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后衙,楚白并未出司。
他在城中并无私宅,虽然身为巡旗令薪俸不低,租个院子绰绰有余,但他嫌麻烦,索性便直接去了属于自己的那间办公静室。
作为独立于三队之外的巡旗令,他的待遇不错。
这间静室位于偏殿一角,虽然不大,但胜在清净,且布置了简易的聚灵阵法。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而已。
楚白盘膝坐上床榻,并未立刻入睡。
随着修为日深,尤其是修习了《守一经》开启神念后,他对睡眠的需求已大大减少。
往往只需打坐调息一两个时辰,便能精神奕奕。
既然长夜漫漫,不如修行。
心念一动,《归元诀》运转开来。
随着功法的运行,楚白敏锐地感觉到,在这镇邪司衙门之内,天地灵气的性质与外界截然不同。
这里处于大周法网的核心笼罩区域,游离在空气中的灵气被法网过滤、提纯,化作了一种极为特殊的【正清灵气】。
这种灵气中正平和,带着一股浩然之意,虽不如某些洞天福地那般浓郁狂暴,但胜在精纯且极易吸收。
对于修习五行功法、讲究平衡圆融的楚白来说,简直是再契合不过了。
一丝丝淡白色的正清灵气顺着毛孔涌入体内,迅速被转化为精纯的五行灵力,汇入丹田气海之中。
感受着体内那一点点壮大的力量,楚白的心绪愈发沉静,但眼神却是一片清明。
今日一战,虽然秒杀了那头练气中期的嗜血黑狼,看似风光无限,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其中有一半的功劳要归功于法器之威,另一半则是那头妖兽灵智低下,只知蛮干。
“我的底蕴虽然深厚,凭借圆满境术法和上品法器,在练气三层中难逢敌手,甚至能越级斩杀普通的练气中期妖兽。”
楚白在心中冷静地剖析着自己的实力:“但若是遇到那些同样出身名门、底蕴不俗,且修为高我一头的修士呢?”
修仙界卧虎藏龙。
练气三层终究是练气前期,灵力总量和爆发力都有上限。
若是遇到一个手持防御法器、一心龟缩的练气中期修士,哪怕他手段尽出,恐怕也难以速胜。
修为,始终是决定实力的根本基石。
“必须尽快突破到练气四层。”
楚白心中有了决断:“至于修补水、土二行灵气品质的事情,虽然重要,但那是水磨工夫,急不来。眼下当务之急,是先要把境界冲上去,把硬实力提起来。”
只要突破了练气中期,他的灵力总量将翻倍增长,届时无论是催动上品法器,还是施展高阶术法,都会更加游刃有余。
定下目标,楚白摒弃杂念,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枯燥却充实的修炼之中。
静室无声,只有少年那悠长平稳的呼吸声,伴随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打更声,一点点地送走了这漫漫长夜。
.....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安平县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咚!咚!咚!
沉闷而威严的鼓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在镇邪司衙门的上空炸响。
这鼓声非同寻常,每一次撞击都似乎带着某种震慑人心的力量,穿透了层层墙壁,直抵人的神魂深处。
“聚将鼓?”
静室内,正在盘膝打坐的楚白猛地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精芒一闪而逝。
这面大鼓乃是用练气期妖兽【震山牛】的皮蒙制而成,敲击之时声传十里,不仅能传讯,更自带一股肃杀之气。
在镇邪司,唯有发生重大变故,或是要开堂问罪、召集全司骨干时,才会敲响此鼓。
“看来,张县尉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楚白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并未染尘的黑色官服,手指轻轻拂过胸口那只象征着纠察之职的银线獬豸。
昨夜他将王三水连人带赃交出去,本以为张成至少要筹备个把时辰,甚至等到午时才升堂。
没想到这位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借着这股子热乎劲儿,一大清早就敲响了战鼓。
“正好,我也去看看这一出大戏,该如何收场。”
楚白推门而出,迎着初升的朝阳,大步流星地朝着正衙大堂走去。
……
镇邪司正衙,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宽阔的大堂两侧,数十名腰挎长刀的镇邪卫如同标枪般肃立,手中的杀威棒泛着森冷的寒光。
司内所有的巡旗令、各队正副队长、以及文书吏员,此刻几乎全部到齐。众人分列两旁,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但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不少人的目光都在偷偷地往大堂中央瞟,眼神中满是惊疑与不安。
那里,正跪着一个披头散发、被五花大绑的人影。
正是昨夜还威风凛凛要去“抓妖”的王三水。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半点兵痞的嚣张气焰,整个人瘫软如泥,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在他身后,那具庞大的嗜血黑狼尸体如同一座小山般堆在那里,散发着尚未散尽的煞气。
旁边还摆着几口箱子,里面装着查抄出来的劣质引妖香、假账本,以及那只作为道具的可怜土狐狸。
随着一阵低沉的杀威棒撞地声,张成身着正七品绯色官服,大步从后堂走出,端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
他目光如电,环视全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压得众人心头一凛。
在他的左下方,坐着面色阴沉如水的李副司主。
这位平日里代表豪族利益、在司里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却是如坐针毡。
他的手死死地抓着太师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阴毒地盯着跪在地上的王三水,恨不得用眼神把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给千刀万剐了。
啪!
惊堂木重重拍下,发出一声脆响,让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猛地一跳。
“带犯官王三水!”
张成的声音洪亮如钟,回荡在大堂之上。
王三水身子一抖,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
“王三水,身为镇邪三队副队长,你不思报效朝廷、斩妖除魔,反而勾结妖邪、虚报军情、贪墨军饷!”
