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邪司衙门的东北角,有一座不起眼的偏殿,灰瓦斑驳,透着一股子陈旧腐朽的气息。
这里便是卷宗室,存放着安平县数十年来所有涉妖、涉修案件的记录。
两司合并后,这里更是成了重灾区。
巡法、斩妖两边搬来的旧档,加上新近积压的案卷,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寻常差役那是避之不及,若是没有上峰死命令,谁也不愿往这钻。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带起一阵飞扬的尘土。
楚白迈步走入,迎面扑来的便是一股混合着霉味和陈年纸张的怪味。
柜台后,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老吏正趴在桌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听到动静,他眼皮都没抬,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没事别烦我,要查什么自己去找,登记册在左手边……”
楚白走到柜台前,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老吏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瞥了一眼。
见是个面生的年轻人,虽然穿着那身象征着品级的黑色官服,但他在这衙门里混了几十年,什么官没见过?
这年纪轻轻的,多半是哪家塞进来镀金的公子哥,或者是刚上任不懂规矩的新丁。
“哟,这不是新来的巡旗官爷么?”
老吏打了个哈欠,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把瓜子,也没起身行礼的意思,只是努了努嘴,指向大厅角落里那几个积灰最厚、摇摇欲坠的书架:
“这几日司里忙着呢,也没人手整理。那些陈年旧账、悬案烂账,还有两边推诿扯皮没结的,都在那旮沓堆着呢。”
“您要是闲得慌,想找点乐子或者长长见识,就自己去翻吧。不过丑话说到前头,别弄乱了,不然上面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说罢,他又趴回了桌上,摆明了是一副敷衍态度。
在他看来,这种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热度,顶多维持个三两天。
这卷宗室里的烂账,那是连前任司主看了都头疼的东西,一个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花来?
楚白看着这老吏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神色未变。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像愣头青一样拍桌子叫骂,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老吏身上。
《守一经》运转,一丝微弱却凝练的神念,悄无声息地释放而出,笼罩住了那个趴着的背影。
“你叫什么名字?”
楚白的声音很轻,却仿佛直接在老吏的脑海深处炸响。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头蛰伏的猛兽盯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啪嗒。”
老吏手中的瓜子掉落在桌上。他猛地打了个激灵,睡意全无,整个人像是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他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神色平静的少年,明明对方身上没有散发出什么强大的灵压,但他就是感觉心慌气短,仿佛如果不老实回答,下一刻就会有什么大恐怖降临。
“小……小的名叫王德,是……是这卷宗室的管事。”
老吏结结巴巴地回答,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原本那副慵懒傲慢的姿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与惶恐。
这眼神……太吓人了!根本不像是个新瓜蛋子,倒像是个杀人盈野的狠角色!
“王德。”
楚白微微点头,收回了那丝神念压迫,淡淡道:“把这几个架子的灯掌亮些,再给我搬把梯子来。我要查阅近半年来,特别是涉及城西这一带的未结卷宗。”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王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去点灯、搬梯子,手脚麻利得像是年轻了二十岁,甚至还贴心地找来了一块干净的抹布,把那张满是灰尘的桌案擦得锃亮。
……
昏黄的灯光下,楚白站在高高的木梯上,手中捧着一卷卷泛黄的文书。
对于常人来说,这是一项极其枯燥且繁琐的工作。
这卷宗室里的记录不仅字迹潦草,而且因为两司合并前的管理混乱,很多案子的记录前后矛盾,缺页少码更是家常便饭。
但对于楚白而言,这却是他发挥的绝佳场所。
【守一经】虽然还未小成,但在这种文书工作中,其带来的神思敏捷、过目不忘的特效简直是作弊器般的存在。
楚白翻阅的速度极快,往往一目十行。那些在旁人看来如同天书般的杂乱信息,在他的脑海中迅速被拆解、归类、重组。
“三月前,城东井中现女尸,巡法司说是水鬼作祟,斩妖司定为仇杀,最后不了了之……悬案。”
“五月,李家铺子失火,疑有火鼠妖气,处理结果:意外失火……存疑。”
“六月……”
随着一卷卷文书被翻过,楚白对这安平县地下的暗流涌动有了个大概的认知。
果然是百废待兴。
这两个衙门以前互相推诿扯皮的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很多案子明明有迹可循,却因为权责不清或者是某种利益交换,被硬生生地压了下来,变成了无法查证的悬案。
这里面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
突然,楚白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一份并不算太厚的卷宗上,封面上用朱砂笔标注着一个鲜红的琐事,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已处理,待结案。
“城西刘家庄狐妖扰民案。”
楚白眉头微挑,将这份卷宗抽了出来,展开细读。
案情并不复杂:
半个月前,城西刘家庄有村民报案,称夜间常有狐妖出没,偷食家禽,且有村民在驱赶时被抓伤。
这在妖患频发的安平县,确实只能算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一个只会偷鸡摸狗的小妖,甚至连真正的妖患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个骚扰。
但引起楚白注意的,是这案子后面的处理记录。
“处理记录一:六月初三,接报案。镇邪三队副队长王三水带队前往。
经查探,现场有微弱妖气残留,但这妖物狡猾,已遁入深山。为防妖物回返,布置‘驱邪小阵’一座,耗费灵石材料五颗。”
“处理记录二:六月初十,村民再次报案。王三水再次带队前往。此次遭遇妖物,但这妖物身法诡异,未能擒获。
追击过程中,遭遇妖风袭击,多名队员内甲受损。
申请报销:法阵维护费灵石五颗,装备修缮费(内甲)三十两白银。”
“结论:妖气已散,无法追踪。建议结案。”
看着这几行字,楚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这就是所谓的琐事?
