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城,死寂一片。
曾经车水马龙的魏都,如今十室九空。
偶尔几队巡逻的魏军走过,脚步虚浮,甲片结霜,眼中透着饥饿。
魏王府御书房没生火盆。木炭早被商贾偷运去南方换龙元了。
曹操裹着狐裘坐在案前。他不过四旬出头,两鬓已是一片斑白。
案几上,摆着几枚粗糙的大魏通宝,以及一枚金灿灿的龙元。
“砰。”
曹操拿起龙元,重重磕在案几上,声音干涩。
“仲德,交个底。许昌库里,还有多少存粮?还能发几个月军饷?”
程昱跪在堂下,头垂得极低,身躯在冷风中微微发抖。
“回大王。没存粮了。连强征上来的麦种,都发给御林军了。”
程昱抬起头,那张向来阴沉的脸上,只剩下疲惫。
“至于军饷……大王,新铸的大魏通宝,在民间已经废了。”
“臣去集市暗访,连街边乞丐都不收这铜钱。商贾私下全用龙元交易。他们宁可把粮倒进护城河,也不卖给拿着通宝的官军。”
曹操捏紧龙元,指关节泛青。
“杀。把囤积居奇、拒收官钱的商贾全抓起来,砍头!抄家!”
“杀不完的,大王。”
荀攸站了出来,声音苦涩。
“不仅是商贾。现在连底下的县令、主簿,甚至军中校尉,都在暗收龙元。”
“只要给一枚龙元,他们就敢在关卡闭眼,放成百上千的流民往南跑。”
荀攸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本带标点符号的楚国字典,呈给曹操。
“大王,最致命的不是没钱,是没人。吕布把这字典和标点撒遍天下,中原的世家底蕴成了笑话。”
“认了几个字的寒门子弟全往寿春跑,去考科举。现在底下各县政务瘫痪,连催缴赋税的公文都没人会写了。”
曹操闭上眼。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千军万马。但这把看不见的软刀子,正在一点点放干他曹孟德的血。
军队哗变在即,政权濒临瘫痪,魏王宝座下的根基,已被彻底掏空。
“备马。”
曹操突然睁眼,扔下龙元。
“去邺城。孤要见袁本初。”
……
冀州,邺城的情况比许昌更糟。
城外浓烟滚滚,血腥味顺着北风刮进赵王府。
袁绍穿着带血的铠甲,一剑将案几劈成两段。竹简散落一地,全是求援信。
“反了!全反了!”
袁绍双眼赤红,像头困兽,提着剑在堂内来回踱步。
“赵郡、巨鹿、常山……一夜之间,七郡同时爆发民变!孤的兵呢?张郃为什么不去镇压!”
审配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石砖,声音带颤。
“主公……压不住了。黑山贼余孽借着楚国名号,煽动饥民。”
“他们拿着楚国印发的拼音告示,喊着去寿春吃土豆,四处冲击州县。”
“去镇压的士卒断粮三天,到了阵前,饥民扔过几个熟土豆,咱们的兵直接扔了刀枪跟着反了!”
袁绍身子一晃,跌坐在王座上。
“世家呢?孤待河北世家不薄,让他们出私兵,开粮仓!帮孤平叛!”
“主公,最毒的就是世家!”
沮授快步上前,满脸悲愤,“那些满口仁义的门阀,暗地里早跟楚国勾结上了。”
“为了换楚国龙元和土豆,他们把冀州的生铁、战马,一车车走私到黄河对岸!”
“他们这是在卖主求荣,喝主公的血啊!”
袁绍大口喘着粗气。
他引以为傲的四世三公底蕴,在饥饿面前被撕得粉碎。百姓反了,军队散了,连最倚重的世家都在挖他的墙角。
整座冀州,像艘千疮百孔的破船,正打着旋儿沉水。
……
深夜,邺城后苑密室。
一辆挂黑布的马车悄然驶入。曹操披着黑色大氅,在死士护卫下走进密室。
两位曾争夺中原的枭雄,隔着木桌对坐。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跳动的烛火映照着两人憔悴的面容。
“本初。”曹操率先打破死寂。他给自己倒了杯冷酒,一饮而尽。
“咱们输了。”
袁绍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曹操。
“孟德,你冒死潜入邺城,就为了说这句丧气话?”
“这不是丧气话,这是催命符!”
曹操猛地一拍桌子,震落酒樽。他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死死盯着袁绍。
“别做梦了!你以为吕布按兵不动是在等咱们衰弱?错!他是在看咱们自己烂掉!”
曹操惨笑一声:“他用龙元掏空了咱们的金银,用土豆抽干了咱们的人口,用那破字典断了咱们的文脉!现在连咱们底下的官都跑去寿春要饭了!”
“再等两个月。不用吕布出兵,咱们底下的兵就会把咱们绑了,送去寿春换土豆!”
袁绍脸部肌肉剧烈抽搐。
他想反驳,但话卡在嗓子眼。他知道曹操说的是实话。
这种慢性死亡的憋屈感,看着血被一口口吸干却无能为力,比在战场上被一刀砍死还要折磨人。
“那你说怎么办?”
袁绍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打?你徐州六十万大军都没能覆灭吕布。现在咱们连粮草都凑不齐,拿什么去拼?”
曹操深吸一口气,眼神在烛火下变得疯狂,透着毁灭一切的狠绝。
“中原的兵打光了。北边还有。”
袁绍一愣,顺着曹操的目光看去。墙上挂着大汉疆域图。
曹操的手指,戳在并州、幽州以北的广袤草原上。
袁绍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你疯了?引异族入关?”
“退无可退,只能饮鸩止渴。”
曹操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长城沿线划过。
“打开边关!联系乌桓、鲜卑!许诺他们,只要愿出兵南下,中原的财富、女人、土地,任他们予取予求!”
袁绍豁然起身,一把揪住曹操的衣领,声音发颤。
“曹孟德!引胡人入关,是要绝汉人的种!一旦放那些畜生进来,咱们就算死,也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耻辱?”
曹操甩开袁绍的手,理了理衣领,冷冷看着他。
“成王败寇。死人没资格谈耻辱。”
“咱们连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汉人的种?吕布现在的主力都在修路,只要借异族十几万铁骑,加上咱们最后凑的家底,从北面直插冀州和兖州。”
“这是最后一次翻盘的底牌!赢了,咱们重分天下;输了,就拉着这天下一起陪葬!”
曹操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三天。孤只给你三天考虑。”
“要么打开关口,倾注一切跟吕布豪赌一把。”
“要么,咱们就坐在这间暗室里,等着底下的乱兵冲进来,把咱们乱刀砍死。”
门“嘎吱”一声关上,将曹操的身影吞没。
袁绍颓然靠在墙壁上,看着跳动的残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