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李氏手里拿着刚刚烙好的热饼,硬是塞进了楚白的包裹里。
“爹,娘,回去吧。”
楚白背好行囊,朝着二老深深一揖,“县城离得不远,孩儿如今脚程快,有了空闲便回来看你们。”
“哎,去吧,公家饭虽好,但那是斩妖除魔的活计,千万顾着自个儿的身子!”李氏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
楚白重重点头,随即不再迟疑,转身踏上了那条通往外界的蜿蜒土路。
走出村口数里,确定四周已无行人,楚白深吸一口气,灵力涌动。
手腕之上,赤红色的【火行环】发出一声清越的鸣颤。
下一刻,炽热的灵光流转全身,楚白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赤色利箭,瞬间射出数十丈远。
呼啸的风声在耳畔炸响,两侧的景物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残影。
《火步纵》全开!
若是在几日前,以如此高速行进,楚白的视野多少会因为速度过快而出现些许模糊,只能凭借本能和大致方向赶路。
但今日,却截然不同。
哪怕是在疾驰之中,周围的一切在他眼中依然清晰无比。
这得益于这几日夜以继日的《守一经》苦修。
虽然距离小成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神念外放也不过一丈有余,但那种对于周围环境感知的敏锐度,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忽然,楚白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折,硬生生地横移了三尺。
“咔嚓!”
就在他原本落脚的前方草丛中,一个锈迹斑斑却依然锋利的捕兽夹猛地合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若是寻常修士在高速移动中一脚踩上去,虽说有灵力护体不至于断腿,但也绝对稍稍狼狈。
楚白稳稳落在数丈之外,回头看了一眼那隐藏得极好的捕兽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并非肉眼所见,而是先一步‘感知’到了那股微弱的金铁之气。”
这便是神魂修行的好处。
虽然尚未修出真正的神识扫描,但这股敏锐的直觉,在实战中往往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看来,这苦修的功夫,没白费。”
楚白心情大好,再次催动火行环,化作一道赤虹,直奔安平县城而去。
……
安平县城中心,原先的县衙东侧,如今已大变模样。
两座原本相邻的院落被打通,扩建成了一座气势恢宏的朱红衙门。
门口两尊足有三人高的石狮子怒目圆睁,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大门上方,那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镇邪司三个大字笔力苍劲,隐隐透着血腥味。
这就是两司合并后的新气象。
来往进出的差役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懒散,个个腰挎长刀,行色匆匆,身上多少都带着些许煞气。
偶尔有穿着道袍的修士出入,也是神情严肃。
楚白与胡浩在门口汇合,在通报了姓名并出示了凭证后,被引到了正堂前的演武场上。
此时,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既有原先巡法、斩妖两司的老人,也有这次新招募的好手。
不多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张成身着正七品绯色官服,腰悬官印,大步走上点将台。
在他身后,跟着几名气息深沉的副手,其中一人面皮白净,留着山羊胡,眼神阴鸷,正是原先县丞一系的副司主,名为李构。
张成环视全场,目光在楚白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朗声道:
“如今妖魔祸乱,邪祟丛生。朝廷将巡法、斩妖二司合并,设镇邪司,便是为了这一方百姓的安宁!今日,我镇邪司再添新血,望诸位同心协力,共斩妖邪!”
场面话讲完,便是最核心的授职环节。
“宣,原大垣府道院学子,仙吏魁首楚白,上前听封!”
随着张成一声大喝,场下众人的目光一下集中在了楚白身上。有好奇,有嫉妒,也有审视。
楚白神色平静,迈步出列,走上点将台,拱手行礼。
张成看着面前的少年,眼中满是满意之色,从托盘中取出一套崭新的官服和一枚沉甸甸的腰牌,郑重递过:
“楚白,你身负白箓,且有道院魁首之姿。经本司主举荐,县尊核准,特授你‘从九品巡旗令’一职!”
