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东方边界。
苍穹之上,原本那仿佛天裂般的巨大虚空豁口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大周现世那厚重且稳定的天道壁垒。
这里是新归入大周版图的千里疆域——原【青冥界】的残骸。
放眼望去,满目皆是灰褐色的戈壁与断裂的山峦。曾经灵气盎然的秘境,在经历了神灵混战与楚白的鲸吞之后,已彻底沦为一片绝灵的荒土。
狂风卷起漫天沙尘,发出呜呜的悲鸣,仿佛在诉说着那个旧世界的消亡。
然而,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中心,却有一点金光,虽微弱,却坚韧不拔地闪烁着。
“此地……便是大周?”
一位身着锦绣官袍、手持盘龙玉杖的老者,正立于一座光秃秃的土丘之上。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初入新世界的茫然,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坚定。
正是那位被楚白敕封的【岭脉土地神】。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如今的身躯。
不再是那副随时可能崩解的泥塑模样,而是一具由功德金光与神道本源凝聚而成的真正“金身”。
在他的识海深处,一枚散发着正八品神威的符诏正静静悬浮,与脚下这片方圆千里的废土产生了血脉相连的共鸣。
“主君……您真的做到了。”
土地神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脚下干涸皲裂的大地。
他记得清楚,在那世界崩塌的最后一刻,那位年轻的使君并未将他视作弃子,而是以指为笔,以功德为墨,硬生生将他从“不入流”的野神,敕封为了正神。
那一句“汝承山神遗志,行守护之德”,至今仍在耳畔回荡,如洪钟大吕,震彻神魂。
“主君恩赐予我,不仅保了此身性命,更给了我一场天大的造化。”
土地神缓缓跪下,对着楚白离去的方向,重重地叩首。
“小老儿本是朽木,蒙主君不弃,定不负其托。”
“此地虽荒,却是主君留下的基业。哪怕耗尽神魂,我也要修复地脉,吸纳香火,护此地万世安宁!”
誓言落下,天地间似有感应,吹过的风声都柔和了几分。
……
作为承袭了【岭脉山神】遗志的新神,他的位格已然不低。正八品,放在这偏远的边界之地,足以称得上一方诸侯。
但尴尬的是,他的底蕴太薄了。
这方圆千里之地,灵机被抽干,生灵灭绝,除了石头就是沙子。
没有信徒,便没有香火;没有香火,神力便如无源之水。
单靠楚白留下的那点本源,虽能维持金身不灭,却难以施展大神通去梳理这乱成一团麻的地脉。
“需得有人。”
土地神站起身,目光深邃:“有人,方有烟火气;有烟火,方有愿力。”
他深吸一口气,手中玉杖猛地顿地。
“起!”
体内残存的神力毫无保留地涌出。
只见那座土丘之下,原本断裂枯竭的一条微型地脉,在他的引导下艰难地重新接续。
大地微微一颤。
一缕极淡、几乎不可察觉的湿润水汽,从干裂的缝隙中渗出。紧接着,一颗埋藏在尘土深处不知多少年的草籽,在接触到这缕生机后,颤巍巍地探出了嫩绿的芽尖。
在这灰暗的千里荒原上,这一抹绿意,显得如此耀眼。
这是投名状,也是希望的火种。
三日后。
天边划过数道流光,一艘悬挂着“川南”旗号的青色飞舟,破开云层,缓缓降临在这片新纳入的疆域上空。
这是与青冥界接壤的【川南府】派出的接收队伍。
飞舟甲板之上,川南府的一名通判官名为孙翼,正眉头紧锁地俯瞰着下方的荒凉景象。
在他身旁,还站着一名身穿八卦法袍的道录司执事,以及数名全副武装的府军统领。
“这便是那新归入的千里之地?”
孙翼掩住口鼻,挡住扑面而来的风沙,眼中闪过一丝嫌弃:“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连一丝灵气也无。上面那些大人怎么想的,竟将这种废土划归我川南府管辖?这不是给我们找麻烦吗?”
