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风刮过河北平原。
风里没有泥土解冻的腥气,只有腐臭。
官道两旁的榆树立在荒野上,树皮被剥至齐人高,露出泛白的木质部。
树下烂泥里,半掩着白骨。几只乌鸦停在枝头,看着下方走过的车马。
邺城,原赵王府武库。
“丞相,西库、北库也都看过了。”一名吏员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连扫地用的麻条帚都没剩一根。这邺城,是个空壳子。”
陈宫看着墙角的死鼠,脸色铁青。
六十万曹袁联军,加上三十万入关的异族铁骑。百万张嘴在这个冬天,把黄河以北的四州之地,刮得地皮下陷三尺。
袁绍死了,曹操逃了。留给楚国的,不是膏粱之地,而是一具生机断绝的枯骨。
陈宫走出府库,仰头看着天空。
“发公文,送往寿春。”陈宫语气沉重。
“急调步骘。把徐州、豫州的存粮,全数北运。”
……
邺城城楼。
吕布披着黑色常服,双手按在青砖城垛上。
护城河外,漫山遍野全是用树枝和破布搭起的窝棚。百万流民,像一片苔藓,覆盖了平原的角落。
哭声、咳嗽声、呻吟声,顺着风墙爬上城头。
这是战争的代价。
张辽走到吕布身后,抱拳行礼。
“大王。将士们请战。曹军残部退入并州,幽州尚有袁绍余孽。大军只需修整十日,便可平定北方。”
吕布看着城下那些瘦骨嶙峋、在泥水里翻找草根的流民。
“传令三军。”
吕布转过身,直视张辽。
“停止追击。收刀入鞘。”
张辽微怔。
“仗不着急打,现在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吕布指着城外那片难民潮。
“再打下去,孤就算拿下了幽州并州,得到的也只是一片千里无鸡鸣的鬼域。孤要的天下,是有活人喘气的天下。”
军令如山。
徐州、扬州。
步骘接到公文,三日未合眼。他调空了户部库房。四十万后勤兵和工程营,放下兵器,推起独轮车。
水泥官道上,车轮滚动的轰鸣日夜不息。
一车车土豆、红薯,一桶桶粗盐,越过黄河,运入冀州、青州。
邺城外,几百口大铁锅沿河排开。
干柴塞进灶坑。沸水翻滚,切成块的土豆倒入锅中。
没有肉沫,只有粗盐。淀粉熬煮出的甜香,成了这片大地上唯一的生机。
楚军士卒赤着膀子,拿木勺在流民潮中维持秩序。
“排队!领粥!”
……
然而,粮食能救活快饿死的流民,却砸不开某些人紧闭的大门。
巨鹿郡,郡守衙门。
李二牛穿着青色官袍,腰挂县令印绶。他是太学结业的学子,被派来接管这座城池。
他坐在县衙大堂上。
堂下,没有三班衙役,也没有捧账册的主簿。
只有七八个穿长衫的老者排成一排。
“李县令。”
为首老者上前一步,将铜印和竹简放在公案上。
“老朽年迈,不堪主簿重任。郡里账目在此。请县令另请高明。”
老者身后的官吏也纷纷上前,放下印绶文书。
“下官家母病重,需回乡侍疾。”
“下官才疏学浅,不敢误了政务。”
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毛病。
放下印绶后,这群豪绅官吏没说废话,转身迈出大门。
李二牛看着空荡的大堂,看着桌上杂乱的竹简。
他翻开最上面一卷户籍册。
写着“城东张氏,男丁三口”,但在
他又翻开一卷钱粮账本。
账目全是用古法记账,没有分类,没有结余,进出账混在一起。
李二牛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退下去的官吏,带走了衙门里所有的文书和衙役。没有这些底层小吏,他成了瞎子和聋子。
政令出了大堂,连衙门外的大街都传不到。在巨鹿推行分田、修路的法令,成了废纸。
这种软抵抗,在河北每一个郡县同时上演。
……
十日后,常山郡,陈宫带着骑兵赶到城外。
策马来到城南,停在废墟前。
空气中弥漫着焦木味,几根横梁断在废墟中,冒着青烟。
这里原本是常山郡架阁库,存放着全郡百姓的户籍黄册和田契底簿。
一名里正跪在废墟边缘发抖。
“丞相明鉴。昨夜狂风大作,看守库房的老卒不慎打翻油灯。火借风势,烧得太快,一整座楼的册子,全烧没了。”
里正把头磕在泥水里。
陈宫没看他,翻身下马,走到废墟边缘,用马鞭拨开焦炭。底下灰烬随风飘散。
“不慎打翻了油灯。”
陈宫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
“巨鹿的架阁库走水。赵郡的架阁库走水。如今常山的架阁库,也走水了。”
陈宫转身,看着发抖的里正,又看了看远处几座世家坞堡。
“这北方的风,刮得真准,专挑放户籍的地方烧。”
陈宫没杀这里正,他知道这是个替死鬼。
他跨上战马,带骑兵离开常山,在荒野巡视。
所过之处,村落破败,十室九空。
陈宫在马背上,摊开羊皮地图,眉头拧成了死结。
不对劲。
曹袁交战,中原大旱,饿死了很多人。但按战前情报,河北四州至少还有数百万隐户和流民。
如今楚军在各郡县设粥棚,领粥的难民满打满算,也不过百万。
剩下的人,去哪了?
这片土地上的流民,在几天之内,消失了。
……
深夜。邺城,赵王宫大殿。
大殿内没点几盏灯,有些昏暗。
吕布站在北方十三州沙盘前。目光落在代表世家势力的小旗上。
脚步声响起。
陈宫走进大殿,官服上沾满尘土草屑。
他没行虚礼,走到沙盘旁,脸色铁青。
“大王。”
陈宫声音干哑,透着疲惫与寒意。
“查清楚了。人没消失。地也没丢。”
陈宫伸手,将巨鹿、常山等地的世家小旗拔起,扔在沙盘外。
“是那些世家。他们在大军接管城池前,打开了坞堡大门。”
“他们放出话,流民若肯卖身为奴,签卖身死契,世家就给一口混了糠麸的陈粮,保他们不饿死。”
陈宫咬着牙,指节泛白。
“几百万流民在饿死边缘,全躲进了世家的高墙深院里。成了世家的黑户佃农。”
“他们烧毁各郡户籍黄册。把名下良田,混在无主的荒地里,让我们无法丈量,无法分辨!”
陈宫看向吕布,眼中带着怒气。
“他们表面递降表,对大王称臣。暗地里,却借着大乱,把河北的人口和土地吞进肚子里。”
“没户籍,收不上赋税。没流民,分不出土地,招不到修路劳工。地方官吏辞官,让我们成了瞎子。”
陈宫呼吸急促。
“大王。这群地头蛇,在玩釜底抽薪。”
吕布听完汇报,站在沙盘前,看着那些被抹平界限的城池村落。
大殿内只有冷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声,吕布伸手,将沙盘上一座代表世家坞堡的木雕捏在掌心。
五指发力。
“咔嚓。”
木雕在掌心碎裂,化作木屑,顺指缝洒落。
“釜底抽薪?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