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枚碎片在幻梦境。
幻梦境不在地图上。入口和形态皆不固定,它直接映照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欲望和恐惧。
苏明月推演了半个月,才在葬剑谷以西两千里的一片遗忘荒原上找到位置。荒原无名无路,了无生机,只有风和散不开的雾。
玉简里传来苏明月的叮嘱:“幻梦境会读心。看到的东西全是假的,唯独感觉是真的。走不出来就会一直被困在里面。”
叶晚照把玉简收进怀里,踏步走进雾中。
雾气浓重遮蔽视线。叶晚照走得甚至忘了时间。
周围的雾气渐渐变色,最终化作一片暖黄。空气里飘来熟悉的药香。那是老黄药圃的味道。
叶晚照停住脚步。
雾散开了。
她正站在灵药圃门口。旧木门上还留有当年用炭笔画的流程图。院子里老槐树依旧挺立。树下缺腿的旧藤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佝偻着身子,手里握着没灭火的旱烟杆。
是老黄。
叶晚照呆立在原地。
老黄抬起头看过来,布满皱纹的脸庞在阳光下舒展开。
“丫头,走累了吧,快歇歇。”
叶晚照喉咙微微滚动。明知这只是一场假象,双脚却不由自主的迈了过去。
叶晚照走到老槐树下,挨着藤椅旁边的石墩坐下。
老黄递来旱烟杆。叶晚照伸手接过,低头抽了一口。
烟很呛,呛得她咳嗽。
老黄笑了,把旱烟杆拿回去,在鞋底磕了磕。
“不会抽就别抽。老头子教你的,你都忘了?”
叶晚照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的坐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的光点落在老黄的脸上,在他的皱纹里跳动。
伸手的念头刚起,就被她压了下去。她知道,只要一伸手,眼前的人就会散掉。
“丫头。”老黄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很温和,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你走的路,对得起自己吗?”
叶晚照垂下眼帘。
“我走的时候,跟你说过。人得走自己的道。”
老黄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心。
“你走的道,是你自己的,还是别人让你走的?”
叶晚照低下头。
她想起这半年来走过的路。
走过葬龙渊去往无回谷,又趟过血煞海,最后踏足天劫山。
四处禁地换来四枚碎片。
封德海正在背后准备暗算,两万人眼巴巴等着大门开启。
叶晚照这几个月一路走来不停算计,拼命硬撑。
她不知道这条路是谁的。
“丫头。”老黄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叶晚照的肩膀。那手分量极轻。“累了歇歇,不丢人。”
叶晚照咬着嘴唇,静静坐在石墩上感受着那份温度。
当年叶晚照在药圃里种下铁线藤,老黄拍着肩膀的力道也是这般温暖。
那时他正夸着草种的不错。
她闭上眼睛。她知道该走了。
她知道这是假的。但她舍不得。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但很有力。
谢无妄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是真的。”
叶晚照睁开眼睛。
老黄还在,藤椅还在,药圃还在。
但谢无妄的手握着她,像一根锚,把她钉在现实里。
“我知道。”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走?”
叶晚照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想多看他一眼。”
谢无妄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站在她身后,陪她看着那个老人。
老黄还在笑,还在抽烟,还在说“歇歇”。
阳光还在,药香还在,一切都还在。
叶晚照站起来。
她转过身,没有回头。
身后先是传来藤椅的吱呀声,接着是旱烟杆磕在鞋底的闷响,最后是老黄那句:“走吧,别回头。”
叶晚照站起身,向前走去,没有回头。
幻梦境的雾重新合拢,将药圃和老槐树吞没,那把藤椅和藤椅上的老人也随之消失。
谢无妄走在前面,破妄之眼在雾中亮起金光,照亮了前路。
叶晚照跟在谢无妄身后,手腕上还留着他掌心的凉意。
雾气翻滚着变了颜色,由暖黄转为暗红,最后彻底沉淀成一片灰黑。
空气里的药香变成了烧焦的肉味。
谢无妄停下了脚步。
叶晚照走到他身边,看到了他看到的。
一片废墟。
燃烧的房屋不断倒塌,族人四散奔逃,孩子的哭喊声响彻四周。
那是谢无妄的前世,是他曾守护的族人与家园。
他被剥夺神位、打入轮回的那一天,天道分灵降下天火,烧了他守护了千年的城。
他在火里站着,看着族人一个一个倒下,看着孩子一个一个死去,看着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谢无妄。”叶晚照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在发抖,很冷,像冬天的石头。
“我知道这是假的。”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走?”
谢无妄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时候,我没有走。”
叶晚照握紧他的手。
“现在走了。不是因为你打不过,是因为你还有别的事要做。”
谢无妄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什么事?”
叶晚照从怀里掏出那五枚碎片,放在掌心。
五枚暗金色的碎片在火光中微微发亮,像五颗不肯熄灭的星。
“帮我集齐剩下的两枚。”
谢无妄看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握紧她的手,转身走进雾里。
身后的废墟在火中崩塌,哭声、喊声、尖叫声,全部被雾吞没。
他没有回头。
幻梦境的雾散了。
叶晚照站在荒原上,手里握着一枚暗金色的碎片。
第六枚。幻梦境的核心在雾散的那一刻从空中飘落,像一片落叶,正好落在她掌心。
碎片很凉,很沉,和前面五枚一样。
她把碎片收进怀里,和另外五枚放在一起。
六枚碎片贴着她的胸口,微微发烫。
谢无妄站在她身边,脸色比进幻梦境之前更白。
业火在幻梦境里烧了他的命,烧得不多,但够他虚弱三天。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没有倒下。
李岩和黄三从雾里走出来,两个人浑身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阵盘碎了一个,另一个也有裂痕。
但他们都活着。炎角最后一个出来,肩膀上有一道伤口,血已经止住了。
影刃队的二十个弟兄,一个不少。
苏明月的声音从玉简里传来,比之前清晰了很多:“第六枚碎片归位。最后一枚在归墟。”
叶晚照把玉简拿起来,问:“归墟在哪里?”
苏明月沉默了片刻。
“北海之眼。大陆最北端,穿过天霜原、冰封海、永夜森林,才能到。从剑冢出发,全程六千里。如果路上不耽搁,单程需要一个月。”
一个月。
来回两个月。
加上在归墟里面探索的时间,至少三个月。
距离大清洗还有一年,三个月的时间,必须挤出来。
叶晚照将玉简揣入怀中,转身看向从雾气里走出来的几道身影。
谢无妄、李岩、黄三,还有炎角。
四人脸上带着疲惫,眼睛直直盯着前方。
叶晚照开口说道:“归墟是末站。只要拿到那枚碎片,载道罗盘就能重铸,核心域的大门跟着就开了。”
风掠过荒原吹起地上的沙土。
“都回去休整。”叶晚照下令,“十天后出发。”
黄三瓮声瓮气点头道:“战斗堂随时能走。”
炎角按住肩膀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咧开嘴说:“影刃队早等不及了。”
吴长老从人群后方走出来,他递过去一个玉瓶:“这面装了龙息丹,另外备了解毒丹,以及回灵丹,省着用能撑三个月。”
叶晚照接过玉瓶贴身放进内衣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