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岛北麓,陨星谷深处。
昏暗的裂谷底,浓郁如墨的灰败煞气如同拥有生命一般缓缓翻涌,将这片天地笼罩在死寂之中。
当最后一块足有磨盘大小、散发着幽深冷光的流星铁矿母被那股无形的灵力摄起,化作一道银光没入楚白腰间的储物袋时,这片原本仅仅有些压抑的空间内,那紊乱的磁场突然出现了一瞬间诡异的凝滞。
这就好比在一座由无数精密齿轮构成的巨大机械中,强行拔掉了最核心的一颗螺丝。平衡,在这一刹那被彻底打破。
“咔……”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清晰可闻的碎裂声,在楚白脚下的玄武岩深处突兀响起。
楚白的动作猛地一顿,那一双如古井无波的眸子中瞬间闪过一丝警兆。
神念虽然受到煞气影响,但他那敏锐的五行感知已然察觉到,就在这岩层之下,一道磅礴如海、且充满了暴虐气息的气血正在急速靠近!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未曾浪费。
楚白脚尖在岩壁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借着《游龙分水决》中那种顺应气流变化的意境,身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残影,瞬间向后飘退了数十丈。
就在他双脚刚刚离开原地的刹那!
“轰隆隆——!!”
脚下那原本坚如精铁的黑色岩层,竟如同脆弱的酥饼般轰然塌陷!
这并非是自然的地质地震,而是一种极具节奏感、仿佛某种庞大生物在地底心脏搏动引发的恐怖震颤。
以那处富矿巢为中心,方圆百丈的大地瞬间沉了下去,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冒着滚滚浓烟的幽黑地洞。
紧接着,一股浓郁到了极致、呈现出令人作呕的暗紫金色的毒煞狂潮,如被压抑许久的火山喷发般,带着凄厉的啸音从那地洞中喷涌而出!
“嗤嗤嗤……”
那紫金毒煞所过之处,霸道至极。
无论是散落在地坚硬无比的流星铁碎屑,还是周围历经万年风霜的玄武岩壁,竟都在瞬间冒出了刺鼻的白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融化,化作一滩滩冒着气泡、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空气中瞬间充斥着浓烈的酸腐味与刺鼻的金铁腥气,令人闻之欲呕。
“好霸道的毒煞,既有金行的无坚不摧,又掺杂了高浓度的腐蚀蚁酸。”
楚白悬浮在半空,周身被【祛煞符】那最后一抹清光以及自身浑厚的水行灵力层层包裹。
看着下方那瞬间化作修罗地狱般的腐蚀场面,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一刻,看着那空空如也的矿坑与喷发的毒雾,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那十三块品质极高的流星铁,加上那块硕大的矿母,如此密集的富矿,在寒鸦岛被无数散修与商会探索了这么多年的情况下,怎么可能还安安稳稳地躺在这么显眼的地裂中?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天然的矿巢。
这是某种恐怖妖兽囤积口粮的粮仓!
是它用自身分泌的粘液与煞气,将周围散落的流星铁一点点聚拢、压缩而成的巢穴,只待过冬慢慢享用。
自己刚才那一番大肆挖掘,这就等同于不仅抢了对方储备过冬的粮食,还顺手把人家的屋顶给掀了。
“怪不得周围的噬金蚁只是些炮灰,真正的威胁在这呢……”
念头刚起,那喷涌着紫金毒雾的幽黑地洞中,突然传来了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直刺神魂的高频嘶鸣!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并非单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携带着狂暴的神念冲击,直接震荡在楚白的识海之中。
哪怕是以楚白如今的强悍神魂,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音波刺得识海微微一晃,眉头紧皱,耳膜鼓胀欲裂。
下一瞬。
在那翻滚的毒雾深处,两道巨大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黑影,如同两把出鞘的绝世天刀,猛地破开厚重的迷雾,带着斩断一切的威势,狠狠钳向半空中的楚白!