一个只会偷鸡、连村民都只是抓伤而未咬死的小妖,居然能在镇邪司队伍的围剿下两次全身而退?
更离谱的是这经费。
楚白虽然刚入职,但也做过功课。
那所谓的“驱邪小阵”,不过是用几张低阶符箓加上一点朱砂布成,竟能申报灵石作为布阵材料?
两次出巡,光材料费就报了三十两。
还有那装备损耗。
镇邪卫的制式内甲乃是用精铁丝混杂妖兽皮毛编织而成,坚韧异常,寻常刀剑难伤。
一只偷鸡狐狸,能把好几件内甲给抓坏了?
这狐狸爪子是神兵利器不成?
“简直是在抢钱啊。”
楚白目光下移,落在卷宗末尾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字上。
“镇邪三队副队长:王三水。”
这个名字,透着一股子浓浓的兵油子味。
“三队……。”
楚白合上卷宗,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
之前听胡浩说,三队是垃圾堆,里面全是老弱病残和兵油子。
看来这话一点都不假。
这王三水,显然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案子看似不大,没死人,也没引起大乱子,所以一直没人去深究。
但这其中的猫腻,却典型得不能再典型。
要么是养寇自重。
故意留着那只狐妖不抓,隔三差五去晃一圈,好反复申请经费,把这只狐狸当成了下蛋的金鸡。
要么,根本就没有什么狐妖,纯粹是虚报冒领,吃空饷,喝兵血。
无论哪种情况,这都是把手伸进了镇邪司的钱袋子里,是在挖这座新衙门的墙角。
“正好。”
楚白心中一定。
他这个新上任的巡旗令,正愁没有合适的切入点来打开局面。
去查那些涉及豪族、牵扯极深的大案,现在的他根基未稳,容易打草惊蛇甚至把自己搭进去。
但这种涉及基层纪律、且证据链相对简单的“小案子”,却是最好的试刀石。
若是真有妖,那便是斩妖除魔,赚取功德。
若是人祸,查处这种兵油子蛀虫,那便是纠察之功,更是能在司里立威,告诉所有人,他这个巡旗令,不是摆设。
“现今从这里入手,应是最好的选择了。”
“王德。”
楚白唤了一声。
正缩在柜台后面偷偷打量这边的老吏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在!大人有何吩咐?”
“这份卷宗,我要带走。”
楚白扬了扬手中的文书。
王德探头看了一眼,见是那个著名的鸡肋狐妖案,心中有些奇怪,但也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哈腰道:“没问题!小的这就给您登记。这案子挂了好久了,大人若是能结了,也是帮咱们清理库存。”
登记完毕,楚白将卷宗收入怀中,转身走出了阴暗的卷宗室。
外面的阳光正好,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楚白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眼城西的方向。
“王三水……希望你能给我点惊喜。”
他没有选择大张旗鼓地带人去查,而是决定先独自前往刘家庄探个虚实。
毕竟,神念这种东西,有时候比供词更管用。
……
离开镇邪司,楚白并未急着出城,而是先去了一趟城中的杂货铺,置办了一些诸如火折子、雄黄粉之类的寻常应用之物。
虽然有法器在身,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该有的准备不能少。
随后,他换下那身显眼的黑色官服,穿了一身寻常的青布长衫,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游学书生,溜达着出了西门。
刘家庄距离县城约莫二十里地,依山而建,是个不大的村落。
一路上,楚白并未动用《火步纵》,而是像个凡人一样步行,同时默默运转《守一经》,在这嘈杂的尘世中磨砺着神念的感知。
路边的叫卖声、远处农田里的耕牛声、甚至是脚下蚂蚁爬过的细微声响,都在他的脑海中交织成一幅生动的画卷。
随着对《守一经》的感悟加深,他发现神念之用,不仅仅是“看”,更是一种“听”和“感”。
哪怕闭上眼睛,他也能大概感知到周围三丈内的人流走向和气息强弱。
“这种感觉,真好。”
楚白心中暗赞。这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感,是修为提升带来的最直观的享受。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掩映在竹林中的村落。
刘家庄,到了。
刚一靠近村口,楚白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村子……太静了。
并非是那种死寂,而是缺少了一种农家该有的生气。此时正是午后,按理说应当有孩童嬉闹、鸡犬相闻。
但这村子里,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偶尔有几声狗吠,也是夹着尾巴的那种呜咽声,透着一股子惊恐。
而在那村口的老槐树上,还贴着一张黄纸符箓,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楚白神念一扫。
“呵。”
他忍不住轻笑一声。
那符箓画得鬼画符一般,毫无半点灵力波动,甚至连朱砂都是劣质货,掺了红土。
这就是那个王三水所谓的“驱邪小阵”?
