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卷着漫天冰屑,将这片名为破碎冰架的冻土切割得支离破碎。
那道被腐蚀出的巨大冰窟旁,黑烟缭绕,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楚白立于浮冰之上,青衫猎猎,斗笠下的目光如两道冷电,穿透了漫天风雪,直指两千丈外的虚空。
“出来!”
两字吐出,并未声嘶力竭,却裹挟着刚刚突破的神念,如两记重锤敲击在空气中,震得周遭飞舞的雪花都为之一滞。
“呵……”
一声轻笑,似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飘忽不定,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
“好敏锐的灵觉,好高明的演技。”
伴随着这沙哑的声音,两千丈外那原本空无一物的风雪中,空间突然泛起了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遁光,只有一缕灰白色的雾气悄然凝聚。
那雾气流转,瞬间化作一道修长的人影,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一步跨出,便是数百丈的距离。
不过三两步间,那人便已跨越了遥远的距离,悬停在了距离楚白百丈开外的半空之中。
一袭胜雪白袍,在这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眼。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狰狞的厉鬼面具,只露出一双泛着幽幽蓝光的眸子,正如看死人一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楚白。
正是那鬼哭堂客卿,神秘人“骨生”。
“我还以为,你真的已经油尽灯枯了。”
骨生负手而立,脚下并未踩踏任何法器,而是有一团由无数细碎冰晶构成的白骨莲台缓缓托举着他。
他歪了歪头,目光在楚白身上那层已经重新稳定下来的护体灵光上扫过,语气中多了一丝玩味:
“不但避开了我的玄阴水,还能在一瞬间锁定我的方位。看来,之前在那商会驻地,你藏拙藏得很深啊,‘铁面’道友。”
楚白神色淡漠,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
在他的神念感知中,这骨生周身的气息极为古怪,阴冷潮湿,仿佛整个人就是由一团死水构成。
筑基中期!
“藏拙谈不上。”
楚白淡淡开口,声音沙哑:“只是不想与疯狗纠缠罢了。不过看来,我不去找麻烦,麻烦却偏要找上门。”
“疯狗?”
骨生面具下的眼眸微微一眯,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怪笑:“王鹫那种蠢货才是疯狗。而我……”
他缓缓抬起右手,惨白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仿佛握住了一把无形的刀:
“我是猎人。”
“本来只是为了还王鹫一个人情,顺手取你项上人头。但现在看来,你身上的秘密,或许比那点人情更有价值。”
骨生的话音未落,那只虚抓的手掌猛地一握!
咔嚓——!!
方圆千丈之内的冰面,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整齐划一的脆响。
下一瞬,无数道惨白的冰刺,如同千万把出鞘的利剑,违背了重力规则,从楚白脚下的冰层中轰然爆射而出!
这一击,覆盖了天上地下所有的闪避空间。
“雕虫小技。”
楚白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就在那密集的冰刺即将把他扎成筛子的瞬间,他丹田内猛地一震。
“嗡!”
一道银色的光幕瞬间以他为中心撑开。
那是【星河金胎】!
但这并不是简单的防御。
在那银色光幕撑开的刹那,无数道液态的紫金流光从楚白袖中飞出,它们并没有凝固成盾,而是化作了成千上万枚细如牛毛的飞针,以一种更加疯狂、更加极速的姿态,迎着那些冰刺对撞而去!
针尖对麦芒!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瞬间连成一片,如同一场刺耳的金属风暴。
每一根冰刺,都被一枚紫金飞针精准无比地击中尖端。
【星河金胎】那无坚不摧的特性在这一刻展露无遗,那些足以洞穿岩石的玄冰刺,在紫金飞针面前脆弱得如同豆腐,瞬间崩碎成漫天冰粉。
白茫茫的冰雾瞬间笼罩了战场。
“嗯?”
