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灰白色的神光在空气中留下的焦痕尚未散去,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才迟迟从那名胸膛被洞穿的血卫口中传出。
这惨叫声如同一个信号,彻底点燃了木樨谷外那压抑到了极点的火药桶。
“混账!混账!”
钢骨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的一名筑基战力被瞬间重创,那双赤红的眸子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在这血原之上,每一个筑基血卫都是部族耗费无数资源堆出来的底蕴,如今还没摸到敌人的衣角便废了一个,这让他如何不怒?
“一群废物,退什么!”
钢骨手中的巨斧猛地挥动,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腥风,将身旁两名因恐惧而下意识退缩的练气蛮兵直接拍成了肉泥。
“谁敢后退,这便是下场!”
钢骨仰天咆哮,浑身那如同岩浆般的图腾纹路疯狂亮起,将他衬托得如同一尊从血池中爬出的魔神。
“全军冲锋!那灵贼术法虽强,但施法必有间隙!用人命给我填!只要冲进谷内,近身搏杀,他就是再强也得被剁成肉酱!”
“杀——!!!”
在首领的残暴威慑与血煞之气的双重刺激下,剩余的三千血矛部战士彻底陷入了癫狂。
他们眼中的恐惧被嗜血取代,不再顾忌那诡异的神光,而是如同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红眼饿狼,踩着同伴的尸体,顺着大阵那一处已经崩塌的缺口,发起了决死冲锋。
大地在震颤,烟尘与血雾混杂在一起,化作一道高达数十丈的红褐色沙尘暴,以此吞没那个摇摇欲坠的山谷。
……
谷内,阵前。
看着那铺天盖地涌来的蛮族大军,感受着那股足以让练气修士窒息的煞气浪潮,方木的面色已是一片死灰。
“完了……阵法已破,缺口太大,根本堵不住。”
他手中的阵盘已经滚烫发红,甚至开始冒出黑烟,那是灵力超负荷运转的征兆。
在他身后,木樨部的老弱妇孺们紧紧依偎在一起,眼中满是绝望。
三千不惧生死的体修冲锋,哪怕是筑基中期的修士陷入其中,若无强力护身法宝,也会被生生耗死。
“堵不住,便弃守转攻罢。”
一道淡漠的声音在方木耳边响起,平稳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木猛地抬头,却见楚白不知何时已收回了那一指。
他站在缺口的正中央,也就是那洪流即将倾泻而入的最前端,身姿挺拔如松。
他缓缓抬起右手,向着虚空一抓。
一直背负在他身后的【星河金胎】,在一阵紫金色的流光中跃入掌心。
如今的星河金胎,在融入了魔鲸逆齿与角蟒独角,又经过《重水真意》的反复锻打后,早已不再是当初那柄单纯的胚子。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紫色,宽达两掌,厚重如门板,表面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波纹路。
仅仅是握在手,楚白脚下的地面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方执事,护好那个老头和圣女。”
楚白头也不回,身形微微低伏,脊椎大龙如弓弦般崩紧,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危险至极的气息。
“剩下的人,交给我。”
方木愣住了:“道友,你一人……”
话音未落。
“轰!”
楚白脚下的地面瞬间炸裂出一个直径三丈的深坑,碎石如子弹般向四周激射。
借助这股恐怖的反作用力,他整个人并非后退,而是化作一道紫金色的流星,迎着那三千蛮族大军的冲锋浪潮,逆流而上!
一人,冲阵三千!
“狂妄!给我死!”
冲在最前面的,是两名身披厚重犀皮甲、有着练气大圆满实力的蛮族十夫长。
他们见楚白竟敢孤身冲阵,顿时大喜过望,以为这又是个人族愣头青,想也不想便是一声暴喝。
两根精铁打磨的骨矛带着凄厉的呼啸风声,如同毒蛇出洞,一左一右,直刺楚白的胸腹要害。
然而,楚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没有施展任何精妙繁复的剑招,只是凭借着那经过乙木之气淬炼的金身蛮力,单手抡起手中金胎,像挥动一根轻飘飘的稻草般,极为蛮横地——横扫千军!