“退!”
楚白临危不乱,身形在半空中违背物理惯性地诡异一折,划出一个锐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雷霆一击。
“咔嚓!!”
两道黑影在楚白原本停留的虚空中重重合拢,爆发出一声刺耳至极的金铁交鸣之声。
那恐怖的咬合力,竟在空气中摩擦出了大片耀眼的火花,连虚空都似乎被剪出了一道涟漪。
借着这火花的光亮,楚白终于看清了这头地下霸主的真容。
一头庞然巨兽,正缓缓从那塌陷的地洞中爬出,狰狞的身躯逐渐填满了视野。
那是一只体长超过三丈的巨型虫王!
它那庞大的身躯完全违背了普通昆虫的形态,通体覆盖着一层厚重无比、宛如紫金浇筑的重甲。
那甲壳上布满了繁复的天然灵纹,在毒雾中流转着冰冷而妖异的光泽,每一次移动,甲壳关节之间都会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仿佛一台杀戮机器在运转。
而在它那狰狞的倒三角形头颅之上,并没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两根长达丈许、宛如两柄巨型剪刀般的恐怖口器。
方才那一击,便是这口器的合拢!
与寻常在地上爬行的噬金蚁不同,这只巨兽的背部,竟然生着三对半透明的薄翼。
薄翼之上密布着银色的星辰纹路,微微震颤间,竟能引动周围的空间发出轻微的嗡鸣,显然是吞噬了大量星辰矿物后进化出的异能。
它那臃肿的腹部此时正剧烈收缩,尾部的毒针还在滴落着紫金色的毒液,显然刚才那铺天盖地的毒雾便是由此喷发。
楚白瞳孔微缩,脑海中浮现出关于此兽的情报。
【筑基期妖虫——噬金蚁后!】
而且,绝非普通的筑基初期,那股磅礴如海、阴冷暴虐的妖气,赫然已经达到了筑基中期的门槛!
“这极北之地,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楚白凌空而立,衣衫猎猎作响,目光如电般锁定了下方那头巨兽。
普通的噬金蚁终其一生也难以突破练气期的桎梏,但这只显然是吞噬了某种逆天的机缘,或许便是这陨星谷底积淀万年的星辰煞气,助它硬生生打破了血脉的枷锁。
它不仅进阶筑基,更是生出了毒囊,体型变异到了如此夸张的地步。
“吱吱!”
蚁后爬出地洞,那两根敏感至极的长触角在空气中剧烈抖动,搜寻着周围的气息。
很快,它停下了动作。
它发现,自己那群忠心耿耿、本该在此刻蜂拥而上将入侵者撕成碎片的子民们,此刻正变成一地冰冷的尸块,甚至连尸体里最精华的精金成分都被搜刮一空。
而它辛辛苦苦花费数十年搜集、凝练的那块流星铁矿母,也早已不翼而飞。
那熟悉且诱人的矿母气息,正明晃晃地挂在眼前这个渺小人类的腰间!
愤怒。
无法遏制的愤怒瞬间淹没了这头地下霸主仅存的理智。
蚁后背后的三对星翼猛地一震,空气中发出一声凄厉的爆鸣。
那庞大如重型战车般的身躯竟彻底违背了重力法则,化作一道紫金色的残影,带着泰山压顶之势,朝着半空中的楚白轰然撞去!
与此同时,它那臃肿的腹部再次剧烈鼓胀,一道比之前更加浓缩、犹如液态紫金般的毒火柱,预判了楚白的落点,从它口中喷吐而出,封锁了所有的退路。
“好快的速度。”
面对一头处于暴怒状态、且占据地利的筑基妖王,楚白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燃起了一抹炽热的战意。
自筑基以来,他虽有过几次出手,但多是碾压局。
如今正想找个够分量的对手,好好磨砺一番这具新得的法宝。
“就拿你试刀。”
楚白冷哼一声,不退反进,浑身金光大盛。
“金胎,御!”