骨生轻咦一声,似乎没想到楚白的反击如此犀利且精准。
“好宝贝。”
透过冰雾,他盯着那环绕在楚白周身、如同一条银色星河般缓缓流淌的液态金属,眼中的蓝光瞬间暴涨,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法宝?这等异宝,落在你一个散修手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想要?那就自己来拿。”
楚白身形一晃,竟直接穿透了冰雾,主动出击!
他脚踏《游龙分水决》,身形如同一条在风浪中穿梭的青龙,瞬间欺身至骨生身前三十丈。
“去!”
右手一指,那环绕周身的【星河金胎】瞬间凝聚,化作一柄长达三丈的紫金巨剑,带着开山裂石的呼啸声,当头斩下!
这一剑,不仅蕴含了金胎本身的重量,更叠加了楚白《庚金铸身法》的恐怖怪力。
剑锋未至,那股沉重的风压便已将骨生脚下的白骨莲台压得吱吱作响。
“哼,蛮力。”
骨生冷哼一声,面对这雷霆一击,竟不闪不避。
只见他双手猛地合十,面具下的口中喷出一股漆黑如墨、散发着极致阴寒的液体。
“道基,显化——【玄阴水】!”
随着这口黑水喷出,周围的天地灵气瞬间暴走。
原本坚硬的冰层在这一刻竟然如同蜡烛般融化,化作了一片翻滚的黑色汪洋。那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每一滴都重若千钧、且带有腐蚀神魂之毒的玄阴重水!
“凝!”
骨生十指连弹,那黑色汪洋瞬间沸腾。
无数道黑水冲天而起,在空中急速凝结变形。
有的化作展翅欲飞的冰凤,双翼如刀,切割虚空;有的化作狰狞咆哮的水麒麟,足踏黑浪,威势滔天;更有无数细小的水蛇,在缝隙中游走,伺机而动。
似鸟似兽,变化无穷!
这便是水行道基的恐怖之处——无形无相,善利万物而又可毁万物。
“给我破!”
那黑水凝聚的百兽大军,带着铺天盖地的威压,瞬间将那柄紫金巨剑淹没。
滋滋滋……
紫金巨剑虽然锋利无匹,但在斩碎了十几头冰兽后,也被那层层叠叠的玄阴重水死死缠住。那黑水如同无数只有力的触手,疯狂地拉扯、腐蚀着剑身,使其速度锐减,最终硬生生地停在了骨生头顶三尺之处,再难寸进!
“散修终究是散修。”
骨生站在黑水狂潮之上,居高临下,语气轻蔑:
“空有宝物,却不懂法则之妙。在我的玄阴领域内,便是铁石也要化作脓水!”
“给我死!”
他手掌猛地向下一压。
漫天黑水异兽瞬间调转枪头,如同万箭齐发,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下方的楚白轰然砸落!
“化形!”
骨生面具下的双眸蓝光暴涨,双手猛地向外一推。
哗啦啦——
那道悬浮在他身后的玄阴黑水瞬间沸腾,如同被赋予了某种邪恶的生命,疯狂蠕动、膨胀。
眨眼之间,无数道黑水脱离了母体,在半空中急速凝结、塑形。
有的化作展翅欲飞的黑冰怪鸟,双翼如刀,发出刺耳的尖鸣,盘旋间洒下腐蚀黑雨。
有的化作狰狞咆哮的深海巨兽,体型如山,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口;更有甚者,直接化作无数条阴毒的黑蛇,吐着信子,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无死角地朝着楚白绞杀而去!
似鸟似兽,变化无穷!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拟态,每一头黑水化兽都蕴含着筑基中期那沉甸甸的灵压,且带着那种腐蚀一切的阴毒属性。
“当!!”