“大人慎言。”
身旁的道录司执事手中托着一方罗盘,神色却颇为凝重:“此地虽荒,但格局极大。而且……这里毕竟是天考秘境的残骸,能从虚空乱流中保存下来,定有不凡之处。”
孙翼叹了口气:“不凡?我看是麻烦才对。这种新融合的荒界,最容易滋生妖邪鬼魅。前些年并入的那块地,光是清剿残存的煞魂就耗费了府库大半年的积蓄。”
正说话间,执事手中的罗盘突然疯狂转动起来,其上指针死死指向下方的一处土丘,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这……这是?!”
执事面色大变,惊呼出声。
“怎么了?有大妖?”周围的府军统领瞬间拔刀出鞘,杀气腾腾。
“不……不是妖!”执事瞪大了眼睛,看着罗盘上显现出的卦象,声音都在颤抖,“纯正的功德金光!这废土之中,竟然盘踞着一尊神灵?!”
“神灵?!”
孙翼也被吓了一跳。
在大周,神灵皆有册封。这种刚并入的荒界,哪来的神灵?不知其位格如何......
“下去看看!全员戒备!”
飞舟缓缓降落。
当孙翼一行人如临大敌地踏上那座土丘时,他们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在那漫天黄沙之中,一位身着古朴官袍、慈眉善目的老者,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在他的脚下,是一小片方圆丈许的绿草地,与周围的荒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老者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并非他们预想中那种阴森狂暴的野神煞气,而是一种厚重温暖、仿佛大地母亲般的醇正神威。
那金光之纯粹,甚至比川南府城隍庙里的那位还要浓郁几分!
“这……”
孙翼只觉喉咙发干,身为官员的本能让他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位绝非善茬,但也绝非敌人。
他上前一步,整理衣冠,试探着拱手道:“本官川南府通判孙翼,奉命前来接收此地。不知尊驾是……”
土地神微微一笑,手中玉杖轻点,回了一礼。
“小老儿乃此间土地,承蒙上苍眷顾,号【岭脉土地神】。”
他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尊严。
“岭脉?”
那一旁的道录司执事迅速翻阅手中的卷宗,随即脸色一变,低声对孙翼道:“大人,岭脉山神乃是此界原本的主宰之一,据说已陨落。这位……怕是继承了山神遗泽的存在。”
孙翼心中一凛。
若是承了正神遗泽,那便得认真对待了。
“原来是土地尊神。”
孙翼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脸上堆起了笑容:“没想到这荒芜之地,竟有尊土地镇守。只是……这千里荒原并入大周,按律需重新造册,不知尊神可有朝廷敕封?”
土地神闻言,神色淡然。
他并未多言,只是眉心一点金光亮起。
“未曾。”
“但承主官大人遗泽,已得正神之身,若大周愿纳......”
道录司执事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躬身行礼:“下官眼拙!拜见尊神!”
孙翼也是心头巨震。
确认了身份,孙翼眼中的戒备瞬间化作了狂喜。
这哪里是麻烦?
这是捡到宝了啊!
开发荒界最怕什么?最怕地脉不稳,地震频发;最怕水土不服,庄稼难活;最怕妖邪滋生,百姓难安。
而现在,有一位现成的掌握地脉且对人族友善的“地头蛇”在这里!
“尊神!”
孙翼上前一步,语气热切:“既是正神,那便是一家人了!此地虽荒,但既已归入川南府,府衙必会迁徙流民,开垦荒田。只是这地脉梳理、水土调和之事……”
土地神看着眼前这位态度大变的官员,心中却是想起了楚白临行前的嘱托。
“想要护此地安宁,单靠神力是不够的,需得借凡俗官府之力,聚拢人气。”
想通此节,土地神微微颔首,开口道:
“赵大人不必多言。小老儿受主君之托,镇守此地,本就是为了护佑一方水土。”
“这千里地脉,虽已破碎,但若有我在,自可保风调雨顺,地动不生。”
“只要府衙能迁来百姓,带来烟火,小老儿愿与官府合作。”
“当真?!”孙翼大喜过望。
“自无戏言。”
土地神举起玉杖,指了指脚下的那片绿地:“这便是诚意。”
孙翼看着那抹在风沙中摇曳的绿意,心中大定。有了这位正神的承诺,这片所谓的废土,只要经营得当,十年之内必成良田!
