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伴随着楚白一声怒吼,地宫中央的白玉祭坛之上,五色灵光如同倒卷的银河瀑布,疯狂注入那座空置已久的白玉王座。
这一刻,千余名练气圆满修士的灵力,再加上那一枚地宝【玄黄戊土精】,终于在这濒死的地脉深处引发了质变。
外界,天地色变。
原本正在崩塌的岭脉山脚,大地突然停止了那令人牙酸的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宏大的律动。
就像是一颗沉睡了万载的古老心脏,在这一刻,被强行注入了滚烫的热血,重新开始了跳动。
“咚!”
一声闷响,仿佛是大地的脉搏,直接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炸开。
紧接着,在夏幸等人狂热注视的目光中,在外界三尊神祇错愕的感知下,无数块重达万钧的暗金色岩石从废墟中自行飞起。
它们在空中剧烈碰撞、精准咬合,伴随着刺目且厚重的土黄色神光,就在这虚空乱流的边缘,构建出了一具足以支撑苍穹的宏伟躯壳。
那是一尊高达百丈的岩石巨人。
它头戴峥嵘石冠,背负巍峨太岳,双目由两块巨大的金精晶石构成,此刻正燃烧着熊熊的灵火。
它的每一寸肌肤上都铭刻着古老的云纹,那是青土敕封正神时留下的天道烙印,带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
这便是此界正神之一——【岭脉山神】。
当这尊巨人真正站直身体的那一刻,原本还在疯狂向内坍缩、吞噬一切的虚空乱流,竟然被它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厚重力场硬生生撑开。
方圆三里的安全区,在它的脚下变得稳固如铁,仿佛成为了这片破碎世界中唯一的净土。
地宫之内,透过光幕看到这一幕的修士们,爆发出了如同炸雷般的欢呼声。
“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这就是神力!这就是我们汇聚出来的力量!”
“哈哈哈哈!什么狗屁游神,在这百丈法身面前,也不过是个侏儒罢了!”
修士们看着那光幕中投射出的巨人视角,看着那平日里高不可攀、视众生为草芥的古神如今只能仰视自己,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癫狂的虚假安全感充斥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天真地以为自己掌握了神明,以为凭借人数的堆叠,真的跨越了那境界差距的天堑。
然而,处于控制核心的楚白,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
当他的神念刚刚接管这具庞大的躯壳,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便顺着那岩石神经传遍了他的全身。
沉重。
难以想象的沉重。
如果说操控自己的肉身像是在挥舞一根轻盈的羽毛,那么操控这具神躯,就像是一只蚂蚁试图推动一座大山。
每一根手指的弯曲,每一块肌肉的调动,都需要消耗海量的灵力与神念。
那千余人的灵力虽然磅礴,却杂乱无章,每一次在神躯经脉中流转,都像是在楚白的灵魂上用钝刀子割肉。
更致命的是,当他借着巨人的双眼看向外界时,他看到的不是畏惧,而是……极致的贪婪与愤怒。
楚白心中一片冰凉。
他很清楚,自己只是拥有了这具筑基级别的壳,却根本没有与之匹配的使用方法。
这群练气修士哪怕把灵力抽干,也施展不出真正的筑基玄法。
这具百丈神躯,充其量只是一个防御力惊人的超级肉盾,只能挨打,无法反杀。
果然,外界的局势在这一瞬间发生了诡异的逆转。
【巡夜游神】那高达三丈的黑铁身躯,在这百丈巨人面前确实像个孩童。
但它那双漆黑的重瞳中,原本针对考生的红光却在一瞬间暴涨到了极致,甚至透出了一股针对同境的毁灭欲。
“肃……清……大……害……”
游神喉咙里发出了金铁摩擦般的轰鸣。
在它的逻辑里,这尊并未真正复苏、却强行占据神位的庞然大物,是比那些四处乱窜的“邪魔”更严重的违禁品。
它不再理会那扇小小的地宫石门,而是缓缓转过身,将那柄散发着死寂气息的黑铁硬锏,正面对准了刚刚站稳的岭脉山神。
而在东侧的天空中,那头刚刚脱困满身伤痕的【镇狱恶蛟】更是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龙吟声中充满了暴怒。
在它的感知中,这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神,抽干了这方圆百里最后的地脉灵气。
那是它用来恢复伤势、甚至在此界毁灭前进行最后一搏的资粮,如今竟被这傀儡抢先一步吞噬殆尽!