楚白手中的紫金巨剑狠狠斩在最前方的一头黑水巨龟背上。
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击,竟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那巨龟背甲虽被斩开一道深深的裂痕,黑水四溅,但那粘稠的黑水却顺着剑身疯狂蔓延,如同无数只黑色的水蛭,死死吸附在金胎之上,试图腐蚀、迟滞这件灵宝的灵性。
紧接着,漫天黑水异兽如潮水般涌来。
怪鸟俯冲,利爪抓向楚白的双目;巨蟒缠绕,试图锁住他的四肢;更有无数黑水凝成的冰针,如同暴雨梨花般封锁了他所有的退路。
这是一场以一敌百的围攻!
“好手段!”
身陷重围,楚白却夷然不惧,反而长笑一声。
“但若以为凭这点阴沟里的脏水就能困住我,未免太小看这极北的风雪了!”
话音未落,他体内《游龙分水决》轰然运转到了极致。
在那【金色枷锁】日夜不停的磨砺下,这门本就源自深海的水行功法,此刻在这极北冰原之上,竟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契合度。
“金胎,散!”
楚白心念一动,那柄被黑水腐蚀缠绕的紫金巨剑瞬间崩解。
它并没有变回防御形态,而是化作了无数滴细小的紫金液滴,如同一场逆流的星雨,瞬间甩脱了黑水的纠缠,融入了周围狂暴的风雪之中。
下一瞬,楚白整个人气势一变。
他不再是那个仗剑劈砍的莽夫,而是化作了一条真正的深海游龙。
在这漫天黑水异兽的围攻缝隙中,他的身形变得滑溜无比,诡异莫测。脚踏浮冰,身随风动,每一次闪避都妙到毫巅,仿佛他本身就是这风雪的一部分。
而那些散落的紫金液滴,此刻却在他的神念操控下,变成了一枚枚致命的暗器。
噗噗噗!
一头扑杀而来的黑水怪鸟,刚靠近楚白三尺,便被一颗从侧面飞来的紫金珠子洞穿了头颅,瞬间化作一滩黑水炸裂。
一条试图偷袭的黑水巨蟒,被楚白随手一抓,掌心庚金之气一闪,直接捏爆了七寸!
然而,即便如此,楚白依旧眉头微皱。
筑基中期毕竟压了初期一个小境界,这其中的鸿沟虽不似大境界那般宛若天谴,但也绝非轻易可以抹平。
况,境界之差往往也决定底蕴不同,对方修炼多年,手段自然也掌握不少。
嗤——
又是一次惊险的交错。虽然楚白避开了要害,但一头黑水豹的利爪还是擦过了他的肩膀。
即便有《庚金铸身法》护体,那肌肤表面依旧冒起了一阵刺鼻的白烟,留下了几道焦黑腐蚀的印记,火辣辣的剧痛瞬间钻入骨髓。
但这痛楚反而让楚白的眼神愈发冷静。
他一边在兽群中游走,借力打力,一边顶着那铺天盖地的攻势,死死盯着空中的骨生,步步紧逼。
一百五十丈……一百二十丈……
楚白身化游龙,在一片漆黑的兽潮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再次向前踏出几步,终于将距离拉近到了百丈之内!
“想近身搏杀?”
空中的骨生看着那个顶着满身伤痕、却依旧如疯虎般冲来的身影,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天真。”
面对这如疯虎般扑来的身影,骨生只是冷冷吐出两字。
下一刻,他周身那件原本看似寻常的胜雪白袍,陡然间灵光大盛。
哗啦——
白袍迎风暴涨,每一根丝线仿佛都化作了流动的水波。这竟是一件极为罕见的水行异宝——【沧澜法衣】!
此宝不仅防御惊人,更蕴含着“化水无形”的诡诈神通。
先前他在冰原上追踪楚白两千丈而不被察觉,全仗此衣遮掩气息、融于风雪之能。
“散。”
随着骨生一声低语,他整个人连同那件法衣,竟在楚白那一剑即将斩中的瞬间,突兀地崩解成了一蓬毫无生机的水雾。
这一散,便是彻底消失。
无论楚白那【入微】境的神念如何扫视,周围除了肆虐的风雪和那漫天扑杀而来的黑水异兽,再无骨生的半点气机。他就像是一滴水,彻底藏进了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汪洋大海之中。
“吼!!”
