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外的天空,被硝烟和残阳搅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紫色。
曹操的中军指挥台已经塌了大半。
刚才吕布那惊天动地的一砸,不仅震碎了方圆数十丈的地面,也彻底砸断了曹军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神经。
“不许退!给孤围死他!他只有一个人!”
曹操此时披头散发,右手死死攥着倚天剑,甚至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处已经由于缺血而变得惨白。
他看着那道在自家军阵中横冲直撞的身影,心中的不甘和狂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这是他曹孟德一生打过无数的仗,但从未有过此刻这么憋屈。哪怕昔日在那白门楼前被吕布翻盘,他也最多认为是夜色以至于太过混乱的原因。
可是这一次,他带甲二十万,却依然落得个这种下场,他如何甘心?
“丞相!走吧!没法打了!”
许褚浑身是血地冲上残台,他那条原本用来握锤的胳膊此时正无力地垂在身侧,那是刚才与吕布对撞时被生生震断的。
他顾不得虎口的剧痛,用另一只手死死拽住曹操的红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
“吕布已经杀穿了中军,弟兄们看见那杆大旗倒了,胆子都吓破了!”
“再不走,等高顺在城里反应过来反杀出来,主公就真的走不了了!”
“胡说!孤还有十几万大军!就算是用人命堆,也能把他淹死在这里!”曹操猛地甩开许褚,眼中满是戾气。
“主公,看看城下吧。”
夏侯惇独眼紧闭,捂着塌陷的胸甲,在几名亲卫的搀扶下踉跄而至。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凄凉和清醒。
“沛县的粮草已经烧了,现在全军上下都在传吕布已经平定了荆州,主力大军就在后面。咱们的兵现在不是在打仗,是在等死。”
曹操顺着夏侯惇的指引望去。
只见原本严整的曹军方阵,此刻已经像是被顽童踢翻的蚁穴。
士兵们不再听从校尉的呵斥,他们惊恐地避开那个手持画戟的红色魔神。
甚至有人为了逃命,不惜将挡在身前的同僚砍倒。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爆发出来的绝望,吕布表现出的武力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那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抗衡的力量。
“……撤。”
曹操死死咬着牙,这两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中军变后军,让曹仁领虎豹骑残部断后。撤回沛县……不,直接撤回谯县!”
随着撤兵的铜锣声凄厉地响彻原野,二十万曹军像是退潮的黑水,丢下了还没来得及撤下的攻城器械,狼狈不堪地向西溃逃。
远方,正在屠戮曹军偏将的吕布勒住了赤兔马。
他没有继续追击,赤兔马剧烈地喘息着,白色的雾气从马鼻中不断喷出。
连续千里的奔袭,加上刚才那场超越生理极限的暴力输出,他虽然永不力竭,但赤兔马却做不到,此刻俨然已经到了临界点。
吕布抹了一把面甲上的血水,他看着那些落荒而逃的曹军,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波动。
……
此时,彭城的城门废墟处,积攒了数日的死寂终于被打破。
“主公!”
一声沉闷而沙哑的低吼响起。
高顺拎着一柄崩口的横刀,带着一百多名同样破破烂烂的陷阵营死士,从满是木屑和尸骸的城门洞中走了出来。
他们的甲胄上全是干涸的血块,有些人的眼球由于长时间的紧绷而布满了血丝。
高顺的左臂原本就有伤,此时被简单的麻布包扎着,渗出的鲜血已经发黑。
高顺走到赤兔马前,只是将断刀重重往地上一插,甲胄碰撞声中,他挺直了那根从未弯曲过的脊梁,对着马背上的吕布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末将高顺,参见主公。若非主公神威,此城末将怕是守不到日落了。”
吕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他最信任的部将。
他在高顺身上看到了无数细小的创口,看到了那张因为脱水而皲裂的嘴唇。
但吕布没有下马,更没有伸手去扶。在战场上,任何多余的安慰都是对这些纯粹军人的侮辱。
“曹操跑得快,孤暂且让他多活几天。”
吕布的声音冷冽如刀,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此战非你之责,如今各处大战在即,我必须四处驰援,这彭城外的烂摊子,我没时间帮你收拾。”
吕布指了指漫山遍野的辎重和溃军,继续说道:“城外还有一部分被吓破胆的残兵,你带陷阵营去收尾。”
“能收编的带走,敢反抗的,就地格杀。有没有问题?”
高顺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那是一种对强者绝对的服从。
他猛地一抱拳,声音虽沙哑却掷地有声:“末将得令!定不叫一个曹贼扰了彭城安宁!”
“主公,城内已备好热汤药石,请主公回城休整片刻。”高顺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恳求。
吕布却看都没看那扇近在咫尺的城门。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直指遥远的北方。
在那里,徐州的北大门琅琊,正承受着袁绍十五万大军不计代价的冲击。
这就是地盘大了的弊端,哪怕他天神下凡,但若是自身势力实力不够,却也没办法抵挡众人合围,最多保持不败。
“纪灵在琅琊,打得比你这里还要惨。”
吕布紧了紧手中的方天画戟,赤兔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再次不安地嘶鸣起来。
“曹操被我射穿了胆,你只要据城不出,其多半不敢再攻。”
“但琅琊袁本初还在进攻,如果我不去,琅琊多半被破。”
吕布回过头,看向身后那支已经不足七百人的玄甲亲卫。
这些悍卒早已到了身体的极限,每个人的战马都在打冷颤,那是体能透支的表现。
但当吕布的目光扫过时,每个人的背脊都挺得笔直,眼神中那种近乎神灵崇拜的狂热,掩盖了所有的疲惫。
“兄弟们,还没到歇的时候。”吕布冷声问道。
“还能走吗?”
“愿随主公杀敌!!”六百余名玄甲亲卫齐声咆哮。
“高顺,这里交给你了。”
言罢,吕布猛地一拍马腹。
“希律律——!”
赤兔马一声长嘶,四蹄生风,带着那支疲惫却狂暴的骑兵,消失在通往琅琊的漫天尘烟之中。
高顺立在城门口,任由战马掠过的劲风吹乱他那血染的鬓发。
随后,他猛地转过头,那张木讷的脸上重新恢复了杀神般的冰冷。
“打扫战场!胆敢私藏者,斩!”