被抢食的愤怒,瞬间压过了对同阶体量的忌惮。
至于那最为阴毒的【司豢使】,祂悬浮在半空,手中的白骨长鞭微微垂落,那双阴冷的竖瞳死死盯着巨人关节处溢出的五色灵光。
祂看到的不是岩石,而是岩石内部那涌动的、属于千名修士的鲜美气血。
“好大一具……血肉棺椁……”
司豢使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那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让人如坠冰窟,“若是能将这壳子撬开,里面的血食,足够本座重塑金身了……”
下一瞬,三尊筑基神灵竟然在没有任何交流的情况下,达成了最为默契的合围之势。
黑铁硬锏、腐蚀龙息、白骨长鞭。
三股毁天灭地的气息,同时锁定了楚白所驾驭的岭脉山神。
“糟了。”
楚白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神躯的确拥有着搬山填海般的恐怖伟力,那实质化的威压更是做不得假。
然而,当真正接手这具庞然大物时,楚白才惊觉其中的致命缺陷——这具身体,笨重得令人发指。
它就像是一台锈迹斑斑的巨型机甲,每一个指令的传达都伴随着巨大的延迟。
还没等他完全适应这如山岳般沉重的视角切换,那尊以杀伐著称的【巡夜游神】动了。
作为专司夜禁肃清的武官神职,它根本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
只见它那黑铁铸就的脚掌在虚空中狠狠一踏,空气爆鸣,整个人如同一颗被点燃的黑色陨石,拖着凄厉的煞气尾焰,瞬间冲天而起。
快!快到了极致!
那柄漆黑的、缠绕着无数冤魂哀嚎的铁锏,在空中划出一道令人心悸的黑色残影。
它没有攻击躯干,而是带着一种极其老辣的狠毒,对着岭脉山神那刚刚抬起、尚未站稳的右膝关节狠狠砸下!
“挡住!!”
地宫之中,楚白双目圆睁,神念如潮水般涌出,竭力调动着神躯右腿那浩如烟海的土行灵力。
按照他的设想,只需将这股灵力外放,便能瞬间在膝盖处凝聚出一面防护,正如他平日里施展术法那般。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预想中那精密繁复的神光护盾并没有出现。
那磅礴的灵力在楚白的调动下,只是呆板、迟钝地堆积在岩石皮肤的内部,像是一潭死水,根本无法按照楚白的意志构建出任何防御术法。
终究是借来的躯壳,与自身血肉截然不同,那些精妙的“术”,在这庞大的神体中根本无法流通调用!
这是“术”与“力”的本质区别,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是两座大山在平原上迎头相撞,震得方圆百里的空间都泛起了涟漪。
黑铁硬锏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山神的膝盖侧面。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疯狂地向四周炸开。地面的废墟瞬间被这股冲击波碾成了齑粉,烟尘腾起千丈之高。
“咔嚓!”
那一声清脆而巨大的碎裂声,顺着神躯的岩石骨骼直接传导进了地宫,也清晰无比地炸响在每一个考生的耳畔,震碎了他们刚刚升起的希望。
山神那号称坚不可摧、由金精与岩石构筑的暗金膝盖,竟然在这一锏之下,爆开了一道深达数丈的恐怖裂纹!
碎石飞溅,如同暴雨般崩落。
失去支撑的百丈身躯,竟被这体型相差悬殊的一击,打得猛然一个趔趄,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轰然单膝跪地!
大地剧震,地宫内的众人更是被晃得东倒西歪,不少修为稍弱的修士直接被震得口鼻溢血。
而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祭坛之上,楚白只觉一股恐怖的反震之力顺着阵法逆流而上,狠狠撞击在他的胸口。
“噗!”
他一口鲜血喷洒在白玉王座上,顾不得擦拭,双手死死按住不断颤抖的阵枢,神念疯狂地冲刷着山神的灵力回路,试图在那断裂的膝盖处重新构建防御。
“动起来……给我动起来啊!需尽快想出方法,构建出能用的术法……”
可是,神躯毫无反应。
它就像是一具彻底坏死的尸体,除了听从最基本的抬手迈步这种原始指令外,对任何复杂的灵力构建都置若罔闻。那浩瀚的灵力在体内乱窜,却始终无法成型。
“使君!没用的!快放弃施法,用纯粹的灵力去抗啊!!”
