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连环坞堡的废墟,还在向外冒着丝丝白烟。
几万吨碎石掩埋了中原世家最后的抵抗意志。楚军的中军大帐,就扎在这片巨大的碎石斜坡前。
帐外,排起了一条长龙。
队伍从帐门口一直延伸到两里外的官道上。
站在这条队伍里的,不是衣衫褴褛的流民,而是穿着绫罗绸缎的宗族宿老。
微冷的春风吹过,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此刻全都佝偻着背,身子如同筛糠般发抖。
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喧哗,甚至连咳嗽都死死捂住嘴。
帐内。
陈宫坐在案后,手里提着毛笔,眼皮都没抬一下。
“颍川李氏。”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双膝跪地,膝行上前,将一卷厚重的竹简高高举过头顶。
“李氏全族,献良田六万亩,隐匿黑户一万两千口。交出所有兵器私甲,愿举族迁往寿春……求楚王,留李氏一条活路。”
陈宫接过竹简,随手翻了翻。
“下一个。”
老者如蒙大赦,连连磕了三个响头,在两名楚军甲士的监视下退了出去。
“汝南周氏,献田四万亩,隐户八千口……”
“陈郡袁氏旁支,献田八万亩……”
一卷卷竹简在陈宫的案头上堆积成山。这都是中原世家几百年、上千年积攒下来的底牌和命根子。
在过去,任何一个诸侯想要动这些图籍,都会遭到世家不计代价的疯狂反噬,甚至引发天下大乱。
但今天,他们排着队,双手把这些命根子捧到了楚军的屠刀下。
因为那座变成废墟的陈氏坞堡就在门外,吕布用最不讲理的物理手段告诉了他们一个道理:不交,连人带山一起碾碎。
从极度的暴力,瞬间转为了极度的和平。
……
三日后,大军拔营。
吕布没有理会那些跪在道旁请罪的世家,也没有乘胜追击去打许昌。
他将收编世家土地、调度四十万战俘继续向北修路的庞大工程,全部甩给了步骘和陈宫。
自己则跨上赤兔马,带领玄甲重骑和陷阵营,向南折返,班师回朝。
大军一路南下。
没有遭遇任何曹军的伏击。曹操的残兵败将早就在许昌城里龟缩不出,连斥候都不敢往南派。
官道两侧,不再是荒无人烟的白地。
几百里的归途,道路两旁黑压压地跪满了百姓。
他们有的穿着粗布短褐,有的只是披着麻袋。
当看到那面黑色的楚字大旗和骑在赤兔马上的那个高大身影时,人群中爆发出海啸般的狂热呼喊。
没有军官强迫,没有衙役驱赶。
许多百姓手里捧着破缺的陶碗,碗里装着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红薯和土豆,死命地往前递,想要献给这支军队。
他们听说了吕布在隐马谷前逼世家开仓,也听说了楚军不抢民粮反倒施粥。
在这乱世,谁给活路,谁就是真神。
吕布骑在马上,没有去接那些陶碗,只是放慢了马速。他看着这些面黄肌瘦却眼中带光的百姓,知道这片广袤的中原大地,民心已定。
……
半月后,楚都,寿春。
春光彻底铺满了这座城池。
没有高耸入云的拒马,没有枕戈待旦的肃杀。寿春城宽阔的城门大开着,迎接八方来客。
一条宽达十丈、用灰白水泥浇筑的主干道贯穿全城。
路面上平整如镜,没有积水,没有泥坑。沉重的载货牛车碾压过去,只发出一阵低沉均匀的滚动声。
清晨,薄雾刚刚散去,寿春的烟火气便已升腾而起。
街角的一家包子铺前。
赤着胳膊的伙计一把掀开摞得半人高的大竹蒸笼。白茫茫的蒸汽“轰”地一下窜上屋檐,随之散开的,是混合着猪肉大葱与精白面的浓烈香气。
“肉包子出笼嘞!两文钱一个!龙元也能结!”伙计脖子上搭着汗巾,大声吆喝。
铺子前的长条木桌上,几个穿着粗布短衫的力夫正大口吞咽着拳头大的肉包。他们满嘴流油,吃得极香。
“掌柜的,再来两碗热豆浆!”一名力夫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枚金灿灿的龙元,拍在桌上。
掌柜熟练地收起龙元,找了几枚散钱,笑眯眯地端上两海碗豆浆。
没有人在意这些底层的力夫为什么能吃得起纯肉包子。
因为在寿春,只要肯卖力气,码头上搬货、城外修路、甚至是去矿山砸石头,楚国的官府不仅管饭,每天结的工钱也足够一家老小吃顿好的。
主干道两旁,商铺林立,幡旗招展。
布庄、盐铺、铁匠铺、甚至是售卖西域香料的胡商行,鳞次栉比。
街面上的行人熙熙攘攘。老百姓的身上,几乎看不到打满补丁的破衣烂衫,即便穿得粗糙,也大都干净整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脸上的神情。
没有中原百姓那种麻木与惊惶。寿春人的脸上,透着一种肉眼可见的红润,走起路来脊背挺直,透着一股强烈的自信。
街心平整的水泥广场上。
七八个扎着冲天辫的孩童,手里举着木剑,嬉闹着追逐打闹。
清脆的笑声在广场上空回荡,惊飞了几只落在屋檐上的麻雀。
“让一让!靠右走!别堵了道!”
街口,几名穿着统一黑色短打的城管差役,正在熟练地疏导着几辆拉满木材的牛车,维持着街道的秩序。没有蛮横的推搡,只有干脆利落的指挥。
距离广场不远处,是一座气派的“四海商行”。
几名操着浓重冀州口音的客商,正站在商行门口,看着伙计一车车地往外搬运成匹的丝绸和成袋的精盐。
为首的客商搓了搓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皮袋,解开绳扣,将几百枚崭新的“龙元”倒在红木柜台上。
“叮叮当当”。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大堂内回荡。掌柜拿过算盘,手指上下翻飞,迅速清点完毕,将盖着楚国官印的货单递给客商。
交易干脆利落,没有以往几大车铜钱拉来拉去的繁琐,更没有官府盘剥的暗税。
客商收好货单,走出商行大门。
他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的繁华,看着远处高耸的楚王宫角楼,又闻了闻空气中飘散的食物香气。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掌柜的,叹啥气啊,这趟买卖咱们可是赚足了!”身旁的随从满脸喜色。
客商摇了摇头,裹紧了身上的皮裘。
“我叹的是咱们老家的命。”
客商看着街面上嬉闹的孩童,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你看看这寿春,这才是活人待的地界。”
“咱们在冀州,城外连树皮都啃光了,乱葬岗里的野狗眼珠子都是红的,白骨露在野地里都没人收。”
随从听了,也沉默下来,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
“回去就把家里的宅子卖了。”客商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异常坚定。
“带上家小,搬来寿春。这天下,迟早是这位楚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