“好!好!好!”
孙翼连说三个好字,郑重承诺道:“本官回去便上报知府大人,即刻调拨钱粮,迁徙流民!并在此地为您重修庙宇,重塑金身,享万家香火!”
“如此,便多谢了。”
土地神微微躬身。
待到双方交接完毕,约定了后续事宜,川南府的众人满载着意外之喜离去。
风沙依旧。
土地神重新站在那座土丘之上,看着飞舟远去的方向,又转头看向一处。
受楚白敕封,自是能感应其所在方位。
“主君,您看到了吗?”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您且在那极北安心修行。待您归来之日,小老儿定会让这千里荒土,化作万顷良田。届时,这便是您最坚实的后盾。”
老者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护山佑民,以报主君。”
“此誓,山河可鉴。”
........
落星坡的暗红戈壁之上,风沙依旧。
接下来的几日,楚白并未急着离去。他如同苦行僧一般,每日不过行进十里,在那逐渐减弱的重力场中,一点点调整着肉身与新铸骨骼的契合度。
每一步踏出,体内的庚金之气便与血肉融合得更深一分。
随着他慢慢走出那元磁风暴肆虐的核心区域,周围的景象终于多了几分生气。原本死寂的赤地上,开始零星出现了些耐旱的荆棘,重力也从恐怖的十倍,缓缓降至了三倍左右的外围水准。
到了这里,修士的身影便多了起来。
那些在边缘借着重力打熬气力的体修,以及小心翼翼护送货物绕行的商队,很快便注意到了那个从“死亡禁区”中漫步而出的青衫身影。
起初,众人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毕竟那核心深处,连飞鸟都不敢渡,终日金铁交鸣,凡胎肉体进去怕是顷刻间就要被射成筛子。
可当那个身影越来越近,当那股虽然内敛、却依旧如出鞘利剑般锋锐的恐怖气息扑面而来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嘶……此人气息好生强悍!定是筑基前辈了……”
一名赤膊大汉正举着一块千斤巨石深蹲,此刻感受到那股威压,手一抖,巨石轰然落地,砸起一片烟尘,他却顾不得去管,只是惊恐地盯着楚白。
“竟硬生生从那核心区域走出,且衣衫不染尘埃,闲庭信步……这得是何其恐怖的肉身手段!”
旁边一名年长的商队护卫更是瞳孔收缩,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若是筑基大修,路过此地应是乘法器在高空远远掠过才是,哪里是我等能见的……这位大人莫非是在此借地修行的苦修士?”
“那可未必,或许是哪位性格古怪的前辈。”有人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色煞白,“快闭嘴,需得敬而远之,莫要惹恼这位大人……”
一时间,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外围区域,瞬间安静了下来。
无论是平日里好勇斗狠的体修,还是精明市侩的商贾,此刻皆是极有默契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向道路两侧退避,甚至有人恭敬地垂首行礼,生怕挡了这位大人物的路。
如同摩西分海,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楚白神色平静,目不斜视地穿行而过。
那一千丈范围的神念早已铺开,这些低声的议论与敬畏的眼神,自然是避不过他的感知。
但他并未在意,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这就是位阶的差距,是修行界最赤裸的现实。
“筑基仙官,对应大周正七品。”
楚白心中淡然思量:“在一县之地,这便是县尊,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天。即便放在大垣府那等府城之中,筑基修士也是各大家族的座上宾,拥有一言九鼎的话语权。”
对于这些还在练气期苦苦挣扎、为了几块灵石便要拿命去拼的低阶修士、客商小吏而言,他就是云端上的人物。
敬畏,是理所应当的。
甚至可以说,若是他们不避,反倒是不正常了。
“外围的重力已不足三倍,对我如今的庚金之躯而言,与平地无异。”
楚白感受着周围那已经无法激起体内气血波动的微弱压力,轻轻摇了摇头。
“此地,已无磨砺之效。”
既然“热身”结束,那便无需再压着步子了。
楚白脚步微顿,随后轻轻一步踏出。
轰!