失去了目标的瞬间,周围那数不清的黑水怪鸟与巨蟒却未停歇,反而更加疯狂地朝着楚白淹没而来。
“想耗死我?”
楚白立于一块即将沉没的浮冰之上,随手一拳轰碎了一头扑到面门的冰狼,脸色沉凝如水。
他此刻虽已筑基,且神念大进,但手中所掌握的攻伐术法,大多还停留在练气层次。
虽然在【入微】神念的加持下,这些低阶术法能发挥出化腐朽为神奇的威力,精准度与灵活性倍增,可面对筑基中期这种大范围的法术压制,终究显得有些单薄,难以做到一击定乾坤。
若再这般缠斗下去,哪怕他肉身强横,也迟早会被这无穷无尽的黑水消磨殆尽。
“既然找不到你的真身……”
楚白猛地停下身形,不再去分辨那风中飘忽不定的水汽,也不再去理会周围那些令人厌烦的兽群。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中,骤然涌起一股令天地变色的狂暴与厚重。
“那便把这片天地,通通砸碎!”
嗡——!!!
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气息,瞬间从楚白的天灵盖冲霄而起。那并非灵力的锋锐,而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仿佛太古神山降临般的恐怖重压。
只见他右手高高举起,掌心之中,一枚古朴、方正,通体缭绕着苍黄地气的石印赫然浮现。
【山神印】!
这件得自昔日机缘的重器,自楚白筑基以来,还是第一次真正展现出它的獠牙。
此印不修繁复变化,不讲五行生克,它唯一的特性,便是——重!
重若泰山,力压百万钧!
“镇!!”
楚白舌绽春雷,手臂肌肉贲起,如同一尊搬山的力士,抓着那枚迎风暴涨至房屋大小的山神印,对着脚下这片被黑水覆盖的冰原,狠狠地掼了下去!
既然不知你在何处,那我就打遍这周遭每一寸虚空!
轰隆隆——!!!
这一击落下,没有璀璨的灵光,只有一声沉闷到了极点、仿佛地壳断裂般的巨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冲击波,以山神印落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排开。
那些原本狰狞凶恶的黑水异兽,在这股绝对的重力碾压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被压爆成最原始的水雾。
而这片方圆千丈的冰面战场,更是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咔嚓咔嚓咔嚓!
坚硬的万年冰架彻底崩塌。
在山神印那百万钧的恐怖重压下,原本平整的冰面被硬生生砸得向下凹陷了足足百丈!
周围的海水与黑水在这巨大的落差下疯狂倒灌,瞬间形成了一个直径千丈、深不见底的恐怖大漩涡!
咕噜噜——
巨大的吸力扯动着风雪,连同那原本隐藏在暗处的每一滴水,都被这狂暴的漩涡强行卷入其中,搅得粉碎。
“好手段。”
在那毁天灭地的漩涡中心,一道略显沉闷却依旧从容的声音,隔着那百万钧的重压缓缓传出。
在那狂乱激荡的水流深处,一抹淡淡的白影若隐若现。
骨生身化水影,虽被【山神印】那恐怖的重力场压迫得显出了几分行迹,周身灵力流转更是晦涩了三成,但他身上的那件【沧澜法衣】此刻正散发出柔和的湛蓝波光,如同一层坚韧的胎膜,将那足以碾碎筑基肉身的重压尽数卸去。
“能将我逼到这一步,你足以自傲。”
骨生多年游走于极北之地,杀人夺宝无数,哪里是什么遇到逆风局就慌乱的泛泛之辈。
即便身处劣势,他的杀意反而愈发纯粹。
“不过,我的手段自然也不止如此。”
随着一声冷哼,骨生在重压之下强行掐诀。只见那原本被漩涡绞碎的黑水再次沸腾,竟逆着那恐怖的吸力疯狂聚合。
吼——!!
