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秘境,正西废墟。
半个月的时间,足以让原本荒凉的废墟染上更多的血色,也足以让楚白这个特殊的“猎人”将方圆几百里的灵药搜刮一空。
此时的楚白,正站在一处新挖掘出的丹道阁遗迹前。
他刚刚将一株散发着莹莹绿光的“青魂芝”塞进怀里,那原本在【食伤泄秀】命格下平稳运行的气息,却因脚下地脉的一阵剧颤而微微凝滞。
这种震动并不猛烈,却极有穿透力,仿佛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数千里外的地底深处,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直击灵魂的撞击。
“咚——咚——”
在这股震动的余波中,不仅是空气,连流淌在泥土中的神道律令都似乎在战栗。
楚白眉头微挑,他通过与泥塑土地的神念连接,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种震动正从正西方向疯狂蔓延,跨越了无数山川废墟,最终汇聚在他脚下的龙脉脊梁上。
“老人家,你感觉到了吗?”
楚白按住背后的背篓,看向那阴霾重重的正西尽头:“那边的地脉,似乎也彻底‘活’过来了。这种感觉……比那位山神复苏时,动静还要张扬几分。”
泥塑土地缩了缩脖子,原本愈合了许多的泥塑表面竟然渗出了一层冷汗般的细密水珠,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几分忌惮:
“是【镇空鸿鸢】大人……嘶,这位大人竟然也被惊醒了。啧啧,看来这届的‘旅人’里,不仅有使君你这种点化神灵的,还有不少自作聪明、想借神灵之力登天的狠角色。”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地叹息道:“只是……这山里的债好欠,神灵的福,可不是那么好消受的。他们这般强行献祭,怕是要出大事。”
楚白听出了弦外之音,停下脚步,眼中流露出一丝兴致:“此话怎讲?这位镇空鸿鸢大人,听名字应当是一位执掌空域的正神。”
“复苏神灵,既能得功德,又能求庇护,这不是此界的生路吗?”
这一路走来,楚白见识了大周修士点燃神火的种种手段,本以为复苏神灵就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泥塑土地沉默了良久,随后幽幽开口:
“使君,你可知道,在此界破碎之前,我等神灵是如何诞生的?”
楚白一愣,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如大周一般,受皇朝敕封,承接香火民愿,掌权柄而行职责,非大功德者不可为之。”
“不,这里不是大周。”
土地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种跨越万载的苍凉:“在此界,神灵……是由执念而生的。”
“执念?”楚白瞳孔微缩,这个词在大周的修行体系里,通常伴随着走火入魔或是化身妖鬼。
“不错。或是生灵临死前对土地的眷恋,或是强者对规则的极致追求。当这种念头强到能沟通天地法则时,便会在这片山河中凝聚出神位。”
土地看向正西,声音愈发深沉:“神灵因执念而生,平日里由香火维持理智。”
“可如今天地崩裂,万载死寂,再加上那无穷无尽的煞气侵扰……那原本的执念,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扎根于神躯最深处,变得比以前深重了百倍!”
楚白皱起眉头,若有所思:“执念更深……弊端何在?”
“使君有所不知。”土地小老头唏嘘道,“我家主官大人,生前的执念唯有‘守护’二字。所以他哪怕魔化,也只是端坐在祭坛上,本能地吞吐煞气,以此护住脚下的地脉不至于彻底崩坏。
那是他骨子里的职责,所以使君点化他,只需唤醒那份守护的本能,他便会重新归于平静。”
“而那位镇空鸿鸢大人……”
土地的声音打了个哆嗦:“他的执念,是【自由】。”
“他生前是一头极境之妖,因不甘被天地寿元所限,欲展翅击碎苍穹,这才感应法则化而为神。他最不可忍受的,就是被束缚,被禁锢!”
“如今,这青冥界只剩一块破碎的残骸。他在暗无天日的地底沉睡了万载,醒来后发现自己依然被困在这狭小的囚笼里,四周还是那些想用秘法控制他、利用他的‘旅人’……”
土地抬头看向楚白,眼中尽是惶恐:
“使君,一个追求绝对自由的神灵,一旦带着万载的怨戾之气复苏……他第一件事想做的,绝不是庇佑那些献祭的人,而是会振翅高飞,彻底撕碎眼前的这个‘囚笼’!”
“将他复苏……绝非好事,那是一场足以拉着所有人陪葬的灭顶之灾!”
楚白听罢,心中猛地一沉。
他通过地脉感知到,西方的动静越来越大,隐约有一股撕裂云霄的凌厉气机在升腾。
“连主官大人在内,共有五位镇守五方的古神。”
“若那帮旅人真的凑齐了祭品,在那边将其复苏……”
土地的话音刚落。
“唳——!!!”
