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震颤,变成了狂暴的地震。
三十万乌桓与鲜卑骑兵同时纵马狂奔,连宽阔的黄河水流都为之停滞。
河床边缘厚厚的冰层承受不住几百万只马蹄的践踏,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咔嚓”声,寸寸碎裂。
从高处俯瞰,这根本不是军队,而是一场吞噬一切的黑色海啸。
腥膻的狂风卷着刺耳的怪叫声,排山倒海般扑向黄河南岸。
三十万匹战马奔腾扬起的漫天尘土,将初升的朝阳都遮蔽成了暗红色。
这种规模的集团冲锋,足以摧毁这个时代任何一支坚固的步兵方阵。
但南岸的楚军阵地,死寂得令人发指。
星形棱堡后方,太学生们没有去看那恐怖的黑色海啸。
他们手持测距的木尺,死死盯着前方河滩上提前插好的标距木桩。
“八百步。”
“六百步。”
“四百步!”
当狂奔的胡人骑兵越过四百步标桩的瞬间,为首的太学生猛地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竹哨。
尖锐的哨音撕裂了阵地的死寂。
“绞盘松!放!”
工兵校尉挥下令旗。
“崩!崩!崩!”
几百台重型床弩和配重投石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白日的视野极其清晰,太学生们早就计算好了每一寸河滩的抛物线。
上百个装满人头大小碎石的木筐被高高抛起,在半空中散开,化作一场密集的陨石雨,狠狠砸入黑色的骑兵狂潮中。
“砰砰砰!”
巨石砸落。没有任何甲胄能挡住这种从天而降的重击。骑兵的头颅像熟透的西瓜般爆裂,战马的脊骨被生生砸断。
沉重的碎石砸在冻硬的河滩上,不仅没有停下,反而高高弹起,带着恐怖的动能继续向前翻滚,硬生生在密集的骑兵群中犁出一条条满是碎肉和内脏的血色胡同。
紧随其后的是床弩的齐射。
儿臂粗的破甲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贴着河滩平推而过。一根重箭往往能贯穿三四匹战马才堪堪停住。
残肢断臂漫天飞舞,鲜血瞬间染红了黄河的浅滩。
但这根本挡不住。
三十万人太多了,死掉的几千人就像大海里翻起的一朵浪花,眨眼间就被后面涌上来的骑兵填满。
“冲过去!他们来不及放第二轮!杀光南蛮子!”
轲比能骑在马上,挥舞着弯刀狂吼。
在他看来,汉人的床弩和抛石机虽然可怕,但上弦极慢。
只要顶着第一波伤亡冲到近前,那就是骑兵单方面屠杀步兵的猎场。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胡人骑兵跨过了最危险的远程打击区,狂喜的笑容已经爬上了他们的脸庞,他们甚至看清了那座灰白色堡垒上楚军士兵的面容。
但就在他们逼近星形棱堡前方百步距离时。
真正的绝望,降临了。
最先冲到堡垒左侧的乌桓骑兵,惊恐地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这座堡垒不是直来直去的城墙,它是向外凸出的尖锐星形。
当他们嗷嗷叫着扑向其中一面墙体时,他们的侧后方,毫无遮挡地暴露给了相邻的另一面墙壁!
“连弩车,交叉射击!”
棱堡女墙后方,楚军将领冷酷地下达了命令。
“嘎吱嘎吱——”
隐藏在女墙后的新一代连弩车转动绞盘,这不是笨重的单发床弩,这是能在十息之内倾泻数十支精铁弩箭的杀戮机器。
“嗖嗖嗖嗖!”
弩箭如同暴雨般从两侧倾泻而下。
没有任何死角,避无可避。
侧翼射来的弩箭,轻而易举地穿透了胡人骑兵毫无防备的皮袄。
冲在最前面的上千名乌桓骑兵,像被无形的巨镰齐刷刷地割倒,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但这仅仅是死亡的开始。
失去重心的战马在地上翻滚,哀鸣着栽进了棱堡前方的第一道宽阔战壕中。
战壕里没有水。底部密密麻麻地倒插着削尖的毛竹和生铁蒺藜。
“噗嗤!噗嗤!”
肉体被贯穿的闷响声,伴随着战马的嘶鸣和骑兵凄厉绝望的惨叫声,从深达两丈的战壕里传出,听得人头皮发麻。
后方的骑兵根本刹不住车,他们被同伴推挤着,下饺子般连绵不断地掉进壕沟里。
绞肉机,彻底开动。
堡垒墙头上的连弩车和弓箭手根本不需要瞄准,这片百步宽的交叉火力网内,挤满了人。闭着眼睛射,都能带走一条人命。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
冲在最前面的近万名胡人骑兵,连楚军的衣角都没摸到,就变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尸块,填进了那道深不见底的战壕。
恐惧,终于像毒蛇一样咬住了胡人骑兵的心脏。前排的骑兵死命地勒住缰绳,想要后退。
“不许退!”
后方压阵的蹋顿双眼赤红,挥刀接连砍翻了十几名试图后撤的骑兵。
他知道退不了。三十万大军在平原上发起冲锋,一旦前军停下,巨大的惯性会让后军直接把前军踩成肉泥。
更何况,死了这么多人,连城墙都没摸到,草原霸主的脸面往哪搁?
“用人填!用马填!”
蹋顿指着那条战壕,歇斯底里地狂吼。
“咱们有三十万人!耗光他们的箭矢!只要靠近城墙,汉狗就只能任我们宰割!给我往里填!”
被激起凶性的胡人彻底疯了。
没有了畏惧,只剩下最原始的野蛮与疯狂。
骑兵们挥舞着马鞭,硬生生地驱赶着战马,踩着同伴的尸体、踩着同伴的哀嚎声,继续向前冲锋。
一批掉进去死了,下一批继续往上填。
这是一场用最纯粹的人命去消耗机械火力的惨烈攻防战。
整整一个时辰,连弩车的绞盘甚至因为剧烈的摩擦而燃起了青烟。太学生们满手是血,机械地传递着箭匣。
黄河南岸的泥滩,已经被鲜血彻底泡软,变成了暗红色的血沼。
两万,三万,四万。
足足四万多具人和马的尸体,在星形棱堡前堆成了小山。
活生生的血肉,硬是把第一道和第二道布满铁蒺藜的战壕填平了。
终于,一名浑身插满三根弩箭的鲜卑千夫长,踩着脚下松软的同族尸体,踉跄着扑到了那座灰白色的棱堡墙根下。
他满脸是血,一只手死死拍在那冰冷坚硬的水泥墙面上。
听着城头上传来的急促脚步声,看着身旁越来越多摸到墙根的胡人勇士。
千夫长咧开嘴,露出满口被鲜血染红的牙齿,发出一声狂热而残忍的嘶吼。
“近战了!”
“汉狗们的箭射光了!我们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