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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后，北海之眼。

    叶晚照站在一片灰白色的沙滩上，面前是无尽的海。

    不是蓝色的海，是黑色的。

    海水像墨汁一样浓稠，不流动，不起浪，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海面上没有风，没有鸟，没有任何活物。

    只有雾。

    灰白色的雾，从海面上升起，向四面八方蔓延，把整片天地裹在一片死寂之中。

    这里是大陆的最北端。

    从剑冢出发，穿过天霜原、冰封海、永夜森林，整整三个月。

    出发的时候是两千三百人，现在站在北海之眼沙滩上的，是三千一百人。

    多出来的八百人，是在路上救的。

    天霜原有一座被遗忘的修正营，关着三百多个被宗门抛弃的散修。

    影刃队探到消息的时候，修正会的大部队正好路过。

    叶晚照没有犹豫，让黄三带战斗堂夜袭，一夜之间端掉了整座修正营。

    三百多个散修，没有一个留下。

    他们跟着队伍走，有的人会炼丹，有的人会画符，有的人会治伤。

    不会的，就帮着扛东西、搭帐篷、做饭。

    冰封海有一座孤岛，岛上关着两百多个魔族。

    不知道被关了多久，有的人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炎角看到他们的时候，眼眶红了。

    他带着影刃队划着小船摸上岛，杀了守卫，打开了牢门。

    两百多个魔族，没有一个留在岛上。

    他们跟着炎角走，叫他“炎角老大”，叫他“恩人”。

    炎角说：“别叫恩人，叫弟兄。”

    从那以后，队伍里多了两百多个魔族弟兄。

    永夜森林有一座地牢，地牢里关着三百多个凡人。

    他们没有灵力，没有修为，只是普通的农夫、铁匠、木匠。

    罪名是私通魔族——因为他们在边境的村子里收留了一个受伤的魔族士兵。

    那个魔族士兵后来死了，但他们被关在这里，关了三年。

    叶晚照站在地牢门口，看着那些骨瘦如柴的凡人，看着他们眼睛里熄灭的光。

    “放。”她说。

    谢无妄一剑斩碎了地牢的铁门。

    三百多个凡人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阳光下，哭了。

    队伍走到北海之眼的时候，两千三百变成了三千一百。

    八百个被世界抛弃的人，在修正会的队伍里找到了一个家。

    叶晚照站在沙滩上，身后是三千一百人。

    他们站在灰白色的沙滩上，站在黑海面前，站在雾中。

    没有人说话，只有海浪轻轻拍打沙滩的声音。

    不是海浪，是雾在流动。

    叶晚照从怀里掏出那六枚碎片，放在掌心。

    六枚暗金色的碎片贴在一起，边缘微微发光，在灰白色的雾中像六颗小小的太阳。

    “归墟的入口在海眼深处。”

    苏明月的声音从玉简里传来，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北海之眼的海底有一道门。门上刻着七枚凹槽，对应七枚碎片。碎片嵌进去，门就开了。”

    叶晚照把碎片收好，走进海里。

    海水是黑色的，冰凉，但不刺骨。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海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

    海底很深，走了很久。

    雾在水面上翻涌，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叶晚照怀里的六枚碎片在发光。暗金色的光透过衣料，在水下晕开，像一盏灯。

    谢无妄走在她右边，破妄之眼的金光在水下亮着，照出一条通往深海的路。

    李岩和黄三走在后面，阵盘撑开了，金色的光在他们周围形成一个护罩，把海水挡在外面。

    炎角带着影刃队散在两侧，魔族在水里比人族灵活，像一群黑色的鱼。

    走了半个时辰，海水开始变浅。

    不是退潮，是海底在上升。

    脚下的沙地变成了岩石，岩石上刻着花纹。

    不是人刻的，是水刻的。

    千百年来，海水在岩石上刻出了无数道沟壑，像一张巨大的地图。

    叶晚照停下脚步。

    前方，岩石的尽头，是一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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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很大，大到看不到顶。

    门是黑色的，和海水一样的黑，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哪里是门，哪里是水。

    门上刻着七枚凹槽，每一枚凹槽的形状都不一样，但叶晚照一眼就认出了它们——和她怀里的六枚碎片一模一样。

    她走到门前，把六枚碎片一枚一枚嵌进凹槽。

    第一枚，葬龙渊。

    第二枚，无回谷。

    第三枚，血煞海。

    第四枚，天劫山。

    第五枚，幻梦境。

    第六枚——她顿了一下，看着第六枚凹槽。形状和碎片完全吻合，但缺了一枚。

    最后一枚在归墟里面，在门后面。没有最后一枚，门打不开。

    叶晚照站在门前，看着那枚空的凹槽。

    水在流动，雾在翻涌，三千一百人在她身后等待。

    谢无妄走到她身边。“门是活的。”

    叶晚照看着他。

    “它认识你。”

    谢无妄的破妄之眼在发光，金色的光穿透了门，穿透了岩石，穿透了水，看到了门背后的东西。

    “它知道你是谁。它知道你为什么来。它在等你。”

    叶晚照伸出手，按在那枚空的凹槽上。

    掌心贴着冰冷的岩石，没有碎片，只有她的温度。

    岩石开始发烫。不是被她的体温捂热的，是它自己在发热。

    暗金色的光从岩石深处涌出来，顺着凹槽的边缘蔓延，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

    门开了。

    不是向两边开，是向前开。

    整道门像一面镜子一样碎了，碎片没有沉入海底，而是悬浮在水中，像无数颗暗金色的星星。

    星星旋转着，汇聚成一道漩涡。

    漩涡的中心，就是门后的世界。

    叶晚照看到了虚无。

    一片彻底的黑暗，深邃又死寂。

    她走进了漩涡。

    海水向两边退去，雾气随之散开，周围的声音也消失不见。

    叶晚照走在虚无之中，脚下无路，头顶无天。

    周围只有一片漆黑。

    这里就是归墟，一个专门回收废弃之物的地方。

    所有被天道分灵抹除的东西，都在这里。

    这里有被抹除的人的记忆，有化作废墟的城池，还有国家的残骸与世界的碎片。这些东西在虚无中漂浮，等待着彻底消散。

    叶晚照看到了一座城。

    城墙塌了一半，城门倒在地上，牌匾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城里有房子，有街道，有树。

    树木枯萎，房屋空荡，街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看见一道影子。影子是灰色的，呈现出老人的模样，佝偻着背，手里拿着旱烟杆。

    影子从城里走出，经过叶晚照身边时，没有停下，也没有看她，一直走向虚无深处。

    叶晚照伸出手，手指穿过了影子。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

    她认出这是老黄，是老黄被抹除的记忆和存在痕迹。

    这些痕迹被扔进归墟，在虚无中飘荡，直到消散。

    叶晚照收回手，握成拳，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

    谢无妄走在前方，破妄之眼的金光扫过黑暗。

    他在寻找第七枚碎片。

    碎片在归墟核心，虚无深处。

    那里有一道纯白的光。

    叶晚照看到了那道光。

    光里悬浮着一枚碎片。

    碎片是暗金色的，边缘布满细密的符文。

    叶晚照走过去，伸出手。

    手指触碰碎片的瞬间，无数道声音响起。

    那是被抹除的人，是被扔进归墟的记忆。

    他们在说：疼。

    他们在说：冷。

    他们在说：带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