祭坛边缘,泥塑土地看着那光幕中崩裂的巨膝,整个人瘫软在地,老泪纵横,声音凄厉到了极点,带着一种绝望的哭腔:
“这是神躯!不是法宝!更不是您的肉身!”
“神灵之所以能御使天地,调动规则,靠的不是灵力多少,是【权柄】!是天道赐下的【律令】!”
土地公绝望地拍打着地面,指着上方那空荡荡的虚空:“主官大人已逝,山神大印早已崩碎消散。如今这具身体里,只有空壳的力量,没有驾驭力量的规则!”
“您就像是一个从未学过剑术的三岁小儿,手里握着一把绝世神剑!除了胡乱挥舞和用剑身去硬挡,您什么也做不了啊!”
土地的话,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浇灭了楚白心头最后的侥幸,也让地宫内所有听到这话的修士如坠深渊。
没有权柄。
没有律令。
在这神道规则森严的世界里,这就意味着——他是赤手空拳、且手脚僵硬的凡人,在跟全副武装、技艺精湛的甲士肉搏。
不,比那更惨。
因为对方掌握着“规则”,那是筑基期神灵特有的、能够碾压一切单纯力量的“道”。
还没等楚白从这巨大的打击中缓过神来,头顶上方,一片巨大的阴影已然笼罩而下。
那是【镇狱恶蛟】。
它显然也看出了这尊巨人的虚实,那双幽蓝的龙眸中闪过一丝轻蔑与残忍,百丈龙躯在高空盘旋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后,张开血盆大口,对着山神那毫无防备的后颈,俯冲而下!
“吼——”
还没等那巍峨的山神法身从跪地的姿态中完全挣扎而起,头顶原本破碎灰暗的天穹,在这一瞬间被染成了令人心悸的惨绿色。
那头【镇狱恶蛟】杀到了。
作为曾镇压一方水域的筑基妖神,它根本没有那种只会近身肉搏的蛮干习性。
它那百丈长的青金龙躯盘旋在山神头顶正上方百丈之处,那张布满倒钩獠牙的深渊巨口猛然张开至极限。
“哗啦——”
一股浓稠如墨、散发着足以熏晕练气修士的刺鼻腥臭龙息,宛如天河倒灌,精准无比地淋在了山神那宽阔的后背与头颅之上。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瞬间响彻天地。
地宫核心处的楚白,瞳孔骤然收缩。
他清楚感知到,神躯背部那厚达十丈、足以硬抗上品法宝轰击的暗金岩层,在这股龙息面前,竟然脆弱得像是一块被丢进炼钢炉的猪油。
原本坚硬无比的金精岩石瞬间软化发黑,紧接着化作滚滚恶臭的黑烟消散在虚空之中。
那不仅仅是寻常性质的强酸,那是带有【水行侵蚀】法则的律令!
在这种高阶力量面前,单纯物质层面的硬度毫无意义。
“如此手段,难以抵挡!”
楚白心道一声不好。
那种通过神念连接传导而来的灼烧感,让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仿佛被人泼了一桶滚烫热油,还在用钢刷疯狂洗刷。
但他不能退,更不能倒!
因为这具神躯的内部,就是那座地宫!
一旦背部被这龙息烧穿,那带有腐朽法则的毒液灌入地宫,里面的一千多条性命会在瞬间化作一滩滩脓血!
“给我起!!!”
楚白双目赤红如血,牙龈咬得稀烂,不顾一切地透支着濒临枯竭的神念,强行控制着正在融化的神躯站起。
他笨拙地挥舞着那一双巨大的岩石手臂,试图去抓那个在空中盘旋的滑腻泥鳅。
然而,恶蛟早已生出灵智,且战斗经验何其丰富。
它仅仅是身躯轻轻一扭,便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滑开,避开了那笨重的岩石巨手。
与此同时,那布满鳞片的粗壮龙尾顺势狠狠一抽。
“啪!”