袖口之中,那团早已蓄势待发的银液瞬间涌出,在楚白身前急速铺展。
眨眼间,便化作了一面高约丈许、厚达三寸的银色塔盾!
盾面之上,星河倒卷,水纹流转,透着一股不动如山的巍峨。
砰!!
蚁后那足以剪断山峰的巨型口器与那道腐蚀性极强的毒火柱,几乎在同一时间狠狠撞击在银盾之上!
轰隆隆——
一声如洪钟大吕般的震天巨响在裂谷深处炸开。
恐怖的音波混合着紫金毒雾向四周疯狂席卷,周围数百丈的岩壁在这股震荡波下纷纷崩裂,无数碎石如流星雨般簌簌落下,砸入深渊。
楚白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巨力,顺着塔盾毫无保留地传递到双臂之上。
即便有着庚金神骨支撑,体内的气血竟也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涌起来,五脏六腑都微微震颤。
这蚁后不仅甲壳坚硬,这纯粹的肉身蛮力,竟有着百万斤之巨!
“嗯哼。”
楚白闷哼一声,借着这股撞击之力向后倒飞出数十丈,双脚狠狠踩在后方的玄武岩壁上,踩出了两个深达半尺的石坑,这才止住退势。
再看身前那由【星河金胎】化作的塔盾,在那巨钳的疯狂剪击与毒火的持续腐蚀下,表面银光剧烈闪烁,竟被剪出了两道深深的凹痕,甚至边缘处已经有些融化的迹象!
“好硬的钳子!好强的怪力!”
楚白看着那凹陷下去、却在液态金属特性下迅速蠕动修复的盾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星河金胎】可是掺杂了星辰砂的极品材料,虽未完全定型,但硬度绝不在寻常下品防御法宝之下。这蚁后的口器,赫然已经自行淬炼到了堪比法宝的程度!
见全力一击竟然未能将这渺小的人类连人带盾剪成两半,蚁后那简单的复眼中也是闪过一丝愣怔。
它发出一声恼怒的嘶鸣,那六只星翼疯狂拍打,准备发动第二轮更猛烈的冲锋。
但这一次,它似乎意识到了眼前这个人类手中那团银液法宝的古怪——那是极纯粹的高阶金属气息!
它并未直接冲撞,而是身躯猛地一沉,六只如同巨型铁钩般的足肢死死扣进岩石之中,将身体固定。
紧接着,它那紫金色的重甲上,密布的灵纹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嗡——
一股诡异的暗红色磁力场,伴随着紫金色的毒雾,以蚁后为中心,瞬间笼罩了方圆百丈的空间。
“妖物天赋?”
楚白脸色微变。
他感觉到手中的【星河金胎】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疯狂拉扯着它,想要脱离自己的掌控。
“需迅速解决了……”
蚁后那混乱的神念中传来一道极其生涩却充满贪婪与杀意的波动。
它张开那足以吞下一头大象的口器,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等待着那团美味的星辰液态金属自己投怀送抱。
对于以吞噬金属进化的它来说,这件法宝比那楚白的血肉更具诱惑力!
它已经迫不及待要吞噬这件高阶的金属宝物了。
“想吃我的法宝?”
感受到金胎传来的剧烈拉扯力,楚白不仅没有惊慌,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寻常的飞剑法宝,是固定的死物,被磁力牵引自然只能硬抗,若是扛不住便会被夺,甚至反噬其主。
但【星河金胎】不同。
它是液态的,它是活的!
“既然你想要,那我就送你个饱。”
楚白眼中寒光一闪,并没有运转灵力去死命抵抗那股磁力,反而顺水推舟,直接切断了与金胎表层的拉扯,将其向前猛地一推!
“去!”
失去束缚的【星河金胎】瞬间化作一道银色长虹,在磁力的牵引下,以比飞剑快了十倍的速度,直直地朝着蚁后那张开的血盆大口射去!
