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邺城以北。
大地的震颤已经持续了整整三日。但这不是楚军的钢铁洪流,而是从幽州和并州边关涌入的异族铁骑。
乌桓单于蹋顿,鲜卑首领轲比能,带着整整三十万控弦之士,像一片散发着浓烈腥膻味的黑色蝗虫,铺天盖地地压进了中原腹地。
没有严整的阵型,没有军纪。
邺城外围的官道上,十几名裹着脏兮兮羊皮袄的鲜卑游骑,正用马鞭驱赶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大汉百姓。
绳索拴在马鞍上,另一头死死勒着几名汉家女子的脖颈。
女子们在泥水里踉跄跌倒,换来的只有游骑们肆无忌惮的狂笑。
道路两旁,负责引路的曹军和袁军将士死死攥着手里的长枪。
一名年轻的曹军校尉看着那几个被拖拽得双腿鲜血淋漓的女子,眼眶滴血。他猛地拔出腰间环首刀,就要冲上去。
“站住!”
旁边的偏将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头。
“将军!那是咱们中原的女人!那帮畜生在咱们的地界上抢人!”校尉咬碎了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偏将的嘴唇咬出了血,偏过头不去看那一幕,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容违抗的死令。
“魏王有令。胡人是咱们请来的救兵。谁敢与盟军起冲突,斩立决,夷三族。”
校尉的手颓然松开,环首刀掉在泥水里。他跪在地上,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三十万胡人入关,根本不受曹操和袁绍的节制。他们将沿途那些被割让出的边境州郡,直接当成了天然的猎场。
抢粮,抢铁,抢女人。
这个貌合神离的联盟,还没碰上吕布的陌刀,内部的脊梁就已经被屈辱彻底压断了。
……
邺城,赵王府大帐。
帐内原本熏着名贵的檀香,此刻却被一股浓郁的狐臭、汗酸与生肉的血腥味死死盖住。
袁绍坐在主位上,脸色惨白如纸。曹操坐在右侧,低垂着眼帘。
大帐中央,乌桓单于蹋顿和鲜卑首领轲比能,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锦缎的客座上。
两人脚上沾满牛粪的皮靴,随意地踩在汉室百官才能踏足的丝织氍毹上,留下一个个黑印。
“这中原的酒,淡得像马尿!”
蹋顿抓起面前的青铜酒樽,尝了一口,直接连酒带樽砸在地上。酒水溅了旁边几名袁绍谋士一身,无人敢言。
蹋顿抹了一把满是油污的胡须,盯着袁绍,咧嘴露出发黄的牙齿。
“赵王。我们三十万勇士可是冒着雪过来的。你说好的中原财帛呢?”
“城外那几个破村子,连口饱饭都抢不出来。这点东西,可不够我们去打那个叫吕布的疯狗。”
袁绍脸颊抽搐,强压下心中的屈辱,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单于息怒。孤已下令打开邺城府库,三万匹绢帛、五千斤黄金,今夜便送入两位大营。还有一万头牛羊,权当劳军。”
“不够。”
轲比能靠在椅背上,从腰间拔出割肉的匕首,剔着指甲,连正眼都没看袁绍。
“你们汉人就是骨头软。修了那么高的长城,最后还不是得摇着尾巴求我们进来?”
轲比能刀尖一转,指向一直沉默的曹操,眼神轻蔑至极。
“魏王,听说是你主张放我们进来的。草原上的规矩,狗打不过了求狼帮忙,是要割肉的。”
“除了金银牛羊,这邺城里那些细皮嫩肉的女人,让我们草原的勇士进去挑三千个。”
此言一出,帐内袁军诸将纷纷按住剑柄,怒目而视。
邺城是袁绍的国都,让胡人进城抢女人,这是把赵王的脸踩在泥里摩擦。
“放肆!”大将张郃跨出一步,厉声暴喝。
“退下!”
曹操突然开口。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中央。没有发火,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令人胆寒的平静。
曹操拔出腰间匕首,划破自己的手心。鲜血滴入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氍毹铜盆中。盆里装的是烈酒。
“二位首领说得对。请人帮忙,自然要出本钱。”
曹操端起那盆混了血的烈酒,面无表情地看着蹋顿和轲比能。
“三千女子,孤替赵王出了。金银粮草,任凭索取。但只有一条,饮了这歃血酒,明日大军拔营南下,迎战楚军。敢后退半步者,人神共愤。”
蹋顿和轲比能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痛快!还是魏王识时务!不像这些穷酸文人,又当婊子又立牌坊!”
两人站起身,同样割破手心,将血滴入酒中。三人端起血酒,一饮而尽。
腥膻的血酒顺着曹操的嘴角流下,染红了他那杂乱的断须。他面带微笑,眼底却是一片死灰。
……
深夜。
邺城外的曹军大营,死寂无声。
远处的胡人大营里,却灯火通明。
女子的惨叫声和胡人的狂欢声顺着夜风,一阵阵地刮进曹营将士的耳朵里。
巡夜的曹军士兵死死捂住耳朵,有人甚至咬碎了牙齿。
曹操的帅帐内,没有点火盆,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油灯。
曹操独自一人盘腿坐在案几前。
他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大汉十三州地图。
借着昏暗的灯光,曹操干枯的手指在地图上缓慢地游走。
从洛阳,到许昌,再一路向北,滑过并州、幽州,最后停在了那道象征着华夏最后屏障的长城防线上。
如今,那道防线是他亲手撕开的。
帐外,再次传来汉家女子的凄厉哭喊声。
曹操的手指猛地一顿,死死扣在地图上,将厚重的羊皮纸抓出了几道深痕。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三十年前的那个自己。
那个在洛阳城里,为了整顿法纪,敢用五色棒打死蹇硕叔父的年轻都尉。
那个在讨董联盟散去时,孤军奋战,指着天下诸侯大骂“竖子不足与谋”的汉室忠臣。
那个曾经对着宗族起誓,死后墓碑上只需刻上“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便心满意足的曹孟德。
“大汉征西将军……”
曹操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大帐,突然发出一阵沙哑干瘪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咳嗽。
他咳得浑身颤抖,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地图上那被他亲手引胡人踏平的幽并二州。
这眼泪,不是软弱。而是一个枭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底线与信仰,被残酷的现实碾成齑粉后的极度悲哀。
吕布没有在战场上杀他,但吕布用那恐怖的手段,逼着他亲手扒下了自己最后的一层人皮。
曹操双手撑着案几,身子佝偻得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听着帐外的胡人狂笑,看着地图上的半壁江山,凄然自嘲。
“奉先啊……”
“为了活命,孤已经连人都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