“此职不隶属任何一队,专司辖域巡查,纠察疏漏,遇妖斩妖,遇邪镇邪!望你莫负了这一身所学!”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声。
巡旗令!
这是一个特殊的职位。
虽然品级只是从九品,和各队的队长平级,但它最大的特点是独立。
不归各队管辖,直接对司主负责,且有纠察之权,这可是个既清贵又有实权的位子。
楚白双手接过托盘,入手微沉。
那官服通体纯黑,材质坚韧,胸口处用银线绣着一只独角獬豸,象征着辨是非、纠奸邪。
而那枚玄铁腰牌更是隐隐有着灵力波动,显然是一件微型法器。
“下官领命!”
楚白沉声应道。
就在他接令的瞬间,他敏锐地感觉到,站在张成身后的那位赵副司主,虽然面上带着微笑鼓掌,但那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如冰霜般的冷漠与戒备。
甚至,还有几道来自台下队列前排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楚白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这就是张道人所说的派系么?自己这还没开始干活,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随后,张成又宣布了其他人的任命。
“宣,道院结业学子胡浩,授镇邪卫,编入镇邪三队。”
胡浩也上前领了衣物腰牌,虽然只是无品级的普通卫士,但他脸上依旧洋溢着激动的红光。
……
授职仪式结束后,众人散去,各自前往后勤处领取物资。
楚白将一丝灵力注入那枚玄铁腰牌之中。
脑海中瞬间传来一种奇妙的共鸣感。
这腰牌不仅能作为通讯工具,感应周边十里内其他持牌同僚的位置,更重要的是,它连接着大周笼罩在县城的法网。
【权限解锁:巡煞】
一行信息浮现在心头。
这是只有入品级的官吏腰牌才有的功能——借法网之力,感应方圆百丈内的妖邪煞气。
这对于擅长伪装的妖魔来说,简直是致命的克星,乃是办案神技。
“倒是和此前见过的那法器【寻妖镜】差不多,只是感知稍模糊些。”
“好东西。”
楚白收起腰牌,带着胡浩来到了位于后衙的后勤库房。
负责分发物资的,是一个名为刘文书的中年吏员。此人长着一张圆脸,见人三分笑,一双小眼睛里却透着商贾般的精明。
“哎哟,这位便是新上任的楚巡旗吧?久仰久仰!”
见到楚白进来,刘文书立刻从柜台后绕了出来,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灿烂,动作麻利地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份物资递了过来。
“楚大人,这是您的份额。聚气丹三瓶,制式内甲一套,还有相关的辖区卷宗。另外……”
刘文书压低声音,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精致的茶叶塞进楚白手里,谄笑道:“这是小的孝敬您的一点新茶,不值几个钱,给大人润润嗓子。”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惯犯。
楚白神色平淡,既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现出多高兴,只是随手接过,点点头道:“有劳刘文书了。”
“应该的,应该的!”刘文书连连点头,眼神却一直在暗中观察楚白的反应。
轮到胡浩时,刘文书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他坐回柜台后面,慢悠悠地拿起胡浩递过来的文书,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胡浩是吧?分到三队?”
刘文书吧唧了一下嘴,把文书往桌上一扔,为难地说道:“哎呀,不巧得很。这镇邪卫的制式长刀,库房里刚巧发完了,新的还没运来。还有这内甲,剩下的几套尺寸都有点不对……”
胡浩一愣,急道:“怎么会?刚才我见前面那几位兄弟都领到了啊。”
“那是人家预定好的!”刘文书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这刚来,不懂规矩。要不你过个三五天再来看看?”
三五天?