蚁后那简单的灵智中闪过一丝狂喜,它没想到这个人类竟然如此轻易就放弃了抵抗。
美味,到手了!
然而,就在那团银液即将落入它口器中的瞬间。
“散!”
楚白双手结印,冷冷吐出一个字。
那团原本凝实的银色液态金属,并没有如蚁后预料的那样被一口吞下,而是在接触到它口器的瞬间,如同一滩水银撞在了岩石上,轰然炸裂!
只不过,炸开的并非是碎片,而是无数道柔软、粘稠且极具韧性的银色液体丝线!
哗啦!
这些银丝顺着磁场的牵引,非但没有进入腹中,反而像是无数条银色的水蛭,顺着磁力最强的源头,疯狂地贴合在蚁后的头颅之上。
它们顺着那紫金重甲的缝隙,死死地缠绕住了蚁后那两柄巨型剪刀般的口器,将那原本张开的大嘴强行缝了起来!
更可怕的是,流动的液态金属无孔不入,直接钻入了它用来呼吸的甲壳气孔之中,然后瞬间硬化!
吱——?!
蚁后发出一声惊恐的闷响。
它猛地想要合拢口器咬碎这古怪的东西,却发现嘴张不开也合不上;它想要呼吸,却发现气孔被堵死。
但这【星河金胎】乃是极柔之水与极刚之金的结合。化作液体时,抽刀断水水更流,根本无处着力!
磁力场越强,这些银丝吸附得就越紧!
它的视野被银液遮蔽,它那引以为傲的巨钳被死死缠住,连体内的妖力运转都因为呼吸受阻而变得紊乱起来。
慌乱之中,蚁后疯狂地甩动着头颅,六足在岩壁上乱抓,撞碎了无数山石,却始终无法摆脱这如跗骨之蛆般的液态法宝。
“就是现在!”
楚白眼中精光暴射。
他深知这等筑基大妖生命力极其顽强,若是等它反应过来,直接自残身躯或是引爆妖丹,便会错失良机。
趁你病,要你命!
楚白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青色闪电,直扑那正在疯狂挣扎的蚁后背脊!
楚白低吼一声,体内那早已大成的《庚金铸身法》轰然运转。
一层淡淡的暗金色光泽瞬间浮现在他的肌肤表面,那是庚金之气与气血高度融合的异象。
体内的骨骼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真正的神金,随着动作发出如金铁碰撞般的铮铮鸣响。
与此同时,他丹田内的【周天轮】疯狂旋转,生生不息的水木灵气在五行相生的法则下,源源不断地转化为极致锋锐的庚金杀伐之气,尽数汇聚于右拳之上。
“轰!”
空气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凄厉爆鸣。
楚白的身形直接突破了音障,在虚空中拉出一连串肉眼难辨的残影,整个人如同一颗金色的流星,硬顶着那残余的紫金毒雾,瞬间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欺身到了蚁后那刚刚被束缚住的庞大头颅上方。
“给我趴下!”
楚白居高临下,那闪烁着璀璨金光的右拳,带着摧山断岳之势,狠狠地砸在了蚁后头颅正中央、那层最坚硬的紫金甲壳上!
咚——!!!
这一拳,凝聚了楚白全部肉身底蕴,更叠加了庚金之气的破甲特性。其力量之大,甚至超越了方才蚁后冲锋时的全力一撞!
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清晰无比地传入耳中。
哪怕是那足以硬抗下品法宝轰击的紫金重甲,在楚白这毫无保留的一拳之下,也终于达到了承受的极限。
以拳峰落点为中心,密密麻麻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向四周扩散!