“砰!砰!”
两声令人牙酸的爆响几乎同时炸开。
那两根足以洞穿岩石的坚硬骨矛,在触碰到那暗紫色力量,便如脆弱的朽木般直接炸成了漫天粉末。
紧接着,恐怖的画面印入了每一个蛮族战士的眼帘。
那两名十夫长的上半身,在那股重势碾压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凭空消失了——被生生轰成了一团猩红的血雾,只剩下半截下身还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冲了两步,随即颓然倒地。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楚白的身形如同一颗紫金色的流星,带着无可匹敌的动能,狠狠凿入了蛮族大军的方阵之中。
“重水真意,镇!”
随着楚白心念一动,那早已被他炼入金身骨髓的《重水真意》轰然爆发。
并未动用多少灵力,仅仅是气血与意志的共鸣,以他为中心,方圆三十丈内的虚空猛地一沉,重力瞬间激增百倍!
“咔嚓、咔嚓……”
原本气势汹汹、如浪潮般冲杀过来的数百名蛮族战士,只觉得身上仿佛突然背负了一座巍峨大山。
他们引以为傲的强壮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脆响,冲锋的步伐猛地一滞,甚至有不少修为稍弱、根基不稳的战士,直接被这股无形的巨力压得双膝跪地,膝盖骨碎裂,口喷鲜血。
而在这片足以压垮钢铁的重力泥潭中,楚白却是如鱼得水。
他手中的星河金胎在他的意志下形变,化作一柄门板宽的重型长戟,掀起了一道黑紫色的死亡旋风。
“斩!”
一戟扫出,气势裹挟着重力与紫金锋芒,在密集的蛮族人群中硬生生犁出了一道长达十丈的血肉胡同。
无论是坚韧的犀皮甲,还是蛮族引以为傲的气血肉身,在这柄融入了魔鲸逆齿与角蟒独角的绝世凶兵面前,都脆弱得如同薄纸。
残肢断臂漫天飞舞,鲜血瞬间染红了楚白的紫金战甲,将他衬托得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过路修士,而是一尊只知杀戮的战争机器。
他在履行他的承诺——还木樨谷一个干干净净。
“这……这是什么怪物?!”
后方的方木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阵旗都忘了挥动,整个人僵在原地。
身为真灵会执事,他见过不少体修,也见过不少剑修。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肉身的极致蛮力与法宝的锋锐结合得如此完美,如此……残暴。
这种杀戮效率,简直比凡人收割庄稼还要快!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为原始、最为高效的毁灭。
一旁的木樨部族长木枯也是眼中满是诧异,但他到底是活了百年的老怪,反应极快。
“机不可失!”
木枯赶忙强提一口气,手中枯木杖连点,调动谷内残存的乙木之气,无数带刺的藤蔓疯长,想要趁着楚白将敌军冲散的空档,将那处巨大的阵法缺口重新补上。
此时,阵前的钢骨眉头狠狠一皱。
筑基修士面对练气期,的确如砍瓜切菜,但这通常需要消耗大量的灵力。
按照他的经验,只需用数百人命去填,便能耗干对方的灵海。
可眼前这人,杀人全凭肉身蛮力,灵力波动微乎其微,击杀效率却高得吓人!
照这样杀下去,还没等他把阵法彻底破开,自己的手下怕是要先崩溃了。
“一群废物,连一个人都拦不住!”
钢骨眼中凶光毕露,猛地转头看向身后那五名尚未出手的筑基血卫,怒吼道:
“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拦住他!别让他坏了老子破阵的大事!”
乱军之中,血腥味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的浆糊。
楚白如同一柄紫金色的凿子,在暗红色的蛮兵洪流中疯狂凿进,所过之处,尽是断肢残躯。
那重达数万均的星河金胎每一次挥动,带起的重力波纹都能将方圆十丈内的空气抽成真空。
“吼!拦住他!这灵贼不可力敌,用血煞网!”