脚下的沙砾猛地炸开一个小坑。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道青衫身影仿佛缩地成寸,仅仅一步便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带着一股劲风,瞬间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只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修士,对着那远去的背影,久久不敢直起身子。
北风卷地,白草折兮。
离开落星坡后的地界,仿佛是跨越了一道无形的天地分界线。
原本暗红燥热的戈壁滩逐渐被苍茫的灰白冻土所取代,空气中的燥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入骨髓的湿冷。
那是来自东侧冻海的寒潮,混合着北方蛮荒之地的煞气,常年冲刷着这片土地。
一月时间,两千里路。
这对于凡人而言或许是漫长的迁徙,对于御剑飞行的筑基修士来说不过是一两日的闲游。
但对于此刻的楚白而言,这是一场漫长而沉默的苦修。
官道之上,一道青衫身影不疾不徐地前行。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脚落下,都像是经过精密的尺量,距离分毫不差。
速度并不快,大约一个时辰行进十余里,这在凡人中也只是稍快些的脚程,甚至连奔跑都算不上。
然而,若有高人在此以法眼观之,便会惊骇地发现,此人的每一步,都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天地大势进行着角力。
胸膛之内,那道由功德司主亲手种下的【金色枷锁】正散发着灼热的律令神威。
常人视流放为苦役,楚白却视此路为熔炉。
楚白口鼻间喷出一道长长的白练,那是体内气血在极度高压下运转所产生的热浪,竟在身前三尺处凝而不散,驱散了逼人的寒气。
这一路走来,楚白几乎是不眠不休。
筑基之后,肉身无漏,精气神自成循环,睡眠已非必须之事。他将所有的时间都切碎了揉进这枯燥的行走之中。
白天,他借着日光打磨《庚金铸身法》,引大日金焰与体内庚金之气共振,淬炼骨骼;
夜间,他沐浴星辉运转《五行归宸决》,纳万物寒寂之气归于丹田宸宫,壮大【周天轮】。
饿了便吞服辟谷丹,渴了便饮山泉水。
每隔数日,实在精神疲惫到了极点,便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盘膝小憩片刻,最多半个时辰,便又精神抖擞地重新上路。
这种苦行僧般的日子,让他的气息越发深沉内敛。
若说初出大垣府时,他是一柄刚刚出鞘、锋芒毕露的利剑;那么此刻,这柄剑已然归鞘,藏锋于拙,却更显厚重。
沿途也曾经过几座隶属于海光府的小县城,也曾遇到过几股借着寒潮出来觅食的妖邪。
有成群结队的雪狼妖,有藏于冰缝中的寒煞鬼物。
但这些对于如今的楚白而言,磨刀石都算不上。
他甚至未曾停下脚步,只是随手一道术法点出,或是单凭肉身撞击,便将那些不开眼的妖物化作了路边的碎末。
既无波澜,也无留恋。
直到今日。
当前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座雄踞于冻土之上的巍峨巨城时,楚白那机械般的步伐,终于微微放缓。
海光府城,到了。
与地处腹地、繁华锦绣的大垣府截然不同,这座作为青州北大门的重镇,透着一股肃杀与铁血的味道。
整座城池依山而建,城墙高达百丈,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暖玉色泽。
“暖阳石……”
楚白驻足远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种石头乃是火行灵矿的伴生矿,虽算不得顶尖灵材,但胜在储量大且能持续散发热量。
通常富贵人家会用其铺设地暖,但这海光府,竟然奢侈到用此石铸就了绵延百里的城墙!