蚁后那庞大如战车般的身躯猛地一沉,竟被这一拳硬生生从半空砸落,狠狠地嵌进了下方的玄武岩大地之中,激起漫天烟尘。
这狂暴的一击,直接将蚁后的大脑震得陷入了长达半息的晕眩之中。
原本笼罩在周围那恐怖的磁力场,也随之瞬间溃散。
“结束了。”
楚白凌空悬浮,眼神冰冷如深渊,没有丝毫怜悯。
半息的时间,对于凡人来说不过是眨眼之间,但对于筑基修士的斗法而言,足以决定生死。
“金胎入腹!”
楚白右手剑指并拢,朝着下方那还在抽搐的巨兽狠狠一指。
哗啦!
原本缠绕在蚁后口器外围、限制其行动的银色液态金属,瞬间响应了主人的号令。
它们不再纠缠甲壳,而是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顺着方才被楚白一拳震开的口器缝隙,以及甲壳碎裂的伤口,化作一股汹涌的银色水流,疯狂地钻入了蚁后的口腔,顺着食道,直冲其毫无防备的体内脏腑!
“吱……吱!!!”
从晕眩中苏醒过来的蚁后,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死危机感瞬间笼罩了它。
它的腹腔内剧痛无比,那股冰冷沉重的液态金属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入它的核心脏器。它疯狂地调动体内的毒火与妖气,试图将这外来之物融化、排斥出去。
但【星河金胎】历经地火熔炼,又常年泡在极北寒水中,早已水火不侵,岂是它那点毒火能够瞬间消融的?
“爆。”
楚白悬立在烟尘之上,神色漠然,单手虚握,缓缓吐出了这最后一个字。
钻入蚁后体内的液态金精,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原本柔软如水的液体,瞬间化作了千百根长达丈许、尖锐无匹的银色星芒巨刺!
这是一场发生在巨兽体内的——绝对绞杀!
伴随着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贯穿声。
无数根散发着星辰光辉的银色尖刺,毫无阻滞地从蚁后的体内爆发而出!
它们穿透了柔软的脏器,刺破了厚厚的血肉,最终从那无坚不摧的紫金甲壳内部,硬生生地穿刺了出来!
蚁后那庞大的身躯,在这一瞬间,竟被从体内爆发的【星河金胎】,扎成了一只浑身冒刺的银色刺猬!
绿色的妖血混合着紫黑色的毒液,如同喷泉般从那千百个血洞中狂飙而出,将周围的岩石腐蚀得滋滋作响。
“吱……”
蚁后发出一声最后的、极其虚弱的悲鸣。
它那原本疯狂拍打的六只星翼无力地垂落,那试图再次喷吐毒火的口器僵在了半空,双眼中那残暴的光芒迅速黯淡。
轰。
庞大的身躯重重倒下,彻底失去了生机。
裂谷底,重归死寂。
裂谷之底,只有那满地的绿色血液与残破的碎石,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筑基之战。
楚白缓缓从半空落下,足尖轻点在一块尚且干净、没有被毒血污染的凸起岩石上。
“呼……”
他微微喘息着,脸色略显苍白。
方才那一连串的爆发,无论是对时机的把握,还是最后那一记毫无保留的庚金重拳与金胎内爆,都极大地消耗了他的心神。尤其是那一拳,抽干了他近乎三成的灵力与气血。
但这等战绩若是传出去,足以震动一府之地。
越阶硬撼以防御著称、且占据地利的筑基中品大妖,不仅未落下风,反将其完好格杀!这等战力,便是那些大家族的嫡系天骄也不过如此。
“痛快。”
楚白感受着体内激荡的气血在【周天轮】的流转下迅速平复,原本有些枯竭的经脉再次被新生的灵力充盈,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这种生死搏杀后的酣畅淋漓,正是流放之路最好的磨刀石。
他手一招。
“收。”
那些贯穿蚁后身躯、正如刺猬般张开的银色尖刺瞬间液化,如同倒流的银色瀑布,顺着那些血洞从虫尸中抽离。它们在空中汇聚、旋转,甩飞了所有污秽,重新化作一团纯净无瑕、闪烁着星辉的银色液球,温顺地飞回楚白的掌心。