就这一张破纸,敢报五颗灵石的材料费?
这王三水,还真是贪得连脸都不要了。
楚白摇了摇头,迈步走进村子。
刚走没两步,旁边一户人家的院门忽然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后生!快走!别进村!”
一个苍老的声音压低了嗓门喊道:“这几天那狐大仙闹得凶,正在发脾气呢!小心丢了性命!”
楚白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温和无害的笑容,拱手道:
“老丈莫怕,我是城里来的游方郎中,路过此地讨口水喝。这青天白日的,哪来的大仙?”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几步。
那老汉见是个文弱书生,警惕心稍减,但还是不敢开门,只是隔着门缝急道:“你这后生怎不听劝!
前几天那镇邪司的官爷都来了两趟,都没能降住那大仙,反而被打伤了好几个!你一个书生顶什么用?快走快走!”
“镇邪司的官爷被打伤了?”
楚白眉头微挑,抓住了话里的重点,故作惊讶道:“竟有此事?那些官爷不是都有法术傍身吗?怎么会被打伤?”
“唉!谁说不是呢!”
老汉叹了口气,打开门缝让楚白闪身进来,似乎是怕他在外面被那所谓的“大仙”给叼了去。
进了院子,楚白看到院角的一个鸡笼子早已被扯烂,地上还散落着几根沾血的鸡毛。
“老丈,您给仔细说说,那官爷是怎么受伤的?”
楚白接过老汉递来的一碗水,看似随意地问道。
老汉心有余悸地回忆道:“那天晚上黑灯瞎火的,俺们也不敢出去看。就听见外面一阵鬼哭狼嚎,还有那些官爷喊什么‘内甲破了’、‘风太大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那地上倒是没什么血,就是那帮官爷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说是那狐大仙法力无边,把他们的护身宝甲都给抓烂了。”
听到这,楚白心中已然有了底。
内甲破了?
鬼哭狼嚎?
若是真的激战,必然会有灵力残留和血腥气。
但这院子里,除了那几根鸡毛,根本没有任何妖气残留。
况镇邪卫中也有好手,打磨多年,即便是战不过,所知情报也该多些才对。
反倒是……
楚白神念微动,目光落在那鸡笼子断裂的竹条上。
切口整齐,不像是野兽撕咬,倒像是……被人用利刃割断的。
“好一个‘法力无边’的狐大仙。”
楚白放下水碗,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这哪里是什么狐妖作祟?
这分明就是人祸!
而且,这作祟的“人”,怕是和那位王三水副队长,脱不了干系。
“多谢老丈的水。”
楚白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起身告辞:“这大仙的事,在下倒是略懂一些驱邪之术。既然遇上了,便去会会它。”
“哎!后生你……”
老汉还没来得及阻拦,便见那书生身形一晃,竟已出了院门。
楚白站在村道上,神念全开。
虽然这村子里没有妖气,但他却在那鸡笼附近的泥土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尚未完全消散的灵力波动。
那是……劣质引妖香的味道。
这种香料,通常是猎户用来诱捕野兽的,但也有些心术不正的修士,会用它来制造“妖兽出没”的假象。
循着那若有若无的气味,楚白的目光投向了村后的一座破败山神庙。
“既然来了,那就把这出戏唱完吧。”
“若是以此敛财,则这王三水难逃其咎,需定罪论罚。”
“若是养寇自重,问题可便大了,保不齐得搭上几颗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