后方压阵的五名筑基血卫目眦欲裂。他们原本以为这三千勇士即便堆也能把这人耗死,可眼见楚白杀人如割草,且那股气机非但没有衰减,反而随着杀戮愈发狂暴,他们终于坐不住了。
若是任由他这么冲杀下去,血矛部的精锐恐怕会被这一人杀到断层。
五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同时抬手狠狠拍向自己的胸口,继而猛地咬破舌尖。
“嗡——”
五口浓郁至极的本命精气喷吐而出。
在半空中,这些精血与弥漫在战场的血煞之气瞬间感应,扭曲交织,竟化作一张足有百丈方圆、闪烁着阴冷红光的巨型罗网。
这血煞网并非实物,而是由纯粹的腐蚀法理与气血怨念构成。
网线之上,密密麻麻地附着着无数细微的倒钩,不仅粘稠坚韧,更带有腐蚀灵气与肉身的剧毒。罗网落下的瞬间,所及之处的乱石皆被腐蚀出密集的黑洞,发出嗤嗤的焦灼声。
“雕虫小技,也敢拿来现眼?”
楚白身处重围,头顶那遮天蔽日的血色罗网带起一阵腥臭的劲风落下。
他不退反进,那张暗金色面具后的瞳孔中,灰白色的光泽猛然炸裂。
他左手猛地向天一撑,原本流转在掌心处的五彩光华瞬间停止了生生不息的轮转,转而按照一种极致压抑的轨迹——逆向狂旋。
“大五行·寂灭风暴!”
一团拳头大小的灰白色光团在他指尖爆开,随后化作一股无声无息的湮灭涟漪向外扩散。
那足以让上品法器灵性尽失的血煞罗网,在接触到这股灰白色涟漪的瞬间,就像是初雪遭遇了万丈烈阳,没有任何碰撞声,也没有任何僵持。
整张巨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蒸发,生生被抹除出一个巨大的破洞。
楚白脚下猛地一踏,这一步踩在空气上竟发出了沉闷的空爆声。
经过乙木生机淬炼后的金身,让他的爆发力中多了一丝如鬼魅般的灵动。
借助那股反震之力,他整个人穿过尚未散尽的血雾破洞,如同缩地成寸般,瞬间出现在一名由于法术反噬而脸色惨白的筑基血卫面前。
“你……”
那血卫惊骇欲绝,浑身汗毛扎起。多年在血原搏杀的直觉让他下意识地举起左臂上的精铁骨盾,试图格挡。
但楚白的动作比他快出太多。
在靠近的一瞬,楚白右手顺势一松,任由那柄星河长戟悬浮身侧。他五指猛然收拢,紫金色的拳头上,除了厚重如山的道纹,还缠绕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青色幽光。
那是生机与毁灭共存、刚柔并济的怪异伟力。
“咚!”
一拳轰出,正中那血卫躲闪不及的面门。
没有任何悬念,也没有任何阻滞。
那筑基修士引以为傲的护体血罡与那一面厚重的骨盾,在楚白的铁拳面前脆得像是一张宣纸。
在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那名血卫的头颅在受击的瞬间便发生了恐怖的形变,随后彻底炸碎开来,红白之物在真空中迸射成一朵凄厉的血花。
那魁梧的无头尸体在那恐怖的拳劲冲力下,像是一枚被射出的炮弹,倒飞出去,顺带着将后方几十名正在冲锋的蛮兵撞成了肉泥。
“老三!!!”
剩余四名血卫发出凄厉的嘶吼,声音中充斥着无尽的悲愤与一种名为“恐惧”的寒意。
半盏茶的时间。
三千大军围剿一人。
结果却是他们的包围圈被像撕碎破布一样凿穿,一名同伴被当众秒杀。
这种战力上的断层,让这些习惯了在血原上横行霸道的蛮族强者,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绝望。
剩下的几名筑基血卫彻底胆寒了。
眼见自家兄弟在瞬息间被这“灵贼”如屠鸡狗般轰碎,那股弥漫在战场上的紫金煞气,仿佛成了他们神魂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几人对视一眼,原本眼中的暴戾早已被惊恐取代,身形竟是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
“没用的废物!”