这便是星辰砂为主材的妙用,滴血不沾,出淤泥而不染,灵性非凡。
将金胎收入袖中温养,楚白迈步走到那座小山般的蚁后尸体前。
他目光在那身坚硬的紫金重甲上扫过,并没有太多的喜悦。这等材料虽然也是炼制防御法宝的极品,但毕竟太重太大,整只带走太过占地方。
“这妖虫既是以流星铁为食,且能进化至此,它的体内,定然藏着更珍贵的东西。”
楚白心念一动,袖中金胎再次滑落,化作一柄薄如蝉翼的银色利刃。
“开。”
他顺着蚁后甲壳间已经被金胎由内而外破坏的薄弱关节处,精准地切了下去。
即便大妖已死,但这紫金甲壳依旧坚韧异常,刀锋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费了一番功夫,楚白终于破开了蚁后那如同熔炉般滚烫的胸腹。
嗤——
随着甲壳掀开,一股比之前浓郁百倍的金铁之气与精纯至极的灵力波动,瞬间扑面而来,甚至将周围的寒煞都逼退了三尺。
楚白运起神目,双眸金光隐现,穿透那层层叠叠的血肉,向着妖躯深处看去。
“那是……”
让他惊讶的是,在妖兽本该孕育妖丹的心脏部位,并没有看到寻常妖兽那种圆润的内丹。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拳头大小,通体呈现暗金色,表面凹凸不平仿佛陨石一般的奇异晶体。
它静静地嵌在心脏中央,随着残余的气血跳动,散发着沉重的磁力波动。
筑基妖物自蕴妖丹。
这妖兽平日里以吞噬高阶铁石为生,所孕育的妖丹早已发生了质变,似铁非铁,似石非石,乃是它一身金行精华的凝聚。
就在楚白目光落在那妖丹上的瞬间,他袖中的【星河金胎】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那并非是之前的被动牵引,而是一种极其强烈的、仿佛遇到了同源补品般的渴望与躁动。
“嗯?”
楚白心中一动,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炼器时铁手大师的教导。
“此宝尚为金胎,可塑性极强。除了你的灵力温养外,若遇顶级的金行异宝,金胎亦可吞噬之!所吞之物,将决定其将来彻底成型时的特性与神通!”
“若吞庚金,则利;若吞玄铁,则重;若吞磁山,则摄……”
楚白看着那颗散发着浓郁磁场与金煞之气的妖丹,眼中精光大盛。
“这蚁后不仅身负紫金重甲,更进化出了吞吐毒煞的能力。若是金胎能将其吞噬……”
这妖丹相性倒是契合,可谓是【星河金胎】进阶的完美资粮。
随后,他又手脚麻利地将蚁后那身几乎完好的紫金重甲、那对锋利的巨钳,统统分解,塞进了那个新买的大容量储物袋中。
直到这一刻,这头称霸陨星谷数百年的地底王者,才算是被彻底榨干了最后的价值,只留下一堆无用的烂肉与碎骨,静静躺在深坑之中。
“嗡……”
就在楚白收拾妥当,准备离开之时。
他敏锐的神念忽然捕捉到,在陨星谷入口的方向,似乎有几道杂乱而急促的遁光正朝着这个方向飞掠而来。
显然,刚才那惊天动地的搏杀声与元气波动,虽然有煞气阻隔,但终究还是惊动了在这片区域附近徘徊的修士。
楚白双目微眯,细细感应了一番那几道气息。
阴冷驳杂,带着一股子常年在刀口舔血的匪气,与那些随船而来、相对谨慎的散修截然不同。
“是盘踞在此的野修么……来得倒是挺快。”
楚白冷冷一笑。这些如同秃鹫般的家伙,嗅觉果然灵敏。想必是以为有异宝出世,或者是两败俱伤,赶着来捡便宜了。
他并未打算留下来与这些为了残羹冷炙争破头的鬣狗纠缠。倒不是怕了他们,而是此时身怀重宝,又刚刚经历大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走了。”
楚白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狼藉的战场,大袖猛地一挥。
哗啦!