这一次,不再是漫天的小型兽群,而是数头体长超过十丈、通体覆盖着黑冰鳞片的深海魔鲸与巨齿鲨影!
它们被赋予了更凝练的玄阴灵力,咆哮着撕裂了重力场,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朝着漩涡中心的楚白狠狠撞去!
楚白左手高擎【山神印】,维持着那镇压一方的重力领域,额角已隐隐见汗。
“这家伙的灵力储备,远在我之上。”
楚白心中如明镜般透亮。筑基中期毕竟高出一筹,若是陷入拉锯战,等到自己灵力耗尽无法维持山神印,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如今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仗着对方对自己底牌的一无所知,以快打慢,以暴制暴!
“既要战,那便肉搏!”
看着那几头带着腥风扑面而来的黑水巨兽,楚白眼中没有丝毫退意,反而燃起了一团炽热的战火。
他不退反进,在那狂风暴雪中一步踏出,如铁塔般伫立。
“金胎凝甲!”
心念一动,那一直环绕周身的液态紫金流光瞬间汇聚于他空着的右臂之上。
咔咔咔!
伴随着一连串金属咬合的脆响,【星河金胎】瞬间固化。
并没有化作利剑或盾牌,而是变成了一只造型狰狞、厚重无比的紫金拳甲!
拳面之上,几根尖锐的倒刺闪烁着寒芒,流线型的甲片一直覆盖到手肘,其上星光流转,散发着一股无坚不摧的狂暴气息。
“给我碎!”
楚白低吼一声,体内《庚金铸身法》催动到了极致,浑身骨骼发出铮铮雷音。
面对那头张开血盆大口、当头咬下的黑水魔鲸,他没有施展任何花哨的术法,仅仅是简简单单、朴实无华的一拳轰出!
这一拳,融合了肉身的万钧神力与金胎的破甲之威。
咚!!!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炸开。
那头看似不可一世的黑水魔鲸,在接触到紫金拳甲的瞬间,甚至来不及闭合巨口,整个脑袋便被这一拳硬生生地轰爆!
拳劲透体而出,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直接将这头十丈巨兽的身躯震成了漫天黑雨。
“再来!”
楚白借势转身,反手一记勾拳,将另一条偷袭的黑水巨蟒拦腰砸断。
金行之刚,克水行之柔。
在那绝对的力量与硬度面前,骨生那些引以为傲的变化与腐蚀,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楚白左手托印镇压虚空,右手挥拳打爆水兽,整个人沐浴在黑雨与紫光之中,宛如一尊从上古战场走出的战神。
看着自己这幅大开大合、拳拳到肉的凶悍模样,楚白心中也不禁闪过一丝古怪的念头:
“倒是没想到,我修了那么多五行术法,筑基之后的一战,竟打得像个只会蛮力的体修……”
“此一战过后,势必要将术法底蕴补足了。”
轰隆隆——
在这片被搅得天翻地覆的冰海之上,那持续了一刻钟的狂暴轰鸣终于渐渐停歇。
最后一头黑水魔鲸在楚白那包裹着紫金拳甲的铁拳下炸成漫天水雾。
楚白站在一块随波逐流的浮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白气。他那一袭青衫早已破败不堪,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遍布着被玄阴重水腐蚀出的焦黑伤痕,虽有《庚金铸身法》锁住气血,但整个人看起来已是强弩之末,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收。”
楚白手腕一抖,悬在半空的【山神印】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那镇压四方的恐怖重力场瞬间消散,化作一道黄光飞回他的掌心。
就在那重压消失、天地气机为之一松的刹那间。
哗啦!
楚白身后不到十丈处的虚空中,水波骤然荡漾。
一道白袍身影如鬼魅般浮现,正是毫发无伤的骨生。
他看着前方那个背影佝偻、似已力竭的青衫修士,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轻蔑笑意。
“道友连番催动重宝,又与我这无穷无尽的水兽厮杀至此,恐怕早已是油尽灯枯了吧?”