这一记神龙摆尾,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山神的左脸上。
虽然对于岩石躯体来说伤害不大,但这却是一种极尽羞辱的戏耍。就像是一个灵巧的刺客,在戏弄一个全副武装却双目失明的巨人。
与此同时,一直游走在战场阴影中、最为阴毒的【司豢使】也出手了。
祂没有像另外两尊神那样选择硬碰硬,祂更像是一个精明且残忍的外科医生。
手中的白骨长鞭迎风暴涨,在空中瞬间崩解,化作千百条只有手臂粗细、浑身惨白的骨蛇。
它们嘶鸣着,顺着山神膝盖上那道被游神砸开的巨大裂缝,疯狂地钻了进去!
这些骨蛇不破坏岩石,它们的目标极其明确——寻找神躯内部那如同血管般流动的灵力通道。
“截断它的灵力节点!让它瘫痪!”
司豢使阴冷的敕令在空中回荡,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不好!”
楚白只觉右腿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紧接着,那种对右腿的掌控感便彻底消失了。
那是灵力传输被强行切断的信号。
“砰!”
刚刚才勉强站起一半、试图反击的山神,右腿再次一软。
这一次,失去了支撑的庞大身躯再也无法保持平衡,整个人重重地向右侧倾倒。
那如同小山般的肩膀狠狠砸在了大地之上,震起万丈烟尘,将地宫入口前的废墟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三尊筑基神灵。
它们虽然已经失去了生前的清明神智,但那源自战斗本能的配合,却完美得令人绝望。
而在它们中间,楚白操控的这尊宏大山神,就像是一头被群狼围猎的年迈大象。
空有一身足以踏碎山河的力量,却被死死限制在泥潭之中,绝望地挣扎,连敌人的衣角都摸不到。
与此同时,地宫内部,早已变成了人间炼狱。
外界山神所遭受的每一次重击、每一分腐蚀、甚至每一次灵力的剧烈震荡,最终都要由这地宫内的那一千多名练气修士来承担。
就在巡夜游神的第一锏砸碎山神膝盖的那一刻。
“噗——!!!”
祭坛最外围,那两百名负责供给腿部灵力节点的修士,毫无征兆地齐刷刷仰头,喷出了一道高达三尺的血箭。
那种场面凄厉至极,就像是一场整齐划一的死亡血祭。
“我的腿……啊!我的腿断了!”
一名平日里也是家族骄傲的年轻才俊,此刻正惨叫着倒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双腿疯狂打滚。
他的肉身表面明明没有任何伤口,但那腿骨却在神魂反噬的作用下,寸寸崩裂成粉。
紧接着,当恶蛟的腐蚀龙息淋在山神背部时。
“热……好热啊!!”
“救命!我有火在烧!”
位于祭坛中部、负责躯干灵力供应的数百名修士突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们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起泡、溃烂,仿佛体内有一团看不见的火焰正在由内而外地焚烧着他们的五脏六腑,那是腐蚀法则在侵蚀他们的生机。
“撑住!都给我撑住!!”
夏幸跪在楚白身后的核心位置,他的七窍都已经流出了黑色的淤血,模样狰狞如鬼,但他的双手却依然死死地扣进祭坛的阵纹之中。
他看着周围一个个倒下的同伴,看着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天才如今像烂肉一样抽搐,眼中的泪水混合着血水滚滚而下。
“只要松手……神躯一崩,大家都要死!都会死的!”
夏幸嘶哑地吼叫着,试图唤醒众人的求生欲。
可是,意志力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与死亡恐惧面前,终究是有极限的。
“我不行了……饶了我吧……我不想死啊……”
一名心志稍弱的散修终于崩溃了。他在极度的痛苦中失去了理智,哭喊着想要把早已与阵法粘连的手从阵纹上强行抽回来。
然而,这集结了千人灵力的大阵早已运转到了极致,就像是一个高速旋转的巨大磨盘,哪里是想退就能退的?
“啊!!!”
那名修士刚一逆转灵力试图挣脱,一股狂暴的逆流便瞬间冲入他的丹田。
“砰!”