一股激荡的水行灵力混合着谷底特有的寒煞狂风,瞬间席卷而过。
地面上残留的脚印、灵力波动的余韵,甚至是他身上特有的生人气息,都在这股狂风的冲刷下被搅得支离破碎,最终被浓郁的金煞之气重新覆盖,掩盖得一干二净。
做完这一切,楚白压低斗笠,身上《五行归宸决》逆转,隐匿法门悄然运转。
在那几道遁光即将冲破迷雾的前一息,他整个人如同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裂谷另一侧那翻滚的迷雾阴影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寒鸦岛北麓,陨星谷外围。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黑色的砂砾,打在岩石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三道裹着灰色兽皮、行踪鬼祟的身影,正趴伏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岗后方。
他们借着岩石的阴影,死死盯着下方那条通往谷内深处的必经之路。
为首一人是个独眼大汉,左眼戴着一只特制的灵视眼罩,脸颊上一道蜈蚣般的刀疤随着咀嚼的动作如活物般扭动。
他名号黑蝎,乃是这一带野修团伙中出了名的狠角色,有着练气圆满的修为。
“瘦猴,你确定辨清了?”
黑蝎吐出口中嚼碎的烟草渣子,独眼中闪烁着幽幽绿光,声音沙哑:“进去的就那小子一个人?没跟着商会的护卫?”
“老大,千真万确!”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手里把玩着两把分水刺的瘦小修士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况阵法探查结果在此,可做不得假。”
“一个人……”
黑蝎眉头微皱,看向陨星谷深处那翻涌的灰败雾气,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这陨星谷越往里走煞气越重,深处更是那群‘噬金蚁’的老巢,听说还盘踞着更恐怖的东西。
咱们哥几个在这混了十几年,头领也不曾让我们深入过,也就是在外围捡捡漏,这小子倒是胆肥,敢孤身一人往里闯。”
刚才,他们隐约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似乎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震颤,深谷方向似乎也有沉闷的响动传来。
但那动静被厚重的煞气雾霭层层削弱,传到这里时已几不可闻,听着更像是某种地质变动或是冰层塌陷的声音。
“老大,刚才那动静……该不会是那小子在里面遇上蚁群了吧?”另一名身材壮硕的野修嗡声问道。
“八九不离十。”
黑蝎冷笑一声,眼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残忍与贪婪:
“那种规模的震动,多半是他不小心触动了蚁穴,引发了塌方。哼,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他抬手示意两人停下,并未下令深入追击。
“就在这儿停下,别往里走了。”
黑蝎看了一眼那迷雾重重的深谷,缩了缩脖子:“里面煞气太冲,万一撞上大妖或者成规模蚁潮,咱们也得搭进去。为了只肥羊冒险不值当。”
“那咱们撤?”瘦猴有些不甘心地看了一眼谷口。
“撤个屁!”
黑蝎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阴恻恻地笑道:“咱们就在这谷口守株待兔!”
“你想想,那小子要是死在里面也就罢了。可要是他命大,侥幸从蚁群嘴里逃出来了,那会是什么状态?”
瘦猴眼睛一亮:“那肯定是灵力耗尽、身受重伤,而且惊魂未定!”
“没错。”
黑蝎舔了舔嘴唇,拔出腰间的锯齿长刀,在岩石上轻轻磨蹭:“到时候,那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不,是只没毛的鸡。他身上的流星铁,还有那储物袋里的好东西,不就全是咱们的了?”
“老大英明!”
壮硕野修兴奋地搓了搓手:“而且这种外来的散修,死了也就死了,商会那帮人只要不是持贵宾令之人捏碎求救牌,根本懒得管闲事。”
“动手,布阵!”