骨生轻笑一声,右手随意在虚空一抓,周围残存的水汽瞬间凝聚,化作一柄晶莹剔透却散发着森寒杀机的水剑。
在他看来,这局已定。
筑基前期与中期的灵力鸿沟本就客观存在。
楚白那【山神印】与【星河金胎】虽威力绝伦,但哪一样不是吞金大户?如此高强度的爆发维持了一刻钟,便是铁打的丹田也被榨干了。
而他身披【沧澜法衣】,又有水行道基生生不息,方才不过是损耗了些许神念,此刻状态依旧处于巅峰。
此消彼长,猎杀时刻已到。
“既是要与我近身厮杀,何不再来?这一剑,送道友上路!”
骨生足尖一点,身形如电,手中水剑直刺楚白后心。
然而。
就在他即将近身的瞬间,那个原本看似摇摇欲坠的身影,猛地转过身来。
斗笠之下,那双眸子哪里有半点浑浊与疲惫?分明亮得吓人,燃烧着熊熊战意与狡黠!
“再来!!”
一声如惊雷般的怒吼,震碎了漫天飞雪。
楚白体内的丹田气海深处,那枚五色流转的【周天轮】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旋转。五行相生,生生不息!
骨生算尽了一切,唯独算漏了这一点——若论灵力总量的上限,楚白或许不及筑基中期。
但若论灵力的恢复速度与韧性,这以五行圆满筑基的【周天轮】,足以傲视同阶!
方才的疲态,不过是楚白刻意收敛气息,引蛇出洞的诱饵罢了!
轰!
楚白不退反进,早已扣在手中的【山神印】再次爆发出璀璨的苍黄光芒,带着那一股尚未散去的百万钧余威,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一脸惊愕的骨生狠狠砸去!
“你还有灵力?!”
骨生瞳孔骤缩,猝不及防之下只能变招,手中那柄原本用来收割的水剑横档身前。
咔嚓!
脆弱的水剑在狂暴的【山神印】面前如同玻璃般炸碎。
紧接着,那恐怖的重力场再次降临!
这一次,是贴脸爆发!
嗡——!!
骨生只觉身上仿佛瞬间被压上了一座太古神山,原本灵动的身形猛地一僵,整个人被硬生生定在了半空,连动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哪怕他身上的【沧澜法衣】疯狂闪烁着湛蓝波光,死死抵御着那股挤压骨骼的巨力,但也只能保他不死,却无法助他脱身。
“好机会!”
楚白眼中凶光毕露,这等千载难逢的战机,他岂会错过?
“给我死!”
他脚下浮冰炸裂,身形如炮弹般冲入重力场中,右臂那狰狞的紫金拳甲寒光森森,对着被定在原地的骨生展开了狂风骤雨般的轰击!
砰砰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密集得连成了一线。
每一拳落下,都裹挟着楚白全部的肉身之力与庚金锋芒。
然而,让楚白感到棘手的是,这骨生身上的那件白袍简直坚韧得离谱。
那【沧澜法衣】似水般柔韧,无论他的拳头有多重,打在上面都像是打进了深不见底的棉花堆里,那股足以开山的拳劲被层层卸去,十成威力最后落在骨生肉身上的,竟不足三成!
“咳咳……”
骨生被砸得在空中乱颤,面具下不断溢出鲜血,五脏六腑都在剧烈震荡。
他虽然并未受到致命重创,但这种被人当成沙包打的屈辱感,让他几欲发狂。
十息……五十息……一百息!
足足一百息的疯狂宣泄,楚白轰出了上百拳,打得骨生周身灵光涣散,那件【沧澜法衣】的光泽都黯淡了下去。
但终究,没能破防。
“够了!!”