一声仿佛能震碎山石的暴怒咆哮从后方轰然传来。
钢骨终于按捺不住。他原本打算坐镇后方指挥,却没想到这区区一名修士竟然成了吞噬他部族勇士的绞肉机。
“轰——!”
钢骨身形动了,他那丈许高的魁梧躯躯此刻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战车,蛮横地撞开挡路的一众士兵。几名躲避不及的蛮兵被他直接撞飞,在半空中便骨骼尽碎。
他右手虚空一握,周身沸腾的气血竟在他掌心疯狂压缩,凝聚成一柄通体赤红、其上缠绕着无数血色冤魂虚影的恐怖血矛。
“死来!”
钢骨一跃而起,血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其矛尖处压缩的一点血芒甚至让虚空产生了细微的扭曲。
这一击,是筑基后期体修积蓄已久的巅峰一击,封死了楚白所有的退路。
楚白眼神微凝,那张龙纹面具下的双瞳倒映着疾射而来的血芒。
他没有托大,原本斜指地面的星河金胎阔剑猛然横架,宽大的剑身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紫金道纹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
“咚!!!”
血矛精准地刺在阔剑正中心。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着剑身倾泻而下,楚白脚下的暗红土地如遭遇陨石撞击般轰然炸裂。
在那股近乎疯狂的震荡力下,楚白的身影向后倒滑出整整三丈,在坚硬的冻土层犁出两道深不见底的长痕,激起漫天烟尘。
烟尘散去,楚白单手持剑,脊梁挺拔如松。
“有点意思。”
楚白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左手手腕。
他的不灭金身在这一刻因外界的剧烈撞击而兴奋地轰鸣,原本沉寂在骨髓深处的紫金道纹疯狂流转,那股试图钻入经脉肆虐的血煞劲力,在瞬息间便被圆满金身的霸道法理悉数绞碎、卸去。
钢骨落在地上,看着持剑而立、甚至连呼吸都未曾错乱一分的楚白,眼中的震惊再也掩饰不住。
“你……你修的到底是什么鬼身法?竟然能正面接下我五成力道的‘血崩杀’而气机不散?”
在这血原之上,还从未有哪个外界修士能以纯粹的肉身强度,接住他这足以重创同阶妖兽的一矛。
“五成力?”
楚白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在肃杀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眼。他缓缓抬起阔剑,剑尖直指钢骨的眉心,紫金色的光华在剑刃上流转不定:
“那你最好用十成,否则,今日你带不走这木樨谷一草一木,反而会死。”
“狂妄灵贼!”
钢骨被这一句极尽轻蔑的话语彻底激怒。他胸口的血矛图腾再次疯狂闪烁,周身气血隐隐有向外喷涌之势,正欲再度扑杀。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那极北荒原的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苍凉且极具穿透力的号角声。
“呜——呜——”
那声音沉重如闷雷,回荡在血色的雾气中,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古老意蕴。
这号角声并非来自血矛部,而是来自更北方的禁地,那是唯有血原深处真正的大恐怖出世时才会响起的警讯。
听到这声音,钢骨原本狂暴到极点的气机猛地一滞。他原本因充血而通红的双眼,在刹那间恢复了几分清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回头看向北方那隐约翻滚的黑色云海,又转过头,死死盯着面前如同万载磐石般不可撼动的楚白。
后方的木樨谷内,方木与老族长木枯正不计代价地透支本源修补阵法,那荆棘光幕正在一点点重新合拢。
变数太多了。
钢骨咬了咬牙。
原本以为这木樨部只是随手可以捏死的蚂蚁,却没想到撞上了楚白这块足以崩碎他牙口的铁板。
若是再在这里死磕,一旦被北方那两大部族的人察觉并过来分一杯羹,甚至在那号角声预示的异变中损耗太重,那三日后关乎部族兴衰的“祭天大典”,便会彻底成为一个笑话。
“好!好得很!”