一声沉闷且湿润的爆响。
这名练气九层的修士,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被吹爆的气球一样,炸成了一团腥红的血雾。
破碎的肢体和温热的内脏碎片,噼里啪啦地溅了周围人一身。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许多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爆……爆体了……”
“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筑基之威,根本不是我们能挡的……”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狭窄的地宫内蔓延,哭喊声压过了夏幸的吼声。
而处于阵法最中心的楚白,此时承受的压力更是其他人的百倍。
他不仅要承担肉身上的最大反噬,更要承担那千人神魂汇聚而来的绝望、恐惧与怨念。
无数的尖叫、哭喊、诅咒,顺着灵力洪流疯狂冲击着他的识海。
若非他的《守一经》已经修到了圆满境界,神魂稳固如磐石,早在第一轮冲击时,他的脑袋就已经像那个修士一样炸开了。
但即便如此,他的情况也糟糕到了极点。
那枚珍贵的土行地宝,在短短半柱香的时间里,就已经化作了飞灰。
现在,维持这百丈神躯不散架的,纯粹是这一千多人的命!
“没能量了……”
楚白看着光幕中那原本耀眼的暗金光芒开始变得忽明忽暗,如风中残烛。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不。”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楚白原本有些慌乱的眼神陡然沉静下来,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强行切断了那毫无章法的反击指令,那尊正在挣扎着想要站起的庞大山神,突然停止了所有笨拙的动作。
“虽无律令加持,但这毕竟是受过大周正封的百年神躯。即便没了核,这层壳的硬度也略强于寻常筑基。”
楚白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冷静得可怕:“方才是我太贪,妄图以蝼蚁之力去操控巨象搏杀,这才露出了破绽。若我放弃一切进攻,将所有的灵力全部用于固守根本……”
他迅速计算着神躯的损耗速度与地宫内众人的承受极限。
“只要不动如山,收缩防线,哪怕是三尊神灵围攻,想要彻底凿穿这层乌龟壳,至少也需要一刻钟。”
“所有人!停止灵力躁动!稳住!!”
楚白一声厉喝,通过神念传遍全场。
随即,外界那尊刚刚还要倾倒的山神,竟然顺势而为,不再试图站起,而是直接轰然盘坐于大地之上!
两只巨大的岩石手掌这回没有挥舞,而是如老僧入定般,死死护住了胸口与腹部的核心区域。
原本分散在四肢百骸用于攻击的灵力,如同退潮的海水般回流,在他体表凝聚成了一层厚重至极的土黄色光膜。
“当!当!当!”
巡夜游神的铁锏再次落下,恶蛟的龙息再次喷吐。
但这一次,盘坐在地的山神就像是一块茅坑里的臭石头,又硬又固。
那些攻击打在收缩后的防御层上,虽然依旧震得地动山摇,却再难像刚才那样轻易造成结构性的崩坏。
局势,暂时稳住了。
但楚白的眉头却皱得更深。
“一刻钟……又能如何?”
这只是慢性死亡罢了。一刻钟后,众人的灵力枯竭,神躯依旧会崩塌,届时大家还是得死。
必须在这绝望的倒计时里,找到破局的变数。
“变数……在于我也。”
楚白深吸一口气,在这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竟然缓缓闭上了双眼,盘膝坐于祭坛中央。
他感受着这具庞大的神躯,感受着体内那虽然磅礴却杂乱无章、来自千余名不同修士的灵力洪流。
这些灵力虽然量大管饱,但缺乏统筹,就像是一盘散沙,只能做最粗糙的堆积。
“若是能将这些灵力统合起来……若是能让这尊神躯,也像修士一样修行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楚白脑海中炸开。
修士练气,依靠功法搬运周天,将天地灵气转化为自身法力。
练气功法的极限,通常便是圆满之境,能如臂使指,生生不息。
但他楚白不同。
依靠【奔波无歇】的命格,他日日苦修,早已打破了功法的桎梏,将基础的《归元诀》推演到了【入微】的层次!
入微者,洞察秋毫,掌控细微。
“常人无法操控神躯,是因为神躯太过庞大,经脉如江河,穴窍如湖泊,神念根本照顾不过来。”
“但我有入微级的掌控力,又有《守一经》圆满的神念……”
楚白猛地睁开眼,双眸之中精光爆射。
“既然这神躯是壳,那我便用我的‘法’,来做它的核心!”