一声穿金裂石的禽鸣,陡然从西方地平线的尽头爆发,穿透了几千里的时空,直接在楚白的识海中炸响。
原本笼罩在青冥界上空万载不散的浓厚云层,竟然在这一声鸣叫下,被一道无形的风刃生生劈开了一道延绵数百里的巨大裂痕。
楚白看着那道裂痕,眼神变得异常凝厉。
“看来,这青冥界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他没有像其他修士那样冲向西方的异象,反而是在原地蹲下,神念全力沉入地脉。
“老人家,指条路。我们不凑热闹,我们去另外三位神灵的沉睡地。”
“在疯狂降临之前,我需要更多的‘资粮’。”
楚白看了一眼腰间第一名的功德印,身形一闪,再次化作阴影中的雷霆,向着地脉更深处掠去。
“向往自由的神灵...”
楚白一时哑然,这般执念,在大周倒是的确未听说过这般神祇。
正西之地,祭坛崩塌。
随着最后一枚青冥珠化作流光注入那座如鹰隼振翅般的青铜神像,原本死寂的大地之下,猛然炸开了一道直冲霄汉的暴风!
“唳——!!!”
一声穿金裂石的啼鸣,瞬间传遍了整片青冥秘境。
在数十名修士惊骇的目光中,那尊青铜神像竟轰然炸裂,化作一头翼展百丈、浑身覆盖着暗紫色铁羽的巨禽。
它没有理会祭坛下那些满怀期待的“施主”,那一双如烈日般灼热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头顶那片阴霾笼罩的苍穹。
在这头名为【镇空鸿鸢】的古神眼中,这方世界碎片太小了,小到让它每一根羽毛都感到窒息。
轰!
巨禽双翼猛振,带起一阵足以摧毁城郭的狂风,直接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流光,向着九天之上飞掠而去!
祭坛之下,那几名领头的练气圆满修士面色惨白,其中一人更是愤怒地捏碎了手中的法器,对着空气嘶吼道:
“这便是你所言的正神?!我等倾尽家资,搜集数百枚青冥珠将其唤醒,它为何不降下恩赐,反而弃我等如敝屣,自行遁走了?!”
他死死盯着掌心一缕若隐若现的微风,那是他进入秘境后好不容易收服的一尊微末小神,本指望借此与鸿鸢建立联系。
然而,那一缕微风此刻却在颤抖中发出了阵阵叹息:
“我心自由……若在囚笼之中,纵为神灵,亦与猪狗何异?归去吧,旅人……若不能破开这苍穹,毋宁化作这虚空中的一尘埃。”
话音刚落,那一缕微风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散去了最后一丝灵性,自封神位,彻底沉寂。
“这……这算什么事儿?!”
一众修士愣在原地,心痛得滴血。
数百枚青冥珠,那可是他们冒着奇险杀妖、抢夺才凑齐的,如今非但没得半分赐福,连原先的权柄加护也没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懊恼中回过神来,一股令所有生灵战栗的巨响从头顶轰然传来。
喀嚓——!!!
那是不属于雷鸣的声音,而是空间、位面、世界壁垒被生生撕裂的破碎声!
众人惊恐地抬头看去。
只见那扶摇而上的【镇空鸿鸢】,此时正像是一柄疯狂的巨斧,用它的铁翼、利爪和头颅,疯狂地撞击着秘境上空的虚空壁垒。
每一次撞击,原本昏暗的天空都会迸发出无数道如黑色闪电般的细密裂纹。
“疯了……这尊神灵,它真的疯了!”
一名年长的修士看着那由于剧烈撞击而开始崩塌的云层,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这不过是一方残破的秘境世界,它的规则本就不稳。这般疯狂的冲击,这是要拉着整片秘境陪葬啊!”
“它想冲进虚空乱流……它宁愿死在虚空里,也不愿留在这牢笼中被我等驱使!”
轰隆隆——!