骨生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在这持续不断的殴打下,他终于强行燃烧精血,甚至不惜透支本源,体内那一汪沉寂的【玄阴水】道基轰然爆发出一股决绝的斥力。
轰!
一股黑色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炸开。
楚白只觉一股巨力袭来,为了稳住【山神印】不被震飞,他只能暂避锋芒,身形向后倒射而出。
而骨生也借着这股反震之力,狼狈地挣脱了重力锁定的泥沼,踉跄着飞退至百丈开外。
此时的骨生,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从容?
那一身胜雪白袍上布满了灰扑扑的拳印,发髻散乱,厉鬼面具上也裂开了一道细纹,嘴角挂着血迹,眼神怨毒得仿佛要择人而噬。
“好……很好!”
骨生喘着粗气,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
“区区一介散修……竟能伤我至此!”
寒风呜咽,卷着零星的血沫与碎冰,在二人对峙的百丈虚空间打着旋儿。
骨生那一双幽蓝的眸子死死盯着楚白,眼底深处除了怨毒,更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与惊疑。
方才那一百息如同打桩机般的狂暴轰击,着实将他打得有些胆寒。
他虽放了狠话,但此时体内的【沧澜法衣】灵光黯淡,经脉更是被那透体而入的震荡之力搅得隐隐作痛。
“这厮……到底是修了什么怪胎功法?”
骨生心中暗骂。
明明只是筑基前期,灵力却好似无穷无尽;明明应当是法修路数,肉身却硬得像块庚金疙瘩。
他原本扣在袖中准备偷袭的一道阴煞雷符,此刻竟有些捏不出手。
万一这小子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未出,或是那恢复灵力的速度真就如此变态,再缠斗下去,胜负还真未可知。
一时间,这位手段诡谲的筑基中期高手,竟被楚白那不要命的打法震慑住,僵在原地,不敢再轻易抢攻。
而楚白也是持印而立,神色冷峻,实则体内气血翻涌,正在抓紧每一息时间调理气息。
就在这极其微妙的僵持之际。
咕噜……
一声极其沉闷、仿佛源自地心深处的异响,突兀地打破了海面的死寂。
并非是风声,也不是浪涛拍击浮冰的脆响。
那声音,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沉睡万年后,翻了个身。
两人脚下,那片刚刚因为【山神印】百万钧重压而塌陷数百丈、形成巨大碗状凹坑的水域,此刻竟剧烈震颤起来。
原本因为重力场消失而倒灌的海水,突然停止了流动。
紧接着,一股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寒意,伴随着一种古老、苍凉且充满了暴虐饥饿感的气息,从那深不见底的幽暗漩涡中心,缓缓升腾而起。
“这是……”
楚白眉心狂跳,那【入微】境的神念刚刚触碰到那股气息的边缘,便感到一阵刺痛,仿佛是被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扫视了一眼。
在那深渊之下,两点如同灯笼般的暗红色幽光,隔着厚重的海水与破碎的冰层,缓缓亮起。
此地名为破碎冰架,本就是极北深海与冰原的交界处。
刚才那一番惊天动地的大战,尤其是山神印那蛮不讲理的砸击,显然是惊动了这冰架之下蛰伏的某种深海禁忌!
“该死!怎么会惹出这种东西!”
骨生面色骤变,那面具下的双眼瞬间被惊恐填满。
他在极北游历多年,深知这冰海之下藏着多少无法招惹的恐怖。
这股气息之强,绝非现在的他所能抗衡,若是等那东西完全浮出水面,别说杀人夺宝,怕是连给他塞牙缝都不够!
再看一眼对面依旧如铁塔般矗立的楚白,骨生心中最后一丝杀意瞬间被求生欲浇灭。
一时半刻拿不下这硬骨头,再拖下去,就是给这深海中的存在送点心!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骨生当机立断,咬牙切齿地留下一句场面话:“道友这身硬骨头,骨某记下了。待离了这险地,咱们来日方长!”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敢有丝毫迟疑。
嗡!