“试试看,能不能带着这尊百丈巨人,走一个大周天!”
在这个疯狂的念头驱动下,楚白不再将那千人灵力视为简单的燃料,而是将其视为自己的灵力。
《归元诀》,起!
刹那间,一股奇异的波动从祭坛中心扩散开来。
原本在地宫阵法中横冲直撞、甚至互相冲突的五行杂气,突然像是遇到了指挥官的散兵游勇,被一股极其精细、极其霸道的神念强行捕获。
“顺行督脉,过尾闾,通夹脊……”
楚白咬紧牙关,将自身那渺小的经脉运行图,强行投射到了这百丈神躯之上。
这很难。
就像是用绣花针去疏通长江大河。
“给老子动啊!!”
楚白低吼一声,入微级的控制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精准地找到了神躯岩石构造中那些早已干涸的地脉节点,将那千余人的灵力强行压了进去。
一声低沉的嗡鸣,突然从神躯的丹田处响起。
这一声,不同于之前的物理碰撞,而是一种源自生命律动的颤音。
地宫内,原本痛苦不堪的众修士突然感觉浑身一轻。
那种被强行抽取灵力的撕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牵引感。
他们感觉自己的灵力不再是流向一个无底洞,而是汇入了一条正在奔腾的有序长河。
外界。
正在疯狂攻击的三尊神灵动作猛地一滞。
因为它们看到,那尊原本死气沉沉、只能被动挨打的岩石巨人,体表突然亮起了一道道繁复而明亮的脉络。
那是经脉。
一股前所未有的宏大气息,正在这尊神躯内通过周天搬运,迅速酝酿、升华。
那是练气期修士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壮举——
以人为引,以神为躯,强行运转——!
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黑铁硬锏,狠狠砸在了岭脉山神的肩头。
然而这一次,那令人绝望的岩石崩碎声并未响起。
只见山神体表那原本黯淡粗糙的岩层上,陡然亮起了一层细密如织的暗金色光网。
那是《归元诀》运转到了极致的体现——楚白以神念为针,以千人灵力为线,硬生生在神躯表层编织出了一套灵力骨骼。
这一锏砸下,狂暴的冲击力不再是集中于一点,而是顺着那流动的光网,瞬间分散到了百丈神躯的每一寸角落,最终被导入大地。
“挡住了……真的挡住了!”
地宫内,原本闭目等死的修士们惊喜地发现,虽然外面的震动依旧恐怖,但那种几乎要震碎内脏的反噬感,竟然削弱了七成不止!
“不要停!继续输送灵力!跟随我的引导!”
楚白的声音在众人识海中炸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着《归元诀》完成第一个大周天的运转,那种晦涩、沉重的操控感终于开始消退。
原本像是一潭死水的庞大灵力,此刻如江河奔涌,生生不息。
楚白感觉自己不再是背着一座大山,而是驾驶着一辆难以驾驭的妖马车。
虽然依旧笨重,但至少……能动了。
“既已能动,那便……走!”
楚白眼神一厉,神念猛地一催。
只见那盘坐在地的百丈巨人,突然双臂撑地,在一个令人牙酸的轰鸣声中,轰然站起!
这一举动完全出乎了三尊神祇的预料。
在它们的认知里,这尊被打残的“伪神”应当龟缩等死才对。
还没等【巡夜游神】举起第二锏,岭脉山神已迈开了足以跨越河川的步伐。
“咚!咚!咚!”
每一步落下,大地都随之剧震。楚白操控着这尊庞然大物,并没有选择与三神死磕,而是认准了那片空间尚未完全坍缩的荒原方向,开始了疯狂的奔袭!
被戏耍的愤怒让【镇狱恶蛟】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它龙尾一摆,卷起漫天腥风,如附骨之疽般追杀而来。
【巡夜游神】更是提着灯盏与铁锏,在那黑雾中大步流星,每一步都跨越数十丈,死死咬住山神的后脚跟。
半空中的【司豢使】则挥动白骨长鞭,不断试图缠绕山神的脚踝,想要将其绊倒。
“砰!砰!”