随着鸿鸢最后一次蓄力的俯冲撞击,天穹之上,一个巨大的、透着虚空幽光的漆黑豁口,终于在万载的静谧后被强行撕开。
狂暴的虚空乱流如同开闸的洪水,顺着那豁口疯狂倒灌而入。
整片青冥界的重力瞬间失衡,大地开始如海浪般起伏,远处的山脉成片地崩碎入虚空。
……
“疯子。”
百里之外,正准备深入另一处禁地的楚白猛然停步,身后的泥塑土地更是吓得直接钻进了楚白的衣领里。
楚白看着那西方天际被撕裂的“伤口”,以及那头正在伤口边缘疯狂盘旋、哪怕羽翼折断也毫不回头的巨禽,只觉一股莫名的震撼直冲脑海。
这就是执念。
神由念生,念不灭,神不息。
“老人家,你说的对。”
楚白收回目光,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灵力在体内如铅汞般沉重运转:
“这种神灵,确实不是大周那套敕封手段能解释的。他们比妖更狂,比人更真。”
“但这下……麻烦大了。这秘境若是被它撞碎了,咱们这些‘旅人’,怕是连及第的榜单都等不到了。”
他按住腰间那枚疯狂震颤的功德印,身形一动,掠向了地脉中最后的一丝清气所在。
大厦将倾,非他所能挽救。
此刻能做的,无非只有保全自身。
只是.....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筑基非我能抗衡,甚至难以接近,更别提如何阻止。”
“如今若想保全自身,恐怕也只有攀【天梯】了。”
........
大垣府,策试司内殿。
原本平静如水的青铜古镜,此刻剧烈颤动,镜面之上划过一道道漆黑的裂纹虚影。
一股充满了疯狂、决绝与暴戾的气息,隔着重重虚空屏障,依然让大殿内的温度骤降。
“唳——!”
那声穿透力极强的禽鸣即便被阵法过滤了大半,依然在大殿内激起阵阵灵气涟漪。
贺温言猛地放下茶盏,原本淡然的双目中紫意大盛,死死盯着那面代表青冥的古镜。
她那修长如玉的手指飞速掐诀,试图稳住阵法的监测。
“这届考生,运道倒是不佳,竟然撞上了这位复苏。”
贺温言秀眉紧蹙,语气中透出一抹凝重。
在她的视界中,青冥界的西侧天幕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那头【镇空鸿鸢】正像疯了一般,用它那堪比筑基大修的神躯,不断冲撞着脆弱的世界边缘。
对于那些练气期的考生而言,筑基期的正神是不可逾越的大山,是神迹,也是天灾。
虽然在贺温言这位紫府真人眼中,这种层次的神灵若在现世,她只需只手便可将其神魂湮灭,可如今……她却是鞭长莫及。
“沈大人,这孽畜想要破界而出,它的执念已经干扰到了秘境的稳定性。”
贺温言沉声道:“我现在若强行以紫府神念降临镇压,这瓷碗一样的秘境碎块瞬间就会四分五裂。”
“到时候,里面那一万考生连同所有的机缘,都会被虚空乱流绞成齑粉。”
救不得,也不能救。
沈玄策也站起身来,看着那不断崩塌的地脉气机图,脸色变幻不定。
“好在……已先一步点燃了十数座神火节点。”
贺温言深吸一口气,双手猛然张开,掌心射出两道幽蓝色的光束,没入阵法核心。
“神道节点已足,足以作为定锚。沈大人,助我一臂之力!我们要在那疯鸟把秘境撞碎之前,将其从虚空中提前拉到大周现世!”
这是唯一的生路。
只要秘境回归现世,受大周国祚与完整天道的压制,那疯狂的古神会瞬间被现世法则剥离权柄,而虚空乱流也会被大周的世界壁垒隔绝。
“只是……”贺温言叹了口气,“如今秘境已经开始局部崩坏,随着咱们强行拖拽,可生存的空间会迅速向那些神火节点收缩。”
“那些离节点太远、动作太慢的考生……怕是等不到秘境归位的那一刻了。”
空间压缩,虚空乱流席卷,这将是一场惨烈的大逃杀。
一旁的沈玄策听闻此言,原本紧绷的肩膀却悄然松弛了几分。
他重新坐回圈椅,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只要秘境的核心炼化能成,只要能落下一枚‘灵境’印记,这场考生的损耗便在朝廷的容忍范围内。”
“那点燃鸿鸢祭坛的修士操作并无不当,只能说那是神灵执念所致,非人力可控。即便事后追责,也怪不到咱们大垣府头上……还好,还好。”
沈玄策作为官场老油条,第一反应便是这责任归属。
只要不是因为策试府的疏忽导致的神灵暴走,那死多少考生,都只是这“攀天梯”路上的必然代价。
“沈大人倒是看得开。”
贺温言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她的身周已然浮现出一圈圈复杂的星象轮盘,大殿内灵气如潮,疯狂涌向法阵。
“起!”
随着贺温言的一声清喝,整个大垣府的司天监官署上空,一道宏大的阵法虚影轰然开启,跨越时空,死死钩住了那块正在崩溃边缘的青冥碎块。
……
秘境深处,楚白猛然抬头。
他看到远方的天际,原本如浓墨般的青雾正在成片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底的漆黑虚无。
“地脉在收缩……”
“得迅速找个安全地界了。”
“刚好如今灵草储备已足,全部炼化后恐直接圆满,倒是比外界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