张成并未让师爷代劳,而是亲自拿起昨夜楚白连夜整理好的卷宗,一条一条地宣读罪状:
“你用劣质引妖香制造假妖患,用野狐充数骗取经费,将刘家庄视为你个人的摇钱树!此为一罪!”
“你玩忽职守,致使引妖香招来真妖嗜血黑狼,导致两名同袍当场惨死,若非巡旗令楚白及时赶到,整个三队都要为你陪葬!此为二罪!”
“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王三水身形颤抖。
他张了张嘴,刚想狡辩几句,试图把责任推给死去的两个手下。
“带人证!”
张成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大手一挥。
只见几名神情萎靡、身上带伤的镇邪卫被押了上来。
正是昨夜跟随王三水一同前往刘家庄的那几个幸存队员。
他们在见识了楚白的雷霆手段和王三水的无能之后,此刻为了活命,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
“司主大人!小的们有罪!小的们愿意指证!”
其中一个队员扑通一声跪下,指着王三水哭喊道:“这一切都是王副队指使的!那引妖香是他让我们去买的劣质货,说是能省钱!那两名死去的兄弟,也是被他在逃命时推出去挡了狼口!”
“是啊大人!他还让我们自己划破内甲,好回来骗取修缮费!”
“还有那只土狐狸,是他从村头老王家偷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妖狐!”
这一句句血泪控诉,如同一把把尖刀,彻底撕开了王三水最后的遮羞布。
大堂内的众人听得目瞪口呆,不少有血性的汉子更是露出了鄙夷与愤怒的神色。
捞钱事小,无非革职罚俸,可引来祸水,拿同袍挡灾,这在任何地方都是最被人不齿的行径!
王三水面如死灰,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彻底瘫软在地上。
“我...认罪。”
随着这声认罪,大堂内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所有人的目光,在看向那具狰狞狼尸的同时,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站在前列的那个青衫少年。
昨夜之事虽然只是口口相传,但此刻看到这如山铁证,再看看神色淡然的楚白,众人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那就是新来的巡旗令楚白?听说这头练气中期的嗜血黑狼是被他一人斩杀的?”
“这也太恐怖了……王三水好歹也是练气三层,居然被吓得尿裤子,这楚白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下手竟如此之狠?”
“嘘!小声点!没看见连李副司都在看他的脸色吗?这可是个杀伐果断的主,以后千万别惹到他手里!”
原本那些对楚白这个空降巡旗还有些不服气的刺头,此刻全都把脖子缩了回去。
敬畏,是强者天然的特权。
张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爽,随即目光一转,如利剑般刺向坐在一旁的李构。
“李副司。”
张成语气森然:“本官记得,这王三水当初可是你力排众议,一手提拔上来的‘干将’。甚至这三队的许多账目,也是你亲自核批的。”
“如今出了这种丑事,不知李副司有何话说?”
这是图穷匕见了!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在了李副司主身上。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是当众打脸!
李副司主的面皮剧烈抽搐了几下。
他很想拍案而起,很想保下王三水。
毕竟王三水是他的心腹,是他的钱袋子,若是就这样被斩了,不仅财路少了,更是会让依附于他的豪族派系人心惶惶。
但是……
他看了一眼那具狼尸,又看了一眼张成那咄咄逼人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了楚白身上。
那个少年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是个局外人,但他身上的那股从容与昨夜斩妖的余威,却让李副司主感到了一阵深深的寒意。
这是铁案。
若是这个时候硬保王三水,不仅保不住,反而会把自己也给拖下水,甚至被扣上一个“同谋”的帽子。
“弃车保帅……”
李构深吸一口气,心中虽然在滴血,但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站起身,朝着张成拱手一礼,义正言辞道:
“司主明鉴!下官……下官也是被这奸佞小人蒙蔽了双眼!”
“没想到这王三水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此等败类,不仅丢了镇邪司的脸,更是死不足惜!”
“下官建议,按律严惩,绝不姑息!以儆效尤!”
听到这话,跪在地上的王三水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平日里巴结的靠山,眼中满是绝望与怨毒。
“李大人!你不能……”
“住口!”
李构厉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张成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既然最大的阻力已经低头,那接下来便是收割果实的时候了。
“好!既然李副司也这么说,那本官便依律宣判!”
张成一拍惊堂木,杀气腾腾:
“犯官王三水,罪大恶极,无可赦免!”
“革去其一切职务,废其修为,斩立决!”
“其余涉案人员,按律严惩!”
“行刑!”
随着一声令下,两名早已等候多时的执法力士大步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的王三水拖到了大堂外的空地上。
“饶命……啊!!!”
片刻后。
一道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一颗斗大的人头滚落尘埃,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青石板。
大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而就在这一瞬间。
站在人群前列的楚白,身躯微微一震。
在他的识海深处,那一直沉寂如古井般的【功过铸命】命格符文,突然绽放出了一抹耀眼的金光。
有罪当罚,除恶务尽。
功德已成!
刹那间,楚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原本因为连续修炼《守一经》而有些疲惫发胀的神魂,此刻如同久旱逢甘霖,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透与敏锐。
【斩恶一桩,整顿纲纪,功德加身!】
【获得命格反馈:增幅所有命格效果!】
不仅如此。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属于【七杀坐命】的杀伐之气变得更加凝练纯粹,对于战斗的直觉和渴望似乎提升了一个档次。
而那【奔波无歇】的肝帝命格,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那种“只要努力必有回报”的反馈感变得更加强烈,仿佛只要他现在去修炼,哪怕是最晦涩的功法,也能势如破竹。
“这就是……功德反馈?”
楚白心中狂喜,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好一个有罪必罚。”
又看了看门外那具无头尸体,楚白心中暗道:“如此也算是报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