龙息腐蚀,铁锏重击,骨鞭抽打。
攻击如雨点般落在奔跑的山神背上。但此刻,已经运转起《归元诀》的神躯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五行流转,土生金,金生水。
那些攻击打在身上,只能激起一圈圈厚重的灵力涟漪,虽然消耗巨大,却再难伤及根本。
“前面有人!是之前跑散的修士!”
忽然,夏幸指着光幕一角喊道。
只见前方的废墟之中,几十名面色惨白、正在躲避虚空风刃的修士,正绝望地看着冲来的神灵大军。
当他们看到那尊巍峨的山神向自己冲来时,本以为必死无疑,却听到了楚白那洪钟般的声音:
“不想死,就进来!”
山神经过他们身边时,巨大的手掌猛地向地面一捞。
一道土黄色的接引光柱瞬间笼罩了那几十人。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一股柔和的吸力扯进了神躯内部,直接落在了地宫祭坛的空位之上。
“这是……哪里?”
“别废话!把手按在地上!输送灵力!否则大家都得死!”
在这生死时速的压迫下,新加入的修士根本来不及思考,本能地按照夏幸等人的怒吼照做。
几十股生力军的注入,瞬间让楚白感觉压力一轻。
原本因为奔跑和挨打而有些晦暗的护体神光,再次变得凝实了几分。
“果然可行!这神躯不仅是战车,更是移动的堡垒,人越多,壁垒越厚!”
楚白眼中精光大盛。
这一路奔逃,这片濒临破碎的秘境中,到处都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的幸存者。
他们或是躲在岩缝里,或是被妖兽追杀,此时见到这尊顶天立地的山神,就像是溺水者看到了诺亚方舟。
“救命!上仙救我!”
“带我走!我愿献出所有灵石!”
根本不需要楚白多费口舌,凡是山神路过之处,那些幸存者便发疯似地冲向神躯。
楚白来者不拒,大手一挥,将这些人尽数卷入地宫,填补进《归元诀》的运转节点之中。
三百人……五百人……八百人……
随着奔逃的距离越来越远,地宫内的修士数量竟一路暴涨到了两千之众!
如此庞大的灵力基数,在入微级《归元诀》的统筹下,发生了质变。
此时的岭脉山神,体表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岩石,而是覆盖上了一层厚达三尺的流光铠甲。五行灵气在铠甲上生生不息地流转,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内循环。
“轰!”
【巡夜游神】追得急了,狠狠一锏砸在山神后背。
这一次,山神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那股足以砸碎山岳的力量,被那层流光铠甲如水波般卸去,仅仅溅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火星。
防御,彻底稳住了。
现在的岭脉山神,就像是一颗滚动的铜豌豆,任凭身后三尊恶神如何狂轰滥炸,我自闷头赶路,岿然不动。
然而,楚白的心情却并未因此轻松半分。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穷追不舍、甚至越发狂暴的三尊筑基神灵,又看了一眼虽然坚固却只能被动挨打的神躯双手。
“只能挨打,无法还手……”
“这般下去,若是被逼入死角,或是等到地宫内众人灵气耗尽,依旧是个死局。”
他尝试过调动灵力进行反击,但每一次想要凝聚攻击术法,那股磅礴的能量就会在指尖溃散。
没有神道权柄,没有攻伐律令。
他就像是开着一辆装甲厚重却拆除了所有火炮的坦克,除了横冲直撞,没有任何杀伤手段。
“必须找到反击的契机……”
楚白一边操控神躯撞碎前方的山峦,一边在脑海中疯狂推演破局之法。
轰隆隆——
大地在脚下飞速倒退,巍峨的岭脉山神每一步跨出,都能在荒原上踩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大脚印。
这尊百丈巨人此刻就像是一辆失去了刹车、只能闷头狂奔的重型战车,在身后卷起漫天烟尘。
“哪里跑!!”
身后,【巡夜游神】发出了暴躁至极的怒吼。它那三丈高的身躯在黑雾中若隐若现,手中的黑铁硬锏如狂风骤雨般砸在山神的背部。
“当!当!当!”