钢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沸腾的杀意与屈辱。他将那柄血矛狠狠地掷在地上,目光阴鸷得仿佛要将楚白这张暗金面具刻进骨髓里。
“小子,你的这颗头颅暂且寄在你脖子上,祭天大典之后,我钢骨必亲自来取。”
“全军听令,撤!”
钢骨倒也果决,一声令下,身形率先化作一道残影向后遁去,毫不拖泥带水。
那几名如坐针毡的筑基血卫见状,如蒙大赦,连忙带着残存的蛮族战士,护着几名重伤的同伴,如退潮的暗红洪水般,迅速消失在漫天的血雾之中。
木樨谷外,唯余满地狼藉与浓郁不散的血腥气。
楚白立于原地,看着对方离去的方向,手中的阔剑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缓缓收回了背后。
万里血原的红雾重新合拢,像是巨大的伤口在缓缓结痂。
不过片刻功夫,那漫山遍野的蛮兵便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只留下一地的残肢断臂,以及被重力压塌、满目疮痍的谷口。
“退……退了?”
方木毫无形象地瘫软在泥泞的红土上,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阵盘早已滚烫发红,指甲盖大小的裂纹密布其上,滑落入土都未察觉。
这位筑基初期的阵法师,在方才那一刻几乎已经闻到了死亡的腥气。
老族长木枯也是身形摇晃,那双如枯木般的手死死攥着拐杖,若非身后的木灵眼疾手快将其扶住,恐怕早已气绝栽倒。
只有楚白依旧保持着那种如山岳般的战斗姿态。
他单手提着星河阔剑,暗紫色的剑尖斜指向地,一滴浓稠的蛮人精血顺着锋刃滑落。
他那张面具后的目光深邃,死死锁定着钢骨离去的方向,仿佛在穿透层层红雾审视着某种未知的威胁。
“此番……幸得楚道友相助,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木枯缓过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但道友莫要大意,钢骨此人阴鸷凶残,绝非易与之辈。他之所以走得如此果断,恐是要回去准备‘血神赐福’,以待再战。”
“赐福?”楚白收起阔剑,转过身来,眉头微蹙。
“不错。”方木在一旁苦笑着接过话头,一边艰难地捡起碎裂的阵盘,
“血矛部真正的底蕴,并不是那几千蛮兵,而是他们供奉了万载的‘血神’。如今大典在即,钢骨定是不愿折损太多本源,想等赐福降下,肉身更进一步后再来清算。”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语气中带着一丝希冀:“不过,只要咱们能撑到左执事到来,局面便会彻底好转。左执事身负真灵传承,定有克制之法。”
楚白听着两人的话,眼中的不解之意更浓。他看了一眼这满谷的伤员,又看了看那株仅剩半边生机的神树,沉声问道:
“既然双方实力悬殊如此之大,且血矛部志在必得,你们木樨部为何不举族搬离?极北之地广袤,总有一处容身之所。”
木枯闻言,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且复杂的笑容,他转过头,看向那株矗立在谷中心的枯萎神树。