城墙之外,是白霜铺地,寒风呼啸,连护城河都结着厚厚的冰层。
城墙之内,却隐约可见绿树成荫,更有阵阵白色的暖雾蒸腾而起,在城市上空形成了一层天然的灵气云盖。
一墙之隔,便是寒冬与暖春的两个世界。
“好大的手笔,好严的防线。”
楚白心中暗赞。这不仅仅是为了居住舒适,更是为了抵御极北之地那无孔不入的煞气侵蚀。
这座城,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阵法枢纽。
此时,正值正午,但海光府的南门外,入城的队伍却排起了长龙。
作为连接青州腹地与极北荒原的必经之路,这里汇聚了无数前往北方淘金的亡命徒、倒卖灵材的豪商巨贾,以及各种身份不明的散修。
故而,这里的盘查力度,比大垣府严苛了数倍不止。
“下一个!籍贯?来路?去往何处?”
“储物袋打开!法器登记!”
城门口,两队身着赤铜甲胄的卫兵手持长戈,目光锐利如鹰。
每一名卫兵都有练气中期的修为,而那个负责登记的小队长,更是练气九层的圆满境界。
甚至在城门上方,还悬挂着一面【照骨镜】,那是专门用来甄别妖魔伪装的法器。
凡是过往行人,皆要在镜光下一走,若有妖气,立斩不赦。
楚白随着人流缓缓前行,并未插队。
他这身青色官袍虽然崭新,但在长途跋涉的风尘仆仆下,难免显得有些不起眼。
再加上他特意收敛了气息,除了气质出众些,乍一看去,就像个游历的年轻儒生。
排了约莫半刻钟,终于轮到了楚白。
“站住。”
那名练气九层的卫兵队长横跨一步,拦住了去路。他上下打量了楚白一眼,眉头微皱:
“面生得很。大垣府方向来的?”
楚白神色平静,点了点头:“正是。”
“来海光府何事?是行商,还是游历?”
队长例行公事地问道,手中的毛笔悬在登记册上,“若是入城暂住,需缴纳一两银子作为入城税;若是路过,也需登记去向。”
“路过。”
楚白声音平淡,并未因对方的盘问而动怒:“补给一番,随后北上。”
“北上?”
那队长手中的笔一顿,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再往北便是冻海与极北禁区了,那里最近可不太平,需报备后……”
他话还没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楚白眉心显现一道光华,青色光辉一现而过。
这是……
那队长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握笔的手一抖,一滴墨汁啪地滴在了册子上。
身为体制内的人,他太清楚这东西代表着什么了。
青箓!
筑基仙官!
在大周的官制体系里,白箓为吏,青箓为官。
眼前这个看似年轻温和的“儒生”,竟然是一位已经筑基、拥有朝廷正式编制的仙官大人!
论品级,这可是相当于他们海光府下辖县城的县令大老爷!
“这……”
那队长原本公事公办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冷硬面孔,瞬间垮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惶恐与恭敬。
他甚至来不及擦拭额头渗出的冷汗,直接丢下手中的毛笔,后退两步,双手抱拳,对着楚白深深一躬到底,声音都有些发颤:
“卑职有眼无珠,不知是仙官大人驾到!多有冒犯,恕罪!恕罪!”
这一声高呼,瞬间引来了周围无数人的侧目。
原本还在后面排队、有些不耐烦的商旅修士们,一听到“仙官大人”四个字,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噤若寒蝉,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纷纷向两侧避让。
在这个伟力归于自身的世界,筑基大修本就是人上人,更何况是带着官身的筑基?
那是真正惹不起的存在。
“无妨,职责所在。”
楚白收回青箓,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并未因为对方的前倨后恭而有什么情绪波动:“本官需入城修整,不知可还需要什么手续?”
“不需要!绝对不需要!”
那队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腰弯得更低了:“大人身负青箓,大周境内皆可畅行!卑职这便为您开道!”
说完,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那些还在发愣的卫兵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快!打开中门!恭迎大人入城!”