黑蝎低喝一声。
三人动作熟练至极,显然是做惯了这种杀人越货的勾当。
几面灰扑扑的阵旗被悄无声息地插在了谷口乱石堆的缝隙中,随着灵光一闪,瞬间隐没不见。
一道隐匿与困敌双重功效的锁灵阵悄然成型,将这唯一的出口封死。
“好了,网撒下去了。”
黑蝎找了块舒服的岩石趴好,将身上的气息收敛到极致,那只独眼死死盯着迷雾翻涌的谷口,犹如一只耐心的猎手。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爬出来,这寒鸦岛,就是他的埋骨地。”
嗡——
最后一面灰扑扑的阵旗被插入岩缝,隐晦的灵光刚刚连成一片,尚未完全融入天地磁场之际。
黑蝎脸上的狞笑还僵在嘴角,正准备对自己那完美的伏击圈发表最后一句点评。
忽然。
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悸动,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并非是风声,也并非是煞气涌动,而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就像是正在织网的几只蜘蛛,突然发现一只遮天蔽日的巨足从头顶狠狠踏下。
“什么……”
黑蝎那只带着灵视眼罩的独眼猛地收缩,他敏锐的直觉在这一瞬间疯狂尖叫,那是死亡的丧钟。
但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甚至连祭起护身法器的念头都未曾转完。
一道璀璨至极、宛如液态水银般的银色流光,极其突兀地撕裂了谷口那厚重的灰败迷雾。
它快得超越了练气修士神念捕捉的极限,在这昏暗的天地间划出了一道凄美而致命的折线。
“噗!”
那是利刃切入败革的闷响。
黑蝎那颗还带着狞笑的头颅,眉心处骤然多出了一个手指粗细的血洞。那只引以为傲的灵视眼罩瞬间崩碎,红白之物甚至还没来得及喷洒出来,那道银光便已穿脑而过。
紧接着。
“噗!”
又是一声闷响。
站在黑蝎身侧、正兴奋搓手的壮硕野修,身体猛地一僵。他的胸膛处,心脏部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前后透亮的空洞。
两具练气后期的强悍身躯,在同一瞬间失去了生机。
那刚刚升起、还未完全闭合的“迷踪锁灵阵”光幕,在失去了主持者的瞬间,闪烁了两下,便如肥皂泡般无声破灭。
“扑通、扑通。”
两具尸体重重倒地的声音,在这死寂的谷口显得格外刺耳。
温热的鲜血溅射而出,洒了旁边那个名叫“瘦猴”的矮小修士一脸。
瘦猴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手里还捏着两把分水刺,保持着那个猥琐前冲的姿势,但双腿却已经在剧烈打摆子,裤裆处瞬间湿了一片。
恐惧。
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大恐怖,如电流般窜过他的脊椎,让他浑身的寒毛在一瞬间根根竖起,头皮发麻到了极点。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那迷雾深处。
只见那翻涌的金煞毒雾自动向两侧分开,仿佛是在恭迎一位君王的驾临。
一道修长的青衫身影,头戴斗笠,负手而行,不紧不慢地从黑暗中走出。
他身上没有沾染半点尘埃,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凌乱。但在他周身三丈之内,那原本狂暴肆虐的寒风与煞气,竟然温顺得如同静止了一般。
而在他身侧,那一抹刚刚夺走了两条人命的银色流光,正如同活物般温顺地绕着他的指尖游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森寒星芒。
“这……这般手段……”
瘦猴的牙齿疯狂打颤,发出咯咯碰撞声。
他看不穿对方的修为,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如渊如海、仅仅是自然散发便让他几乎窒息的恐怖威压。
那绝不是什么练气圆满的肥羊。
那是云泥之别,那是生命层次的鸿沟。
“筑……筑基……大修!!”
瘦猴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满是碎石与鲜血的地上,手中的分水刺当啷落地。
他想求饶,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只能发出如风箱般急促而绝望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