“道友,极北的部族,与你们大周的修士不同。我们……离不开这块地。”
木枯解释道,声音带着一种宿命的沉重,“极北荒原之上,每一个能存活至今的部族,皆有其信仰的神灵。”
“正如我们木樨部,世代信仰‘木神’。这株祖灵神树,便是木神神谕的承载,也是我全族气血的根基。若失了神树,我内族凡人便会沦为无根之草,不消数月,便会被这血原上的煞气侵蚀成一滩黑水。”
“血矛部亦是如此,他们信仰‘血神’,唯有杀戮与祭祀能换取那狂暴的力量。”
神灵。
楚白心中一动。在大周仙朝境内,神灵之事并非秘密。
仙朝官方敕封了无数正神,下至土地城隍,上至江河湖海之主,皆在仙朝法统之下。
他的命格【金章敕令】,本质上便是一种可以越过凡俗、直接对神道位格进行封赏与裁决的恐怖权柄。
只是他没想到,在这法外之地的极北血原,部族神灵竟然是以这种原始、蛮荒且血腥的方式存在着。
“那么,你们的神……究竟到了何种层次?”楚白凝视着那株神树,感知着其中残存的青色意蕴。
木枯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敬畏:“神灵高高在上,非我等凡俗能窥视全貌。”
“祖灵神树最盛之时,曾降下神迹,一叶便可化作百里绿洲,抵挡三名筑基后期联手一击而不伤。”
“至于那‘血神’,传闻其真身乃是上古真灵的一滴魔血所化,钢骨口中的‘赐福’,能让一名蛮人瞬间拥有堪比筑基的生命力,虽是短暂,却也极度恐怖。”
楚白心下恍然。
众人又交流了一番后续的防御布置。
木枯咳嗽着,在一众族人的搀扶下,将楚白引向祖灵神树的最核心处。
“道友,此物名为‘木神液’,乃神树每隔甲子才从地脉深处凝练出得精粹,内含最纯正的乙木本源。”
木枯神色肃穆,指向前方一处被无数碧绿根须包裹的凹槽,“钢骨那孽畜觊觎此物久矣,若非大阵封锁,他早便强抢了去。今日道友救我全族,此物便赠予道友,助你更进一步。”
楚白看着那凹槽中泛着琥珀色光泽的晶莹液滴,从中感受到了如汪洋大海般深沉的生命气息,微微点头,并未推辞。
在他身后,真灵会的方木虽有艳羡,却更多是某种决绝的释然。
他引着楚白穿过重重垂下的气根,踏入了灵穴最深处的静室。
楚白在池边站定,并未急着入定,而是转头看向方木,语气平淡地问道:“方执事,关于那位左丘左执事……你对他在此战中的胜算,看好几成?”
方木微微一怔,随即思索片刻,如实答道:“左执事身负会中秘传功法,战力卓绝。”
“以他的全盛实力,与那钢骨正面厮杀应当在五五之数。但……若是钢骨不惜代价,强行引动血神赐福,那局面恐怕就不乐观了。血神之力诡谲狂暴,非凡俗法力所能轻易抗衡。”
楚白闻言,面具下的眼神微微闪烁。
他可是记得清楚,在破碎冰架那场乱战中,左丘不仅被他夺了地脉精气,还被雷蒙等人联手重创,即便有些天材地宝修补,本源损耗也绝非短时间内能补回来的。
况且,左丘身边撑死了还有两名筑基初期。
而血矛部这边,除了钢骨,还有数名筑基级的血卫。
“对方有七大筑基战力,而你们算上尚未归来的左丘,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五人。战力如此悬殊,甚至还要防备那神莫名的赐福,”楚白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地盯着方木,“这种明知必败的局,你们还打?”
“打!”
