硬的冻土上犁出了两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但他胸口那层血色甲胄虽然布满了裂纹,却终究没有破碎。
他拍了拍胸口震荡的气血,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中凶光更甚。
“好硬的骨头,难怪敢在血原撒野!”
看到这一幕,原本稍微升起一丝希望的木樨部众人,心再次沉入了谷底。
“楚道友不可相争!”
老族长木枯见状,急得连手中的拐杖都快捏断了,他不顾身体虚弱,嘶声大喊:“那是血矛部的战体,已至金刚不坏之境!在这血原之上,蛮族肉身得天独厚,不可与之硬撼啊!”
在木枯看来,楚白虽然方才那一手捏碎法器惊世骇俗,但毕竟是修仙者。
修仙者的肉身,怎能与这群在此地吃着血食、沐浴着煞气长大的蛮族怪物相比?
一旦陷入近身缠斗,灵力不济之下,必死无疑!
“速速退回阵中!老朽拼死引爆祖树,或许还能拖住他片刻,我们慢慢商议对策……”
然而,楚白并未理会身后的呼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只见指关节处,紫金色的皮肤上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那是《重水真意》与乙木生机融合后的“韧性”。
方才那足以震碎寻常筑基修士手臂的反震之力,竟被这股青光如水波般层层化解,除了些许酥麻,肉身毫发无损。
“金刚不坏?”
楚白甩了甩手,目光越过烟尘,看向那正狞笑着重新提起气血的钢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巧了,楚某近日正好在打磨金身,正缺一块上好的试金石。”
他没有后退半步,反而迎着那漫天血煞,再次向前踏出一步。
“来,让我看看,是你这蛮夷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钢骨闻言,却是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笑,那双充满暴戾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狡黠,根本不接楚白这邀战的话茬。
“激将法?对付这群木头脑袋或许有用,对老子没用!”
钢骨猛地将手中巨斧一挥,指着那摇摇欲坠的荆棘大阵,厉声喝道:“部族勇士,莫要管这人,速速破阵!阵法一破,这木樨部便是囊中之物,到时候几千把骨矛扎下去,这小子就是铁打的也能把他扎成筛子!”
他看似是个只会杀戮的莽夫,实则在血原摸爬滚打多年,早已精明似鬼。
此时木樨部大阵已破开缺口,正是乘胜追击之时,哪怕楚白表现出的肉身战力再惊人,他也不会为了逞一时之勇而放弃唾手可得的战机。
只要大军压境,乱刀之下,个人的勇武终究有限。
楚白见状,轻叹了一口气,脚下一点,身形如飘絮般向后退去,重新落回了尚未完全崩塌的阵法光幕之内。
“到底是能统领一大部族的枭雄,不好骗啊。”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心中飞快盘算。
此次血矛部可谓倾巢而出,光是堪比筑基修士的“血卫”便足足来了六名,若是算上钢骨这个后期巅峰的怪胎,那便是七大筑基战力。
反观木樨部这边,除了老族长木枯尚有一战之力外,剩下的便是那名真灵会的方木,以及一名护卫圣女的长老。满打满算,加上自己也不过四人。
若是此刻被拖入混战,待到阵法彻底告破,那三千名嗜血如命的练气期蛮族战士便会如潮水般涌入。
蚁多咬死象,届时为了护住圣女等人,势必会让人分心,极易陷入被围杀的死局。
“既然不肯与我肉身搏杀……”
楚白站在阵法边缘,双手缓缓抬起,原本萦绕在周身的紫金血气瞬间内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悸的寂灭波动。
在那张龙纹面具之后,他的双瞳仿佛化作了灰白色的漩涡。
“那便试试这个。”
如今,他已晋升筑基中期,体内的《大五行灭绝神光》更是早已修至圆满之境。五行轮转,生生不息,逆转则为大灭绝。
此时,正有一名身披重甲的血矛部筑基血卫,正挥舞着流星锤,疯狂地砸击着大阵的缺口,试图将那裂缝撕得更大。
他周身血气翻涌,显然是杀红了眼,完全没有注意到远处那道灰白色的死光正在凝聚。
“去。”
楚白指尖轻点,口中轻吐一字。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也没有漫天绚烂的光影。
只有一道细若游丝、却又快到了极致的灰白色光束,瞬息间穿透了虚空。
那名血卫只觉浑身汗毛倒竖,多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想要侧身闪避,同时体内的气血疯狂涌向胸口,凝聚成一面坚不可摧的血盾。
然而,太慢了。
那道灰白神光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更无视了那层厚重的血煞防御,仿佛是用烧红的铁箸捅穿了一层窗户纸。
噗呲!
只听得一声轻微的闷响。
那名正在狂笑破阵的血卫动作猛地一僵,他低下头,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胸膛。
那里出现了一个前后透亮的孔洞,伤口处没有鲜血流出,因为所有的血肉、骨骼乃至经脉,都在接触到那神光的瞬间被彻底湮灭成了虚无。
“荷……荷……”
这名拥有筑基初期战力的蛮族强者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手中的流星锤当啷一声落地。
若非蛮族肉身生命力极度顽强,换做寻常修士,这一击早已毙命。
但即便如此,他的心脏已被擦伤,肺叶尽碎,整个人轰然跪倒在地,虽未当场断气,却也彻底失去了战力。
全场瞬间一静。
钢骨那原本狂傲的脸色猛地一沉,死死盯着楚白指尖尚未散去的灰白余韵。
阵法内的老族长木枯则是浑身一震,原本绝望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忍不住大喝一声:
“好术法!一击重创筑基肉身,道友神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