身上那件残破的【沧澜法衣】再次压榨出最后一丝灵光。
骨生整个人瞬间化作一滩透明的流水,并没有向远处飞遁,而是极其狡猾地融入了那激荡的海浪之中,借着水遁之术,瞬息千里,朝着远离漩涡的方向疯狂逃窜而去。
寒风卷起冰屑,填补着两人厮杀留下的真空。
见骨生那阴冷的气机彻底消失在茫茫风雪尽头,楚白并未急着收回神念,而是以【入微】之境细细探查了周遭数千丈。确认那水遁并非障眼法,对方的确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远遁而去。
“算你跑得快。”
楚白收回目光,并未有丝毫追击的念头。
穷寇莫追倒是其次,关键是脚下这片海域,此刻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波动。
“走!”
楚白脚尖在翻滚的黑浪上轻点,体内《游龙分水决》运转至极致。
在那深渊巨口即将吞噬海面的前一瞬,他身形如同一条青色游龙,踏浪而行,几个起落便跨越了那片破碎的塌陷区,重新落在了坚实的厚重冰层之上。
直至奔出数十里,那股如芒在背的深渊窥视感才稍稍减弱。
楚白在一处避风的冰壁后停下脚步,回首望向来路,神色凝重。
“此人手段好生了得。”
回顾方才一战,楚白心中暗自复盘。那骨生虽被自己一顿暴打显得狼狈,实则根基未损。
“若非借那深海恐怖将其震慑,惊走了他,真要分出生死,少不得还要经历一番苦战……”
拼灵力消耗,有着【周天轮】五行生生不息的特性,楚白自问同阶无敌,便是耗上三天三夜也无惧。
但归根结底,他此战最大的依仗乃是【山神印】的镇压与肉身的爆发。
毕竟是血肉之躯,即便有《庚金铸身法》加持,那种超负荷的爆发也会带来气血的亏空与经脉的疲劳。
“最棘手的,还是那件【沧澜法衣】。”
楚白看了看自己双拳上微微有些磨损的紫金拳甲,眉头微蹙。
那种以柔克刚的防御手段,简直是体修与重兵器的噩梦。
自己百拳轰击,竟只能震伤其内腑,无法彻底破防。若是对方拼死反扑,胜负尚未可知。
思绪至此,楚白将目光投向更深邃的冰层之下。
早在踏入这极北冰原,甚至是初入那条吉祥冰道时,他便曾隐约感应到这厚达千丈的冰盖之下,似乎涌动着某种古老而宏大的气机。
刚才那一瞬的爆发,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想。
“不知是何般存在,竟有如此威势……”
楚白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那股气息深邃如渊,既有妖兽的暴虐,又似乎夹杂着某种合乎天地的淡漠。
是大妖?是避世潜修的老怪?还是这极北天地自行孕育的某种奇特生灵?
“如此剧烈的战斗波动,甚至差点掀了它的屋顶,它不可能毫无察觉。”
但很显然,那个存在并没有出手的意思。
也许在那种存在的眼中,二人相争并不重要。
“这极北的水,果然深不可测。”
楚白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体内激荡的气血。
不管
“当务之急,是继续赶路。”
他内视己身,体表那些被玄阴重水腐蚀的伤口正在灵力的滋养下缓慢愈合,结出新肉。
“此次交手也算给我提了个醒。入了筑基,光靠练气期的术法和单纯的肉身蛮力,遇到手段高明的同阶修士,终究是短板太明显。”
“接下来的路途,除却恢复伤势、温养金胎之外……”
楚白压了压斗笠,转身再次踏入风雪,脚步坚定而沉稳:
“必须抓紧时间,将那几门筑基期的五行术法磨砺出来。否则下次再遇强敌,未必还能有这般借力惊敌的好运了。”
风雪中,青衫独行。
身后的冰海重归死寂,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唯有那前行的背影,在那无形的【金色枷锁】磨砺下,愈发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