方木的声音虽不高,却掷地有声。
他看着灵穴上方透下的微弱绿光,苦笑道:“道友是外界来的,或许觉得我们迂腐。”
“但在这万里血原,若我们真灵会退了,这最后的几处草木生机便会被血煞彻底吞噬。这血原之上,总要有人留下些火种,否则,这里便真的成了永恒的死地。”
楚白沉默。在这逐利且冷酷的修仙界,这种近乎理想主义的坚持并不多见。
但他并未出言讽刺,只是转身走入那充满浓郁乙木气息的灵液池。
“火种么……”
楚白闭上双眼,整个人缓缓没入那翠绿色的琥珀之中。
随着两人的交谈告一段落,静室内的石门轰然闭合。
此刻,灵穴深处那积攒了甲子的乙木精粹,开始顺着楚白的毛孔,疯狂地涌入他那刚柔并济的经脉。
而他识海中的【周天化龙】道基,也仿佛感受到了最后的补给,开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贪婪吸力。
灵穴深处,翠绿色的氤氲几乎凝结成了实质,楚白整个人浸泡在琥珀色的“木神液”中,周身紫金道纹与暗绿色的生机线条交织错落。
随着他体内《重水真意》与五行道基的疯狂运转,整座祖灵神树的核心区域竟然开始微微颤栗。
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原本静止如石雕的巨大根须,此刻竟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惊天动地的吞噬力,突然间如蛟龙般疯狂窜动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正守在室外的木枯惊叫一声,老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那粗如水缸、布满了古老褶皱的根须在岩壁上疯狂抽击,原本平和的乙木气息变得狂暴无比。
他诚惶诚恐地撩起衣袍,噗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石板,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木神息怒!木神息怒!不知可是此间生人气机冲撞了神灵,降下这等惊扰……老朽这便将其唤出,求神灵莫要迁怒我族!”
在木枯看来,楚白虽是恩人,但终究是外界修士,身上带着浓重的杀伐气与金石之气,定是这等至刚至阳的气息惊动了沉睡万载的木神。
一旁的方木也是满头冷汗,右手紧紧攥着阵盘。
若真是神灵发怒,即便楚白战力通天,也绝难在神树核心自保。
然而,下一幕却让两人彻底呆滞在原地。
只见那无数窜动的根须并未冲向静室内的楚白,反而像是欢呼雀跃般向中心聚拢,层层包裹。
“嗡——!”
一声宏大而空灵的清鸣从神树最深处传出。
紧接着,一缕纤细如发丝、却呈现出极致纯粹的青色霞光,自神树那截枯萎的树心处缓缓飘落。
这道霞光所过之处,原本焦灼枯败的树壁竟然瞬间长出嫩绿的芽孢,浓郁的生机让方木感觉体内的筑基瓶颈都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木神清气?!”
木枯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嘴唇剧烈哆嗦着,“这……这怎么可能?”
方木也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那缕青色霞光无碍地穿透楚白的护身劲力,直接没入他的眉心之中。
在木樨部的记载中,这“木神清气”乃是神灵的本源馈赠,极其罕见。
每隔十年的大典,全族祭祀,也未必能引得神灵降下这一丝造化。
在部族万载历史上,凡是能得此清气者,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之辈,会被直接册封为圣子或圣女,代表神灵行走血原。
“本以为是惊扰……没成想,木神竟是主动赐福……”
方木干涩地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已经渐渐归于平静的根须,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他原本以为楚白只是战力强横,却没料到对方竟然能得到这蛮荒神灵的认可。
木枯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眼中先是错愕,随即被一股狂喜所取代。
他看向静室的方向,眼神中已经不仅仅是感激,更多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造化……这是天大的造化啊!”
木枯失声惊呼,“盖因道友先前的救命之恩,不仅救了我族,更是保住了木神的根基。神灵有灵,这是在自损本源,助道友成道啊!”
静室内。
楚白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声,那一缕青气入体,原本干涸暴戾的血煞气息瞬间被荡涤一空。
不仅如此,他那圆满境界的《大五行灭绝神光》,在这一缕极高位阶的乙木本源牵引下,竟然开始发生某种质的异变。
五行之中,木生火,火炼金。
在那青气的引导下,楚白体内的紫金血气竟然开始向着一种更为纯粹、更为深邃的暗金色转化。
外界的纷纷扰扰已然远去,楚白的心神彻底沉浸在了这场神灵赐予的造化之中。
灵穴内,绿萤流转,琥珀色的灵液平滑如镜。
木枯与方木见楚白周身气息已然与神树根脉融为一体,知晓此时已到了感悟造化的关键时刻。两人对视一眼,屏息敛声,无声地退出了静室,并将厚重的树皮闸门彻底封死。
随着两人的离去,静室内最后一丝生人的烟火气消散。
楚白盘膝坐于池中,双目并未睁开,但眉心处那一抹青色的“木神清气”却愈发璀璨,化作一道竖痕。
“既然醒了,何不现身一见?”