镇邪司这种地方,三天没兵器没护甲,万一出个任务,那就是送死。
胡浩虽然老实,但也不是傻子。
他看了一眼旁边正低头整理卷宗的楚白,又看了看刘文书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心中顿时明白了。
这是在索贿。
而且,是当着楚白的面索贿。
胡浩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钱袋,里面装着五两银子,原本打算用来置办些家用的。
这五两银子倒是不算多,只是为从道院结业,胡浩积蓄花了个大半,如今刚入职还没有收入,很是肉疼。
他借着柜台的遮挡,将钱袋递了过去,陪笑道:“刘大人辛苦,这点茶钱,请兄弟们喝口水。您再受累给找找?或许角落里还有剩下的呢?”
刘文书手极快地在钱袋上一捏,掂量了一下分量,脸上的褶子瞬间舒展开来。
“哎呀,你看看我这记性!”
他一拍脑门,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套崭新的衣服和内甲,“这不就在这儿压着呢嘛!拿去拿去,以后在三队好好干!”
整个过程中,楚白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刘文书虽然在和胡浩说话,但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楚白。
他在试探。
楚白是【巡旗令】,职在纠察。
若是楚白此刻出言喝止,甚至拔刀立威,那便说明这少年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愣头青,那以后就是敌人。
若是楚白也跟着送礼,或者帮着说好话,那就是个软柿子,可以随意拿捏。
但楚白什么都没做。
他既没有制止胡浩行贿,也没有开口训斥刘文书,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直到胡浩领完东西,楚白才淡淡说了一句:“走吧。”
随后转身离去。
看着楚白离去的背影,刘文书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有些惊疑不定。
“这小子……怎么跟个老鬼似的,让人摸不透底?”
“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种既不站队,也不惹事,更不表态的和光同尘,反而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
出了后勤处,两人来到一处偏僻的回廊下。
胡浩摸了摸干瘪的钱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刚来就破财,这镇邪司的门槛,还真是难进。”
“这五两银子花得真是.....”
楚白停下脚步,看着胡浩,平静道:“刘文书是刘家那边的人,他这是在试探我,也是在给你立规矩。你若是今日不给,以后在物资上卡你几次,往后再开口只恐更是变本加厉。”
“今日也便罢了,若是再有为难,告知于我。”
胡浩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随后有些担忧地说道:
“楚师弟……哦不,楚巡旗。我也刚打听清楚了,这镇邪司虽然合并了,但里面的水浑得很。”
他压低声音:“如今司里主要有三支队伍。一队是县令大人的亲信,装备最好,二队被县丞那帮豪族子弟把持着,人多势众,最是横行霸道。”
“至于我去的这个三队……”
胡浩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听说是两司合并后,把那些没人要的老弱病残、兵油子,还有得罪了人的刺头,全都塞进去了,专门干些脏活累活。”
“张司主虽然想做事,但一队二队他根本插不进手,只能指望咱们这些新人。”
说到这,胡浩有些迷茫:“我这刚去就是个这种地方,以后怕是难出头了。”
楚白闻言,却是若有所思。
精锐被瓜分,剩下的边角料组成了三队?
“胡师兄。”
楚白拍了拍胡浩的肩膀,目光平静:“你是道院出来的,底子比那些老油子强。三队虽乱,但正因为乱,才没人盯着。
你切记,不要轻易卷入那些派系的争斗,也不要同流合污去学那些老油条混日子。”
“你只需积攒实力,把修为提上去。只要拳头硬,在哪都是精锐。”
“我等根基尚浅,但未来潜力自是高过他们,不必急于一时相争。”
胡浩闻言,眼中迷茫稍去,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晓得了!反正我就跟着张司主和你,好好干活便是!”
“至于我……”
楚白摩挲着手中那枚冰冷的巡旗令腰牌,暗暗沉思。
巡旗令不归任何一队管辖,本是同级。
张成授他此般职位,显然是有其用意的,只是这样一来,更是得小心行事。
“先让他们斗去吧。”
楚白心中暗道:“恩师提前讲明过,仙吏之身特殊,只以此为跳板即可,不必参与勾心斗角之事。”
“做好本质即可,遇妖斩妖,遇邪镇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