那扇平日里只在府主出行或是有重大庆典时才会开启的厚重中门,在卫兵们的合力推动下,发出了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敞开。
一股温暖湿润、带着草木清香的气流,瞬间从门缝中涌出,吹散了楚白发梢上的些许寒霜。
“大人,请!”
队长侧身肃立,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请”的手势,眼中满是敬畏。
楚白微微颔首,迈步跨过那高高的门槛。
随着他的身影没入那温暖的城池之中,身后传来了无数压抑的惊叹声与议论声。
……
步入海光府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不同于大垣府那种古朴厚重的历史沉淀感,这海光府的街道显得更加宽阔、粗犷。
地面并非青石板,而是由一种暗黑色的火山岩铺就,即使在冬天也散发着微热。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但这叫卖的内容却极为生猛:
“新鲜出炉的妖兽‘冰角犀’血肉!大补气血,体修首选!”
“极北深处挖出来的‘寒煞矿’!炼制冰系法器的绝佳主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招募令!招募令!猎妖团缺一名擅长防御的练气后期修士,报酬丰厚,生死自负!”
满大街走的,多是背负重剑、腰悬酒壶的散修,或是牵着异兽、神色彪悍的行商。这里的人,脸上都写着欲望二字,眼神中透着一股在刀尖上舔血的狠劲儿。
这里是冒险者的乐园,也是亡命徒的销金窟。
楚白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感受着这座城市特有的野性脉搏。
“一路未曾停歇,如今到了这最后一站补给点,确实该稍作停留了。”
楚白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一者,需将那几件从青冥界带出来的无用练气法器处理掉,换些资粮。”
“二者,极北之地环境恶劣,普通的灵膳丹药怕是不够用,需采购一批高阶的耐寒物资。”
“三者……”
“对于那极北深处的势力分布、以及贺温言玉简中提到的那几种星辰矿石的具体线索,光靠官方的地图还不够,还得找这些地头蛇打探一番。”
海光府的街道宽阔而喧嚣,寒风虽被阵法阻隔在外,但那股源自北地的凛冽气息依旧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正当楚白打算前往坊市探查行情时,一道带着几分急切与惊喜的声音,穿透了周围嘈杂的人声,骤然在他身后响起:
“楚上仙!请留步!”
楚白脚步微顿,这称呼倒是许久未曾听到了。他回过头去,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落在一个正快步赶来的青年身上。
来人身着一袭锦绣法袍,腰间同样悬着一枚流光溢彩的青箓玉牌,虽然风尘仆仆,但精气神却是极佳。
竟是熟人。
“夏幸?”
楚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神念微微一扫,楚白便感知到了对方此刻的状态。
虽然夏幸尚未跨过那道天堑成就筑基,但他周身气息圆润无漏,灵力凝练至极,显然已经达到了练气期的极限。
再加上腰间那枚青箓引动的法网加持,突破筑基对他而言,已不再是九死一生的关隘,而是一个只需选好良辰吉日、按部就班便能跨过的门槛。
能得青箓者,本就是百里挑一的天骄,如今又有了这层官身庇护,可谓是大道坦途。
“楚上仙!果然是您!”
夏幸几步冲到近前,脸上满是重逢的喜悦,甚至下意识地就要躬身行礼。
“夏道友言重了。”
楚白伸手虚托,一股柔和的法力将夏幸扶起,微笑道:“‘上仙’这般称呼,昔日在青冥秘境时那是情急之言。
如今你我都已受得青箓,同殿为臣,日后还是以道友或楚兄相称即可,莫要折煞了我。”
在修行界,唯有低阶修士面对高不可攀的前辈时才会口称上仙。
如今两人虽有境界差距,但在官阶上却处于同一梯队,这般称呼若是让外人听了,反倒显得生分。
夏幸闻言,挠了挠头,也不矫情,爽朗笑道:“既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楚兄!”