楚白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谧的灵穴中激起层层涟漪。
哗啦——
原本静止的树壁根须再次如灵蛇般蠕动,在楚白身前三丈处相互纠缠编织,最终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
那虚影并无具体五官,唯有一双透着无尽沧桑与慈悲的绿色瞳孔,俯瞰着眼前的年轻人。
这便是木樨部的信仰源头——木神。
楚白并未起身,亦未行礼。他识海深处,那尊沉寂已久的命格【金章敕令】正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这种命格,类似于大周仙朝统御神道的权柄缩影,具备敕封众神、更易神位的恐怖法理。
但在楚白看来,眼前的木神并非大周治下的香火神灵,而是依托地脉、历经万载演化而生的先天生灵。
故而,双方在法理位格上,处于一种微妙的平等地位。
“外来的行者……你的身上,有让吾眷恋的旧气。”
一道神念直接在楚白识海中响起,苍凉而厚重,仿佛是无数叶片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吾本源将竭,血煞侵骨,已难护佑这片土地。你所求,吾已知晓;吾所赠,望你能承。”
楚白眉头微皱,神识如丝线般掠过对方那虚幻的身躯,沉声道:“你的本源,确实伤得极重。那血神煞气并非单纯的侵蚀,而是在啃食你的地脉根基。”
木神虚影摇曳了一下,传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在这短暂的神念交锋中,楚白得知了许多鲜为人知的血原秘闻。
原来,这万里血原并非天生如此。
上古时代,曾有一尊真灵“北冥”在此地与未知存在厮杀,真灵之血洒落,化作了无尽的煞气。
而那所谓的血神,不过是真灵残存的一丝暴戾残念,寄宿在血煞之中,通过吸食血原万物的生机而求复苏。
木神,则是当年那一战中,由北冥真灵的一枚护身玉坠所化的灵体,天生便肩负着镇压血煞、中和生机的职责。
“钢骨所求的‘赐福’,不过是引动那一丝真灵残念入体,是以透支部族气血为代价的自焚之路。”
木神的声音透着忧虑,“若神树枯萎,这方圆万里的最后一点生机也会化作焦土。”
楚白听罢,指尖轻点池面。
“既然你我有缘,这笔交易,便做大一些。”
他识海中的【金章敕令】猛然大放异彩。一卷金色的敕封卷轴在虚空中隐现,其上缠绕着楚白这一路行万里、斩大妖、定乱局所积累的浓厚功德。
这些功德,原本是他用来在流放结束后冲击紫府、甚至解封金色枷锁的底蕴。
但此刻,他毫不犹豫地将其引动。
“以我功德为引,敕令四方灵机,化!”
楚白双手结印,一道金灿灿的光柱自他天灵盖冲天而起。
那光柱中融合了极致纯粹的功德金光,在那张暗金面具的映衬下,楚白此刻威严如巡天战神。
这些金光并非直接灌入木神体内,而是通过【金章敕令】的法理转化,化作了一缕缕具备“抚平天灾、镇压邪祟”性质的帝王瑞气。
瑞气如丝,顺着那无数根须,直入神树那截早已焦黑枯烂的本源核心。
阵阵黑色的血煞之气在瑞气的冲刷下,发出凄厉的尖啸,化作灰雾消散。
原本萎靡的木神虚影,在那金光的滋润下,其形质开始迅速凝实,绿色的瞳孔中竟多了一抹神圣的淡金。
这是以自身功德为引,强行替这尊远古灵体洗髓伐毛,续接断裂的神道根基。
静室内,生机与金芒交相辉映。
木神发出一声舒爽至极的轰鸣。它能感觉到,折磨了自己数千年的腐朽气息正在退散,那干涸的树心深处,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机正在疯狂萌发。
“旅人……这份人情,重如四海。”
神念再次响起,这一次,多了几分真诚的臣服与追随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