足以震碎山峦的重击,此刻落在山神那流转着五行灵光的后背上,竟只是发出了沉闷的打铁声。
那层由两千多名修士灵力构筑、经由入微级《归元诀》统筹的护体神光,坚韧得令人绝望。
铁锏砸下,光膜仅仅是微微凹陷,旋即在五行生克的流转下迅速弹回,连一丝裂纹都未能留下。
天空中,【镇狱恶蛟】更是气急败坏。
它的腐蚀龙息不要钱似地喷吐,甚至不惜冒着风险贴身撕咬。
可那原本能轻易腐蚀岩石的龙息,此刻遇到那生生不息的五行护盾,就像是水滴落入了滚油,除了激起大片白烟,根本无法触及内部的实体。
至于【司豢使】,祂那些阴毒的骨蛇更是连缝隙都找不到,只能无奈地在神光表面打滑。
“这龟壳……太硬了!”
三尊筑基神灵心中同时升起一股荒谬感。明明它们拥有着碾压性的位阶优势,可面对这尊只会挨打、只会跑路的死物,竟有一种无处下嘴的憋屈。
地宫之内,众修士见状,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
“哈哈!任它神威盖世,也破不了楚道友的防!”
“这般跑下去,只要撑到秘境彻底与大周接轨,我们便有救了!”
然而,身处核心的楚白,脸色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只有他知道,这种局势有多么脆弱。
“没用的……”
楚白一边操控着神躯撞碎一座拦路的小山,一边死死盯着后方。
“神躯虽然坚固,但缺乏攻伐手段。我能用神念操控它挥拳踢腿,但这种纯粹的物理攻击,对于掌握了法则化身的神灵来说,慢得像蜗牛,软得像棉花。”
方才奔逃途中,他曾试图操控山神回身一拳轰向游神。
结果那游神仅仅是身体虚化,便让那裹挟着万钧之力的一拳穿透了过去,反倒是楚白自己因为巨大的惯性差点失去平衡。
没有“律令”加持的攻击,根本无法锁定神灵的本源。
“只能挨打,无法反击……这就是个死循环。”
楚白心中焦急,为了维持这庞大的消耗,他不得不将《归元诀》催动到了极致。
“吸!给我吸!”
入微级的功法全力运转,神躯体表的毛孔仿佛化作了无数个微型的黑洞。
不仅仅是地宫内那两千修士的灵力,就连这外界天地崩碎时逸散出的混乱灵机、地脉中残存的古老煞气,统统被这尊庞然大物鲸吞海吸般卷入体内。
五行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楚白的经脉都开始发烫。
那些天地灵机驳杂无比,若是一般修士吸入,恐怕当场就会走火入魔。
但楚白拥有【五行圆满】的底子,再加上神躯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过滤器,那些灵机被迅速提纯、转化。
神躯的护体金光越来越亮,甚至隐隐透出一种琉璃般的质感。
然而,就在这奔逃与防御的极限拉扯中——
楚白的丹田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异样的震颤。
这股震颤不是来自外界的攻击,而是源自他自身的修为。
随着那海量的、被神躯过滤后的精纯天地灵机倒灌入体,楚白那原本就已经达到练气圆满、处于稳固期的修为瓶颈,竟然在这高压之下,毫无征兆地松动了!
一股庞大到恐怖的热流,瞬间冲破了他原本的灵力循环,直冲天灵盖。
“不好……”
楚白面色骤然大变,眼瞳剧烈收缩。
若是换做平时,临阵突破乃是天大的机缘。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在驾驶着一尊并不属于自己的神躯!他在被三尊筑基神灵追杀!
在这生死时速的关头,他的身体竟然因为吸入了太多高阶能量,本能地想要……突破!
“现在不是时候...”
楚白在心中疯狂咆哮。
一旦开始筑基突破,修士必须闭关静修,心无旁骛地构建道基。
若是此刻陷入突破的僵直状态,失去了他对《归元诀》的入微级操控,这尊依靠他神念维系的百丈神躯,会在瞬间崩塌!
到时候,不仅他会走火入魔而死,地宫里的两千多人,也会瞬间暴露在那三尊杀红了眼的神灵面前!
可天道修行,顺势而为。
那股突破的契机既然来了,便如决堤之水,哪里是说压就能压得住的?
楚白只觉体内的灵力开始沸腾,原本气态的法力,竟在这高压之下,开始向着液态转化,一股源自生命层次跃迁的渴望,让他几乎无法集中精神去控制神躯的脚步。
“事已至此,只得顺势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