“我曾听闻夏道友是海光府人士,却不曾想刚入这海光城便能相遇,这缘分倒也真是奇妙。”楚白感叹道。
“这倒不是什么巧合。”
夏幸摆了摆手,解释道:“我家在海光府虽不算什么顶尖豪族,但也有几分薄面。
方才我正好在城门司那边办事,听那当值的守门将官提及,有一位身负青箓、气度不凡的年轻大人入了城,且是来自大垣府方向。”
“我一琢磨,能有这般气度与特征的,除了楚兄还能有谁?这不,立马就追过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异乡街头,能遇故人,确实是一桩幸事。
随后,两人寻了一处临街的茶楼,寻了个雅座坐下。
几盏热茶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当夏幸得知楚白虽然保住了官身,却背负着“损毁灵境”的罪名,被流放至极北之地三万里,且需为司天监做苦力还债时,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
“岂有此理!”
夏幸重重地放下茶盏,眼中满是愤懑:“若无楚兄力挽狂澜,那青冥界早就是一片死地了,哪里还有什么灵境可言?
这般判决.....”
“不仅不赏,还要流放?这三万里极北路,那是人走的吗?!”
看着义愤填膺的夏幸,楚白却是神色淡然,轻轻摇了摇头。
“无需在意。”
楚白抿了一口茶,语气平静:“这已是各方博弈下最好的结果了。
带官流放,既保全了法度颜面,也给了我自由。
况且……那极北之地虽险,却也藏着无数机缘。对于我这等修行之人,换个地方打磨道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见楚白如此豁达,夏幸心中的不平虽未消散,却也只得化作一声长叹。
“楚兄的心胸,夏某佩服。”
夏幸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不过,楚兄既到了我的地界,又身负流放之苦,夏某绝不能袖手旁观。”
“昔日在那青冥之中,若无楚兄庇护,我这身板早就成了恶蛟的口粮。此等救命大恩,无以为报。”
说到这里,夏幸从怀中取出一枚刻有波涛纹路的令牌,放在桌上,压低声音道:
“不瞒楚兄,我如今已复职,调任至海光府特设的——【监海司】,任从七品巡海副使。”
“虽还未正式筑基,但这监海司在海光府权柄极重,专司监控冻海动向、管理入海航道以及……接引‘海光’现世。”
监海司?
楚白目光微动,看了一眼那枚令牌。
他这一路研读玉简,自然知晓这个部门的分量。
海光府之所以能屹立北境,靠的便是那冻海中产出的资源。而监海司,便是扼守这聚宝盆的咽喉,可谓是真正的肥缺与实权部门。
尤其是每当冻海化冻、海光喷涌之时,无数天材地宝出世,监海司更是拥有第一手的分配权与监管权。
“楚兄此去极北,必然要与那冻海打交道,甚至可能会深入冰原。”
夏幸诚恳道:“我在司里虽然只是副职,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说话还算管用。
无论是入海的特殊舟船、避水的法器,还是关于极北深处最新的海图与妖兽分布情报,只要是在我权限之内的……”
“楚兄尽管开口,夏某定不负嘱托,必倾力相助!”
楚白问及去往极北之地所需之物,这一点上,他倒是的确有需。
“既然楚兄意欲深入极北,那有些东西便是不得不备了。”
夏幸放下茶盏,神色变得极为认真。
他虽未正式筑基,但身为海光府土著,又新任监海司要职,对极北的生存法则可谓了如指掌。
他伸出一根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面上快速勾画起来:
“极北之地,名为冻海,实则是冰陆交错。
最外围是厚达百丈的万年冰层,坚如钢铁;但越往深处走,受地底煞气与海光潮汐的影响,冰层便越不稳定。往往看似平整的冰面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极寒海水与暗流漩涡。”
“故而,寻常修士前往,必乘特制的‘破冰灵舟’。此舟铭刻火行阵法,遇冰融冰,遇水行舟,乃是保命首选。”
说到这里,夏幸顿了顿,刚想说这舟船监海司便能调拨,却见楚白轻轻摇了摇头。
“舟船,我却是乘不得。”
楚白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虽然那金色枷锁隐于体内,但他还是苦笑道:“流放律令有言,需以脚力丈量大地。若是乘舟而行,便不算我的路程了。这三万里路,我只能一步步走过去。”
“这……”
夏幸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在那种随裂随合、暗流涌动的恐怖冰面上徒步?
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若是脚下一空坠入冰海,那极寒之水可绝对会对经脉造成影响。
“既不能乘舟,那便只有换个法子了。”
楚白沉吟片刻,开口道:“夏兄,监海司内可有高深的避水法门?或是能在水下如履平地的秘术?若我能避水而行,即便冰层破碎,亦可踏浪而走,视若平地。”
“避水法门?”
夏幸眼睛一亮,随即一拍大腿:“有!自然是有的!楚兄这一说倒是提醒我了,以楚兄如今的修为与肉身,何须依赖外物舟船?肉身横渡才是正途!”
说罢,他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神念探入其中,飞快地刻录起来,嘴里同时念叨着:
“除了避水法,物资也不能少。极北不比内陆,灵气狂暴难以直接吞吐,恢复法力的回气丹需备足;还有抵御寒煞的‘暖玉髓’、驱逐冰毒的‘烈阳散’……”
片刻功夫,夏幸便列出了一张长长的清单。
他站起身,拍着胸脯道:“楚兄且在此稍坐品茶,这些琐碎之物,我去去就回。监海司有专门的物资库,我以功勋换来,这点东西,就算是我给楚兄的送行礼了,千万莫要跟我提钱!”
说着,夏幸转身欲走。
“且慢。”
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夏幸的肩头。
楚白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他手腕一翻,一只储物袋被他轻轻推到了桌面上,轻轻一倒,数道练气法器现于桌上。
此为之前在青冥秘境中击杀修士所得,皆是不错,不过对于楚白而言倒是不合用了。
“夏兄盛情,我心领了。但交情归交情,规矩归规矩。”
楚白看着夏幸,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如今虽是被流放,但身家却还算丰厚。这采购物资的钱,若还要夏兄破费,那我这脸面往哪搁?”
“这……都是上品法器?太多了,这点物资哪里用得着这么多?”夏幸有些发愣。
“多余的,便当是劳烦夏兄跑腿的辛苦费,或是帮我留意些后续情报的定金。”
楚白不由分说地将灵石塞进夏幸手中,笑道:“快去快回,莫要推辞。”
见楚白态度坚决,夏幸也只能苦笑着收下:“行,楚兄既如此豪气,那我便不再矫情了。我这就去办,定给楚兄挑品质最好的!”
半个时辰后。
夏幸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不仅带回了一个装满物资的储物袋,手中还多了一卷散发着古朴水汽的兽皮图卷。
“物资都在这儿了,全是选的优品资粮。”
夏幸将物资递给楚白,随后神色郑重地展开那张兽皮图卷。
那并非市面上流通的简略地图,而是一副标注着密密麻麻红线、暗流、妖兽巢穴的详细海图。
“楚兄,灵石我收了,但这东西,你必须收下。”
夏幸指着海图,又将一枚散发着幽蓝光泽的玉简郑重地压在图上:
“这海图乃是我监海司内部勘探的最新版,标注了最近半年来冻海冰层的变化规律。至于这玉简……”
夏幸压低了声音,眼中透着一股自豪:“此乃我夏家家传秘术——【游龙分水决】。”
“此法不同于寻常的避水咒。寻常避水,只是撑开一个气泡,笨重且耗费灵力。
而此诀修成后,可在体表凝聚一层‘分水鳞光’,入水不湿,阻力全消,更可驾驭水流推动自身,速度比在陆地上还要快上三分!”
楚白闻言,神色微动。这正是他目前最急需的东西。
他刚想开口言谢,却见夏幸摆了摆手,正色道:
“楚兄,这法门和海图,你定要收下,若再言及以物相换,那便是让夏某蒙羞了。”
看着夏幸那真挚的眼神,楚白心中一暖。
他不再推辞,伸手接过海图与玉简,郑重地收入怀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